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29章 半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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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出来了没有。”王德福说。
天刚亮,老人就来了,站在门槛外头没进屋。
“想出来了。”林北说,“德福叔,你去镇上,问三件事。”
“你说。”
“头一件,那份函一共两页,咱手里只有一页。”
王德福的眉毛动了一下。
“第二件,处置的图纸在哪,谁画的,能不能给村里看。”
“第三件,处置的活儿,谁来干。”
老人把这三件事在嘴里过了一遍。
“这不是由头。这是三个问题。”
“就是三个问题。问回来了,就是由头。”
老人不认得字,可他会问话。问话这手艺,他做了二十年代办员。
王德福走了。他走的时候把帽子往下按了按,步子比平时快。
上午,周砚来了。
摩托停在坡口,他拎着信封上坡,鞋上沾了一道泥。
“你要的东西。”他把信封拍在药案上,“那家咨询公司。”
林北把信封拆开,抽出两张纸。
第一张是公司登记信息。注册日子在去年冬天。
第二张是经营范围。一行一行印得密。
信息咨询,技术服务,会议服务。
他把这两张纸看了两遍。
经营范围里没有勘察。
“没有勘察这一条就不能出隐患结论。”周砚说,“我托人问的,人家说这是死规矩。”
“就查到这个。”
“还打听着一样。”他说,“这家公司注册的写字楼,跟宏图是同一栋。”
“查这个费劲不。”
“费劲。”周砚说,“省城的楼保安连门都不让进。”
林北把纸放下。
同一栋楼五层六层是两家。
他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
省城。这两个字绕来绕去,都绕回省城。
这回他把水喝了。一杯水见了底。
上回他来,杯子里那口水到走都没动。
“你要是缺东西,再捎信。”
他走的时候,把杯子放回原处。杯底留下一圈水印。
“你脸色不好。”
“昨晚没睡实。”林北说。
“为桩子?”
“为半页。”
晌午他把手头的事丢了。函和烟盒纸并排摊在药案上他看了半个钟头。
这几天坡口的秤响得少。药都在等秋后。
中午他去了坡上。
三根桩还在。白线还在。白线被风吹松了一段,耷拉在草上。
他蹲在桩子边上把函的开头一行又默了一遍。
他又把石头看了一遍。石头青灰,苔薄,大半在土里。
西坡段边坡隐患处置建议函。
西坡那么长,哪一段。
函上就写了西坡段三个字。
从上坡到下坡,这条西坡三里长。三里地哪一段。
他把这句话问了三遍。问的是坡不是人。
下午起了风。他下坡的时候把这三个字嚼了一路。
哪一段。
傍晚王德福回来了。
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把那张函掏出来,又掏出一张烟盒纸。烟盒纸揉过,又展平了。
烟盒纸上记着字,是他求人代写的。纸是烟盒撕的,字写得大,一笔一划。
“第一件。镇上说函是县里来的,他们没动过。”
“第二页呢。”
“他们也不知道有二页。”
“第二件。”
“图纸没有。他们说,得问项目上。”
“第三件。”
“活儿谁干没定。”老人把烟盒纸翻过来,“我多问了一件。”
“你说。”
“我让办公室的人把来文簿翻出来按函号找。”
“找着没有。”
“没找着。”老人说,“我翻了两遍,簿子上没有这个号。”
风把院里晒药的匾吹得响了一声。灯芯跟着晃了晃。
“办公室的人说这份东西是夹着一摞报灾材料来的。夹着来的,就没登记。”
“报灾的材料,是哪儿的。”
“南边镇上来的。”
南边镇上。这四个字他听过。远成买的第二块地就在南边镇上。
“谁夹的。”
“不知道。”
林北把烟盒纸接过来,看了两遍,折起来,连同那半页函一起压进了药案的玻璃板底下。
没号,两页只来一页,出函的公司没有勘察资质。
这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纸就不叫纸了,叫一张纸条。
纸条管不了村里的事。可纸条上印着字,字后面有人。
这天夜里他没上坡。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开头没写字。
直到吹灯,那一页还是空的。
“德福叔。”他说,“明天你再去一趟。”
“问什么。”
“就问一句:这张纸是谁递上去的。”
