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24章 一张车票
“你去县城干什么。”王德福说。
柳小蛮站在坡口,手里拎着一个布兜,兜里装着两包药
“给我奶拿检查单。”
“检查单镇上就能拿。”
“镇上拿不着。”她说,“县医院才出。”
王德福没再问,他把扫帚往墙角一靠,看着她往坡下走。
班车是六点半那趟,她上车的时候车后排还有两个座。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布兜搁在膝上,带子绕在手腕上。
车过镇口,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油锅上冒着白汽。她没看,只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树。
“姑娘,东西放我这儿。”旁边的大婶说。
“我没箱子。”
“那你抱的啥。”
“药。”她说。
这条路她坐过两回,上回是去年冬天跟她奶去镇上办医保。
四十里的路,车开了将近一个钟头,一路没停。
到县城的时候是七点半。
她下车,在站牌上找了半天,才找到去县医院的那条线。
她在街上问了三个人。
“县医院往哪边走。”她问一个卖馍的。
“东边。直走,过两个路口。”
第二个是个骑车的,他停下来想了一下说再往前两个路口。
第三个是个背书包的学生。
“跟我走吧。”学生说,“我也去那边。”他走得慢,是等她。
到县医院的时候,门诊楼底下已经排了队,队伍从门口拐了一个弯。
她往上走的时候楼梯转了两个弯。每一层的走廊都是一样的:白的墙,灰的地砖,一排塑料椅子。
牌子上一行一行的科室名字,她认得不全,从上往下数,数到第三行看见了三个字。
中医科。
三楼的走廊里坐着人,她沿着走廊往里走,走到最里头,看见一扇门。走廊尽头的光比别处亮。
门是开着的,门牌是新的白底黑字。
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进。
他在里面坐着,桌上的灯亮着。桌上摊着好几样东西,他俯下身正跟对面一个病人说话。
这位她认得,是上回在候诊椅上坐着的老太太,包着蓝布头巾。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慢一句一句的。
老太太在说什么,他听着没插嘴。
老太太说完了,他才抬手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柳小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想往里走,脚跟没动。
她认识他二十四年,从五岁那年端着碗往他家跑算起。
她知道他吃饭快,吃面的时候呼噜响,知道他冬天手会裂口子。
她还知道他给村里人看病的时候,总要先骂一句。
她不知道他在这里是这样的。
“你找人吗。”小冉从里屋出来,问了一句。
“不找。”
“那你进来坐。外头没凳子了。”
柳小蛮进去,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是桃源村的吧。”小冉说。
“你怎么知道。”
“他昨天提过。他说,这两天村里可能来人。”
她在诊室里坐了整整半个上午。
她坐着,没说话。
她坐在那儿听他一句一句跟病人说话。他问病人的话都很短,问完了就等,有时候等得比问的还久。
村里人不这么说话,村里人说话是一句顶一句,话赶话。
她为什么来这一趟?
上午来了六个病人。
有一个是从外县来的,说话口音很重。
“大夫,我这个腿,走三里就得歇。”
“歇多久能再走。”林北说。
“歇一刻钟。”
“你试试歇五分钟。”
还有一个是个后生,进来先说没有钱,他让他先坐下。
快中午的时候,诊室的门又被人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
她走到桌边,把手里的几张单子放下。
“体检报告。”她说,“院里统一做的。”
“放这儿。”
女人放下就要走,走到门口她看见了柳小蛮。
她停了一下。
“你是桃源村的。”她说。
“是。”
“柳家的。”
“你也是来看病的。”柳小蛮说。
“我给他送体检报告。”女人说,“他村里的人,我认不全。你算一个。”
“他一个月在村里多少天,你知道。”
“二十三天。”
女人点了一下头,走了。
中午他带她去食堂吃的饭,一份米饭两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烧豆腐。
“检查单拿到了吗。”他说。
“拿到了。”
“你怎么想起进城的。”
“想看看。”她说,“看看你在这儿什么样。”
“什么样。”
“不一样。你在村里跟人说话,先拍桌子。在这儿不拍。”
他把筷子停了一下,没接这一句。
在这儿,他为什么就不拍了呢?
“你奶那单子我看过,没什么事。就是血脂高一点。”
“嗯。”
他吃饭还是快,两碗饭下去,菜还剩一半。
“你回去的车几点。”
“三点。”
“吃过饭我送你。”
“不用。”她说,“你下午还有病人。”
下午两点,她从医院里出来。她没有马上去车站,在街对面的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
她就在那里看着那栋楼一直看到两点半。
三楼那扇窗户是关着的,她数了数从左往右第九个。
她数完,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可她又数了一遍。
她为什么要数这扇窗?
