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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28章 桩子

    “坡上钉桩子了。”赵二说。

    摩托在坡口没熄火,他一边说一边回头指。

    “什么时候钉的。”

    “不知道。”赵二说,“我早上拉肥,一眼看见的。”

    “钉桩的人还在不在。”

    “没了。钉完就走,狗都没叫。”

    坡底那两辆车是后半夜走的。林北听见了。车灯扫过窗户,扫了一长条,没了。

    再上坡,弯道那边多了三根桩。

    白漆的桩,红漆的头,桩身有胳膊粗。三根桩连着两根白线,圈出一块长条的地。

    桩是铁管的,管口封着盖。红漆是新刷的,刷到一半往下滴了一道印。

    野草被踩倒了两片。踩倒的草旁边撒着一圈白灰点,点跟点隔着一样的步。

    他把白灰点数了数,十七个。

    他站在地当中抬头看了一圈坡。

    桩子圈住的这块正是路外侧那片荒坡。

    荒坡不种粮不长药,三十年只长草。

    全村最没用的地方忽然成了要监测的地方。

    三个桩,他在心里连了连线。线框住的那块地,在石头的东南面。

    他掏出随身的本子,翻到夹着车票的那一页。

    本子上有一行小字,是上个月从周砚给的复印件上抄的。

    西坡,无字石,方位东南。

    “谁让钉的。”他问坡上。

    坡上没人。赵二后脚也上了坡,蹲在桩子边上看那块铁牌。桩顶钉着一块小铁牌,牌上印着字。

    “印的啥。”林北说。

    “看不全。”赵二说,“净是小道道。”

    林北凑近了看。铁牌上的字是压出来的,一横一竖都带棱。

    他用手描了两遍,描出两个字。

    监,点。

    “监测点。”他说。

    “这线是拉给谁看的。”

    “拉给咱们看的。”

    一个上午桩子的事传遍了坡上坡下。

    传来传去走了样,有人说是打井的,有人说是安电杆的。

    三婶拎着半捆蒜苗到坡口站着看了一会儿。蒜苗根上带着湿泥。

    “这啥东西。”

    “桩子。”赵二说。

    “钉它干啥。”

    “不知道。”

    上午十点多王德福从镇上回来了。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角被汗捏得发软。

    “镇里给的。叫村里务一眼。”

    “务一眼是什么意思。”

    “就是看一眼认个字。我认不全。”王德福说。

    林北把纸接过来。

    纸是打印的,印油味还在。纸角上两道折痕,是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又塞回去塞过两回的。

    纸头一行大字:西坡段边坡隐患处置建议函。

    下头的字一行不少:勘测时间、隐患等级和处置方式。处置方式那一条写着四个字:加固处理。

    落款是一家工程咨询公司,名字很长,一行印到了头。

    他看那张函,看的不是头一行是最后一行。

    函号、日期和页码。

    页码上写着一共两页。

    到他手里只有一页。

    另一半页在哪。

    院子里几个人都不认那行字。老周家念初中的孙子放学路过,被喊住了。书包滑到肘弯。

    小孩把纸接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念。

    念到“隐患”两个字,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啥是隐患。”

    “就是……要出事的地方。”小孩说。

    “要出啥事。”

    “塌方。”小孩说,“上头写的。这两个字我认得。”

    三婶把蒜苗往怀里搂了搂。

    “那赶紧处理啊。要钱不。”

    “上头写着呢。处置费用由项目列支村里不承担。”

    这句念完,坡口上换了口气。

    “不叫你出钱。”有人说。

    “不叫你出钱还给你把隐患排了。”又有人说。

    小孩把纸还回来,仰头问了林北一句。

    “叔,这个跟修路一样不。占一阵就撤?”

    “不知道。”

    “上回修路把俺家的垄压倒两垄。”小孩说,“后来赔了。”

    林北站在一旁,没吭声。

    晌午头王德福把那张纸压在村委会的账本底下。

    他对着大喇叭念了两句,念完又补一句说都别慌。

    大喇叭的话传了三条街。

    有人听见了,端着碗出来问;有人没听见,晚上又挨家去打听。

    后半晌又有人上坡看了那三根桩。

    下坡的时候那人笑,说就钉三根杆子,值当的。

    话是笑着说。可到晚上,说这话的人家把坡上的药收得比谁都快。

    三婶走的时候在坡口停了一下。

    半捆蒜苗忘在坡口的石墩上了。

    “北子。”她说,“要真是要塌你可别拦。”

    老周是后半晌来的。他拄着拐在桩子边上站了很久。

    回来他跟林北说了一句话。

    “这东西谁出的钱,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老周说,“可就我知道一条——从镇上到县里,没有哪个大善人专门跑几十里地来给咱排隐患。”

    老人把拐在地上戳了个圆印。

    “你咋看。”

    “我看不惯。”老周说,“白给的东西我一样都不想要。”

    他拄着拐走了。

    陆锋从地里回来路过坡口,也看了那三根桩。

    “这个东西我见过。”他说,“部队上管它叫界桩。”

    “界桩定的是哪两家。”

    陆锋没答上来。他蹲那儿又看了一会儿,说定的是线不是家。

    傍晚王德福蹲在坡口点了烟。

    “北子。”

    “嗯。”

    “这桩子我不踏实。”老人说,“可我不踏实,说不出一条道理。”

    “镇里怎么说的。”

    “没说法。镇里说,函上没写要村里干啥。”

    “不干啥。”

    “不干啥。”王德福说,“就是叫知道一声。”

    “函上的公司查过没有。”

    “没查。”老人说。

    “查一下。”

    “查了怎么办。”王德福说,“要是一条毛病也查不出来呢。”

    林北没接。

    老人抽了两口烟。

    “北子。”他说,“你说句实话,这坡上到底有啥。”

    “有一块石头。”

    “石头算什么。”

    坡上没有别的声音。

    “石头不算什么。”

    话到这儿停住了。能听见谁家的猪在圈里翻食。

    王德福把烟掐了,烟头上那点红按进土里。

    “那你就是不愿意让他们动。”

    “我不愿意。”

    “那就得给我个由头。”老人说。

    “我明天上镇里,跑腿的话我跑。可我说啥。”

    “我说北子不让?北子是谁。”他把手一摊,“北子说了不算数,得有个由头。”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你想一晚上。明儿一早我来听。”

    王德福一瘸一拐下了坡。暮色上来了,桩子还剩半截白。坡下有人端着碗蹲在门口。

    林北在坡口站着,没有走。

    灯他没点,坐在门槛上。

    坡上的风一阵一阵把晒药匾的绳子碰得响。

    他把这几天的东西排了一遍。

    头一回是镐,夜里来的,他守着。第二回是钻头,有证,白天来,他看着。

    这一回,是一张纸。

    纸上印着名头,名头后头还有名头。他连站在哪儿都要想一想。

    纸上的头衔他一样也驳不动。他要驳的是纸背后那个焊死的问题。

    这坡上到底有什么。

    这句话他在心里问过自己两年。两年前问,是他一个人问。

    今晚上不一样。全村的耳朵都支在坡口等一个由头。

    由头他有一个,说不出口。那他就另备一个——

    这张纸上印的每一个字,他一个一个查。

    查到一个字站不住,这张纸就站不住。

    他走到桩子跟前,往回看。三根桩连成的那条线正对着坡上那块石头。

    暮色里,红漆还剩一点亮。

    明天一早德福叔来听由头。

    他进屋把本子摊开,把今天的事记了一行。

    写完,他盯着那一行看,没添第二个字。

    明天一早德福叔来听由头。

    他得先有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