王德福点点头。他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第二天上午坡上出了动静。赵二跑回来报信,一口气跑到门口,摩托撂在半路。
“桩子动了。”
“怎么动的。”
“没拔。”赵二说,“线换了,换了一根白的。你去看看。”
“线怎么回事。”赵二说。
他把线的事说了。赵二没听懂。
没听懂他也记下了。
他知道会有点动静。他没想到动静来得这么快。
林北上了坡。
三根桩立在原处。旧的白线没了,换了一根新的。新线更细,也更直。
换线得有人。他问了坡上的两家谁也没看见什么时候换的。
新线的那一头,不在桩上。
搭在石头上。
他顺着线走。线从第一根桩起,贴着坡道拐过弯,一头搭上去。
石头青灰的面上搭着一个白色的角。
线搭得不紧。风一吹,线头在石面上蹭,窸窸窣窣。
坡上有人。是那个年轻的,蹲在弯道那头手里拿着本子。
“林大夫。”他先看见了林北。
“你们钉的。”
“缠线。”年轻人说,“规范要求。”
“什么规范。”
“监测点的规范。线要到点。”
“这线,明天还拉不拉。”林北说。
“拉。”年轻人说,“拉完就撤。”
“哪个点。”
“这个点。”他把本子合上,用下巴指了指那块石头。
他的下巴指得准。他没回头。
林北没接这句。
“昨天那份函,你们知道是两页。镇里都不知道。”
年轻人的手在本子上停了一下。
“函不是我出的。”
“缺的那半页写的什么。”
“那半页是附件。”年轻人说,“附件不重要。”
他说完自己愣了半息。
风从梁子背面下来,线上的白角蹭着石面,窸窸窣窣。
年轻人低下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两行,收起本子。
“林大夫。”他说,“你问的这些我答不了。我下午就回去了。”
“回哪儿。”
“县里。”
他拎起帆布兜,转身下坡。帆布兜的口没系严,露出一截白线。
帆布兜里还磕了一下,他兜里还有一个铝壳的本子夹。
他下坡的步子也快,跟那天收工一样。
两回,他都是这么走的。
林北站在弯道边上没拦他。
他蹲下来看那根搭在石头上的线。
两行字,隔得远,没看清。
线不粗,白的,搭在青灰的石面上,一头朝坡下,一头朝坡上。风过来,线动了动。
从今天起,这块石头就不是荒坡上的石头了。它是这根线的一个头。
线的那一头是谁,他暂时不知道。可他已经知道一半——线搭上石头,是为了把石头画进图里。
图上的东西,才好办手续。
他伸手把线抬起来,底下压着的那块石棱,青的,凉的。
他把线放回去,照原样放好。
明天他进城。诊室里有一屋子的病人在等。
风小了。坡上静,石头底下还是那块石头。
他下坡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线还在石头上。
让这根线搭上石头,是什么意思。
这一手,又是谁教给他们的?
这天的事,他记了两行。一行是线,一行是页。
天刚亮,老人就来了,站在门槛外头没进屋。
“想出来了。”林北说,“德福叔,你去镇上,问三件事。”
“你说。”
“头一件,那份函一共两页,咱手里只有一页。”
王德福的眉毛动了一下。
“第二件,处置的图纸在哪,谁画的,能不能给村里看。”
“第三件,处置的活儿,谁来干。”
老人把这三件事在嘴里过了一遍。
“这不是由头。这是三个问题。”
“就是三个问题。问回来了,就是由头。”
老人不认得字,可他会问话。问话这手艺,他做了二十年代办员。
王德福走了。他走的时候把帽子往下按了按,步子比平时快。
上午,周砚来了。
摩托停在坡口,他拎着信封上坡,鞋上沾了一道泥。
“你要的东西。”他把信封拍在药案上,“那家咨询公司。”
林北把信封拆开,抽出两张纸。
第一张是公司登记信息。注册日子在去年冬天。
第二张是经营范围。一行一行印得密。
信息咨询,技术服务,会议服务。
他把这两张纸看了两遍。
经营范围里没有勘察。
“没有勘察这一条就不能出隐患结论。”周砚说,“我托人问的,人家说这是死规矩。”
“就查到这个。”
“还打听着一样。”他说,“这家公司注册的写字楼,跟宏图是同一栋。”
“查这个费劲不。”
“费劲。”周砚说,“省城的楼保安连门都不让进。”
林北把纸放下。
同一栋楼五层六层是两家。
他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
省城。这两个字绕来绕去,都绕回省城。
这回他把水喝了。一杯水见了底。
上回他来,杯子里那口水到走都没动。
“你要是缺东西,再捎信。”
他走的时候,把杯子放回原处。杯底留下一圈水印。
“你脸色不好。”
“昨晚没睡实。”林北说。
“为桩子?”