今天的天是阴的,云压得很低,玻璃上反着一点白
三点前,她去了街东头一家铺子。
铺子门口贴着一张纸,写的是招人。
“招人吗。”
“招。”里头的人说,“会写字就行。”
“我认字。”
“认多少。”
“够用。”她说,“账我算得清。”
里头的人给了她一张纸和一支笔,她把名字写上去一笔一笔写得很慢。
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跳得有点快,手心里是潮的。她把笔还给里头的人,说了声谢谢。
回村的车到镇上五点,她自己走回去,到坡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一路上她想了几件事。想到最后,她把布兜从左手换到右手,脚步慢了下来。
这一步走出去,往后的日子是什么样?
他在坡口等着,他手里拎着一个药箱是刚从坡上下来。
“回来了。”
“回来了。”
“检查单呢。”
她把布兜递过去,两只手在带子上面按了按。
他接过来,从里头的夹层里抽出那几张单子,看了一眼。
“没事。回去按时吃药。”
“嗯。”
她把布兜接回来,她低着头把布兜的带子在手上绕了两圈。
带子有点旧,边角起了毛。
“我今天还去了一个地方。”
“哪儿。”
“街东头一家铺子。”她说,“他们说,下个月可以让我去。”
“铺子里做什么。”
“卖布。”她说,“也卖针线。”
“一个月多少钱。”
“没说。说是先干一个月看看。”
“那儿管饭吗。”他说。
“管两顿。”
“住哪儿。”
“铺子里有间屋。”她说,“她们说,前一个月先住那儿。”
他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药箱换了只手。
风从梁子上下来,坡上的药叶子一片一片翻过来
“我奶答应了。”她说,“她说她去我二叔家住。”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站在坡口,看着她,她的脸在灯下有一点红,也可能是风吹的。
“小蛮。”他说。
“你别劝。”她说,“我不去,你就老得往这边跑。”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他站在坡口,把那几张检查单在手里捏了捏,又展开看了一眼。
单子上有几行数字,他把那几个数字看了两遍才把单子收好。
“这单子上的数,我看过了。”
“我奶说,你看一眼就行。”
“我不是看一眼。”他说,“我记着。”
坡上那盏灯亮着,照着坡口的那段路,也照着他站着的地方。
柳小蛮站在坡口,手里拎着一个布兜,兜里装着两包药
“给我奶拿检查单。”
“检查单镇上就能拿。”
“镇上拿不着。”她说,“县医院才出。”
王德福没再问,他把扫帚往墙角一靠,看着她往坡下走。
班车是六点半那趟,她上车的时候车后排还有两个座。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布兜搁在膝上,带子绕在手腕上。
车过镇口,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油锅上冒着白汽。她没看,只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树。
“姑娘,东西放我这儿。”旁边的大婶说。
“我没箱子。”
“那你抱的啥。”
“药。”她说。
这条路她坐过两回,上回是去年冬天跟她奶去镇上办医保。
四十里的路,车开了将近一个钟头,一路没停。
到县城的时候是七点半。
她下车,在站牌上找了半天,才找到去县医院的那条线。
她在街上问了三个人。
“县医院往哪边走。”她问一个卖馍的。
“东边。直走,过两个路口。”
第二个是个骑车的,他停下来想了一下说再往前两个路口。
第三个是个背书包的学生。
“跟我走吧。”学生说,“我也去那边。”他走得慢,是等她。
到县医院的时候,门诊楼底下已经排了队,队伍从门口拐了一个弯。
她往上走的时候楼梯转了两个弯。每一层的走廊都是一样的:白的墙,灰的地砖,一排塑料椅子。
牌子上一行一行的科室名字,她认得不全,从上往下数,数到第三行看见了三个字。
中医科。
三楼的走廊里坐着人,她沿着走廊往里走,走到最里头,看见一扇门。走廊尽头的光比别处亮。
门是开着的,门牌是新的白底黑字。
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进。
他在里面坐着,桌上的灯亮着。桌上摊着好几样东西,他俯下身正跟对面一个病人说话。
这位她认得,是上回在候诊椅上坐着的老太太,包着蓝布头巾。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慢一句一句的。
老太太在说什么,他听着没插嘴。
老太太说完了,他才抬手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柳小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想往里走,脚跟没动。
她认识他二十四年,从五岁那年端着碗往他家跑算起。
她知道他吃饭快,吃面的时候呼噜响,知道他冬天手会裂口子。
她还知道他给村里人看病的时候,总要先骂一句。
她不知道他在这里是这样的。
“你找人吗。”小冉从里屋出来,问了一句。
“不找。”
“那你进来坐。外头没凳子了。”
柳小蛮进去,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是桃源村的吧。”小冉说。
“你怎么知道。”
“他昨天提过。他说,这两天村里可能来人。”
她在诊室里坐了整整半个上午。
她坐着,没说话。
她坐在那儿听他一句一句跟病人说话。他问病人的话都很短,问完了就等,有时候等得比问的还久。
村里人不这么说话,村里人说话是一句顶一句,话赶话。
她为什么来这一趟?
