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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23章 一级

    “开张了。”赵二说。

    镇上那个收购点开张那天,林北正在坡上收药。

    他这天收的是三婶家的一亩。药晒了六天,干得透一匾一匾往袋子里装。

    坡上这天有风。晒场上的药叶子翻过来是浅的,翻过去是深的。

    他蹲在匾子边上,一把一把把药拢进袋子。药里混着碎叶和土,振一振土从袋口掉出去。

    袋口用麻绳扎紧,扎两道。他把扎好的袋子搬到墙根,一袋挨着一袋,垛到了膝盖高。

    赵二是从镇上回来的。摩托没熄火就跑上坡。

    “街口摆开三张桌子。来了三辆车,车斗里堆着空麻袋。”

    “麻袋是新的还是旧的。”林北说。

    “新的。”赵二说,“一捆一捆,码在车斗里。”

    “桌子后头坐了几个。”

    “三个。一个收钱,一个掌秤,一个管事。”

    赵二说他挤进去看过一眼。

    磅秤是新磅,漆亮得照人,秤台上铺着一块红布。收钱的匣子是铁皮的,开合的时候哐当响。

    桌边立着一块价牌,白底黑字。

    一级一千三,二级八百,三级六百。

    价牌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太小他没看清。

    “人多不多。”

    “围了一圈。”赵二说,“都是看热闹的。”

    “有人卖吗。”

    “有。镇上的、邻村的,装了四车。”

    林北把手里的药轻轻放下。

    他这些天收的药不多。第三茬收了一半,村民有一半在等镇上的价。

    有人劝他抬价。他只说一句:一千三,他收一季。

    “北子。”赵二说,“老周家今天也去了。”

    “他儿子去的。”

    “去了。”

    林北没吭声。

    老周家那两亩是村里最好的。上回说退定金的是老周,可老周的儿子一直没松口。

    天擦黑的时候,老周家的拖拉机回来了。

    拖拉机从坡口过,车斗是空的。

    当天夜里,老周来卫生室。

    他进门先不说话,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坐下。他手上的老年斑很多,手背上的皮是松的。

    “喝水不喝。”林北说。

    “不喝。”老周摆了摆手。

    老周坐在那儿,坐了一会儿。

    他家的院子在坡底下,出门就是一截土路。他鞋底上还沾着泥。

    他今天没带烟。他的手在膝上按着,按一下松一下。

    “我儿子今天去镇上。”

    “我知道。”

    “他回来把车斗清了。”老周说,“车斗清得干干净净。”

    老周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我说了句话,他跟我顶了两句嘴。我六十多了,头一回跟他顶嘴。”

    林北等他往下说。

    老周说的经过是这样。

    到了镇上,先验货。验货的是个年轻人,搬出一架筛子,把袋子里的药倒进去一筛。

    筛子上头留下的是好的,整的匀的。筛子下头漏下去的是碎的、小的、带土的。

    “上头这一份,一千三。”年轻人说。

    “下头呢。”

    “下头六百。”

    老周家的药晒在晒场上,晒得干。老周的儿子把药倒进筛子,一半留在上头,一半漏下去。

    “我们家的药,桃源村出的。一亩能出八百多。”

    “那是你们自己说的。我们这儿,就这个数。”

    “匀不匀,谁说了算。”林北说。

    “筛子。筛子说了算。”

    老周的儿子不服。他把两袋药又倒回去,说不在你这儿卖了。

    “我们那会儿正要走。后头又来了一个人,跟我们说,筛下头的也可以商量。”

    “商量到多少。”

    “他说七百。他还说,这是看我们远,给的面子。”

    老周说到这儿停了。

    “你儿子卖了没有。”

    “没卖。他把车斗清了。”

    林北把这句话听进去了。他没接话。

    车斗清得干净,意思是药也倒回来了。

    袋子倒回来,损耗的是自己。老周的儿子宁可把两袋药倒腾三趟,也不卖。

    为什么?

    “老周。”林北说,“你家的药,明天拉过来。”

    “我的价没他高。”

    “上头那一份我收八百二,下头那一份我也收八百二。不分级。整袋整称。”

    老周没有马上答。他坐着,手在膝上按了两下。

    “我的价没他高。”

    “我八百二。不分级。整袋整称。”

    老周没有马上答。他坐着,手在膝上按了两下。

    “李家和杨老六上回都卖了定金。”老人说。

    “卖过。”

    “你不记。”

    “不记。”林北说,“我收药记的是亩数,不记别的。”

    “我要是明天又变卦呢。”

    “那你就变。”

    老周抬眼看了他一会儿。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

    “北子。”他说,“我再跟你说个事。”

    “你说。”

    “镇上那三张桌子,桌布是红的。”老周说,“桌子边上挂着一条横幅。”

    “横幅上写什么。”

    “我没认全。”老周说,“我只认了三个字。”

    “哪三个。”

    “恒昌。”

    老周走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

    林北把他送到院门口。老人下了台阶,走了两步又回头。

    “北子。”他说,“那个价,他们要是收了半年,你收不收得住。”

    “收不住。”

    “那怎么办。”

    “我不比价。”林北说,“我比年头。”

    老周没听懂,摇摇头,自己站起来走了。

    他就站在台阶上,看老周的手电在坡道上晃。光晃到坡底,就看不见了。

    他回到坡上,把最后一匾药收了。天阴着,风从梁子背面过来,带着土腥味。

    林北回屋,把本子翻开。

    五个人名后头,他添了一行字。

    今天,镇上开张。

    他在这一行底下又写了一句:横幅上有恒昌。

    然后他把笔放下,坐着。

    他想起另一句话。

    爷爷说,收药的不能比价比价的不长久。

    他收药两年多,从不分级。这条也是爷爷定下的。

    爷爷说,一亩地里的药是一片一片长的。长得齐的是地好,长得不齐的是天不好。天不好的那一年,人家的药你还收不收?

    你收了,明年他还种。

    镇上的筛子,是把运气筛出来卖。

    可筛下去的那半袋,也是人家一年的汗。

    恒昌的名字,为什么挂在镇上的一块横幅上?

    第二天上午,老周家的拖拉机来了,车斗里是两亩药,码得一层压一层。

    林北把秤提起来。这杆秤是老秤,秤杆是梨木的,秤星磨得发亮。秤钩上拴着一根红绳。他把秤砣往后挪,挪到第三颗星上停住。

    “八十二斤。”

    赵二在旁边记数。他记的是净重,袋子不算在内。

    下午,李家也来了一车。

    到天黑,坡口那杆秤一共响了七回。

    三婶下午来过一趟,问镇上的事。

    “药是咱们自己种的,价得咱们自己撑着。”他说。

    “地里的东西,慢一点卖不怕。”

    三婶没听懂,转身走了,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把昨天的账翻出来算了一遍。老周家两亩,李家一亩,三婶家一亩,还有四家零星的加起来七亩半。

    七亩半,出去六千多。

    他把这一手在心里过了一遍。

    对手这一手不新鲜。先抬价把货吸过来,等这一片只剩他一家收货的时候,价就是他定的。

    到那时候再分三级。一级的价还是那个价;二级三级,就没人跟着比了。

    他手里那点钱,一下就出去了一半。

    这一半是他这一季全部的底。

    这一半的底花完了呢?

    他把本子合上,吹了灯,屋里黑下来。

    院外的坡道上没有声音,只有坡上药叶子翻动的响。镇上的灯看不见,可他知道,那三张桌子明天还摆着,后头的人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