“为半页。”
晌午他把手头的事丢了。函和烟盒纸并排摊在药案上他看了半个钟头。
这几天坡口的秤响得少。药都在等秋后。
中午他去了坡上。
三根桩还在。白线还在。白线被风吹松了一段,耷拉在草上。
他蹲在桩子边上把函的开头一行又默了一遍。
他又把石头看了一遍。石头青灰,苔薄,大半在土里。
西坡段边坡隐患处置建议函。
西坡那么长,哪一段。
函上就写了西坡段三个字。
从上坡到下坡,这条西坡三里长。三里地哪一段。
他把这句话问了三遍。问的是坡不是人。
下午起了风。他下坡的时候把这三个字嚼了一路。
哪一段。
傍晚王德福回来了。
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把那张函掏出来,又掏出一张烟盒纸。烟盒纸揉过,又展平了。
烟盒纸上记着字,是他求人代写的。纸是烟盒撕的,字写得大,一笔一划。
“第一件。镇上说函是县里来的,他们没动过。”
“第二页呢。”
“他们也不知道有二页。”
“第二件。”
“图纸没有。他们说,得问项目上。”
“第三件。”
“活儿谁干没定。”老人把烟盒纸翻过来,“我多问了一件。”
“你说。”
“我让办公室的人把来文簿翻出来按函号找。”
“找着没有。”
“没找着。”老人说,“我翻了两遍,簿子上没有这个号。”
风把院里晒药的匾吹得响了一声。灯芯跟着晃了晃。
“办公室的人说这份东西是夹着一摞报灾材料来的。夹着来的,就没登记。”
“报灾的材料,是哪儿的。”
“南边镇上来的。”
南边镇上。这四个字他听过。远成买的第二块地就在南边镇上。
“谁夹的。”
“不知道。”
林北把烟盒纸接过来,看了两遍,折起来,连同那半页函一起压进了药案的玻璃板底下。
没号,两页只来一页,出函的公司没有勘察资质。
这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纸就不叫纸了,叫一张纸条。
纸条管不了村里的事。可纸条上印着字,字后面有人。
这天夜里他没上坡。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开头没写字。
直到吹灯,那一页还是空的。
“德福叔。”他说,“明天你再去一趟。”
“问什么。”
“就问一句:这张纸是谁递上去的。”
王德福点点头。他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第二天上午坡上出了动静。赵二跑回来报信,一口气跑到门口,摩托撂在半路。
“桩子动了。”
“怎么动的。”
“没拔。”赵二说,“线换了,换了一根白的。你去看看。”
“线怎么回事。”赵二说。
他把线的事说了。赵二没听懂。
没听懂他也记下了。
他知道会有点动静。他没想到动静来得这么快。
林北上了坡。
三根桩立在原处。旧的白线没了,换了一根新的。新线更细,也更直。
换线得有人。他问了坡上的两家谁也没看见什么时候换的。
新线的那一头,不在桩上。
搭在石头上。
他顺着线走。线从第一根桩起,贴着坡道拐过弯,一头搭上去。
石头青灰的面上搭着一个白色的角。
线搭得不紧。风一吹,线头在石面上蹭,窸窸窣窣。
坡上有人。是那个年轻的,蹲在弯道那头手里拿着本子。
“林大夫。”他先看见了林北。
“你们钉的。”
“缠线。”年轻人说,“规范要求。”
“什么规范。”
“监测点的规范。线要到点。”
“这线,明天还拉不拉。”林北说。
“拉。”年轻人说,“拉完就撤。”
“哪个点。”
“这个点。”他把本子合上,用下巴指了指那块石头。
他的下巴指得准。他没回头。
林北没接这句。
“昨天那份函,你们知道是两页。镇里都不知道。”
年轻人的手在本子上停了一下。
“函不是我出的。”
“缺的那半页写的什么。”
“那半页是附件。”年轻人说,“附件不重要。”
他说完自己愣了半息。
风从梁子背面下来,线上的白角蹭着石面,窸窸窣窣。
年轻人低下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两行,收起本子。
“林大夫。”他说,“你问的这些我答不了。我下午就回去了。”
“回哪儿。”
“县里。”
他拎起帆布兜,转身下坡。帆布兜的口没系严,露出一截白线。
帆布兜里还磕了一下,他兜里还有一个铝壳的本子夹。
他下坡的步子也快,跟那天收工一样。
两回,他都是这么走的。
林北站在弯道边上没拦他。
他蹲下来看那根搭在石头上的线。
两行字,隔得远,没看清。
线不粗,白的,搭在青灰的石面上,一头朝坡下,一头朝坡上。风过来,线动了动。
从今天起,这块石头就不是荒坡上的石头了。它是这根线的一个头。
线的那一头是谁,他暂时不知道。可他已经知道一半——线搭上石头,是为了把石头画进图里。
图上的东西,才好办手续。
他伸手把线抬起来,底下压着的那块石棱,青的,凉的。
他把线放回去,照原样放好。
明天他进城。诊室里有一屋子的病人在等。
风小了。坡上静,石头底下还是那块石头。
他下坡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线还在石头上。
让这根线搭上石头,是什么意思。
这一手,又是谁教给他们的?
这天的事,他记了两行。一行是线,一行是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