上午来了六个病人。
有一个是从外县来的,说话口音很重。
“大夫,我这个腿,走三里就得歇。”
“歇多久能再走。”林北说。
“歇一刻钟。”
“你试试歇五分钟。”
还有一个是个后生,进来先说没有钱,他让他先坐下。
快中午的时候,诊室的门又被人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
她走到桌边,把手里的几张单子放下。
“体检报告。”她说,“院里统一做的。”
“放这儿。”
女人放下就要走,走到门口她看见了柳小蛮。
她停了一下。
“你是桃源村的。”她说。
“是。”
“柳家的。”
“你也是来看病的。”柳小蛮说。
“我给他送体检报告。”女人说,“他村里的人,我认不全。你算一个。”
“他一个月在村里多少天,你知道。”
“二十三天。”
女人点了一下头,走了。
中午他带她去食堂吃的饭,一份米饭两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烧豆腐。
“检查单拿到了吗。”他说。
“拿到了。”
“你怎么想起进城的。”
“想看看。”她说,“看看你在这儿什么样。”
“什么样。”
“不一样。你在村里跟人说话,先拍桌子。在这儿不拍。”
他把筷子停了一下,没接这一句。
在这儿,他为什么就不拍了呢?
“你奶那单子我看过,没什么事。就是血脂高一点。”
“嗯。”
他吃饭还是快,两碗饭下去,菜还剩一半。
“你回去的车几点。”
“三点。”
“吃过饭我送你。”
“不用。”她说,“你下午还有病人。”
下午两点,她从医院里出来。她没有马上去车站,在街对面的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
她就在那里看着那栋楼一直看到两点半。
三楼那扇窗户是关着的,她数了数从左往右第九个。
她数完,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可她又数了一遍。
她为什么要数这扇窗?
今天的天是阴的,云压得很低,玻璃上反着一点白
三点前,她去了街东头一家铺子。
铺子门口贴着一张纸,写的是招人。
“招人吗。”
“招。”里头的人说,“会写字就行。”
“我认字。”
“认多少。”
“够用。”她说,“账我算得清。”
里头的人给了她一张纸和一支笔,她把名字写上去一笔一笔写得很慢。
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跳得有点快,手心里是潮的。她把笔还给里头的人,说了声谢谢。
回村的车到镇上五点,她自己走回去,到坡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一路上她想了几件事。想到最后,她把布兜从左手换到右手,脚步慢了下来。
这一步走出去,往后的日子是什么样?
他在坡口等着,他手里拎着一个药箱是刚从坡上下来。
“回来了。”
“回来了。”
“检查单呢。”
她把布兜递过去,两只手在带子上面按了按。
他接过来,从里头的夹层里抽出那几张单子,看了一眼。
“没事。回去按时吃药。”
“嗯。”
她把布兜接回来,她低着头把布兜的带子在手上绕了两圈。
带子有点旧,边角起了毛。
“我今天还去了一个地方。”
“哪儿。”
“街东头一家铺子。”她说,“他们说,下个月可以让我去。”
“铺子里做什么。”
“卖布。”她说,“也卖针线。”
“一个月多少钱。”
“没说。说是先干一个月看看。”
“那儿管饭吗。”他说。
“管两顿。”
“住哪儿。”
“铺子里有间屋。”她说,“她们说,前一个月先住那儿。”
他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药箱换了只手。
风从梁子上下来,坡上的药叶子一片一片翻过来
“我奶答应了。”她说,“她说她去我二叔家住。”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站在坡口,看着她,她的脸在灯下有一点红,也可能是风吹的。
“小蛮。”他说。
“你别劝。”她说,“我不去,你就老得往这边跑。”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他站在坡口,把那几张检查单在手里捏了捏,又展开看了一眼。
单子上有几行数字,他把那几个数字看了两遍才把单子收好。
“这单子上的数,我看过了。”
“我奶说,你看一眼就行。”
“我不是看一眼。”他说,“我记着。”
坡上那盏灯亮着,照着坡口的那段路,也照着他站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