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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31章 开价

    “林大夫,你今天不排班。”护士说。

    “知道。来放张表。”

    他把那张排班表搁在护士台上。纸上是这个月余下的日子,哪天在村里,哪天在县里,一天没空着。

    小郭从走廊那头过来,说在岗承诺那张纸院长亲手收了。

    林北说收下就行,别的不用管。小郭笑着问就为这一趟跑进城,他说顺路。

    出医院后门是一条老街。街走到头是河。

    昨天晌午有人往卫生室捎了句话。四个字:老街茶楼。

    茶楼在河沿上,两层。木楼梯踩上去发响,扶手磨得发亮。他上了二楼。靠窗那张桌子坐着一个人。

    秦诗韵换了一身衣裳,浅色的,还是收着腰。头发在后颈上挽得齐整。

    桌上一只杯子、一个本子和一支笔。茶沏了两杯,她那杯没动。

    “晌午。”她抬腕看了一眼表,“不早不晚。”

    她让他坐。

    他坐下了。桌子两边一边一个。

    茶是新沏的,壶嘴冒着白气。他闻出来是花茶。

    窗底下是河。河面上有风,茶碗口的热气斜着走。楼下有人喊渡船,声音飘上来,散了。

    桌上那壶茶旁边,本子底下压着一页对折的纸,露出一个角,纸边雪白。她没碰,他也没看第二眼。

    “桃源村到县城四十里。”

    “班车一天两趟。”

    她说头一趟九点半。他赶的,就是头一趟。

    他出门的时辰让她算准了。

    “我不绕圈子。”她说,“今天请你来,为一件事。”

    “你说。”

    “这条沟里的药,从明年起,秦氏全要。”

    她说“全要”的时候,声音不高。像在药柜前报一味药。

    他第一次听人把这两个字说得这么平。

    林北端起杯子,没喝。

    “多大一条沟。”

    “四个村一千二百来亩。”

    这个数他没接话。桃源村的地,他心里也有一本账。两本账对下来,差不了几亩。

    她报数的时候没翻本子。本子就在她手边,一页没动。她的数似乎比他自己记得的还全。

    “为什么。”

    “做药的,缺源头。”她说,“你们这条沟地好晒得好,出的药干。中间过了几道手,到我这儿,差了一层。”

    差一层,她也全要。她说,明年起,不走中间。

    他没有马上接话。这一句是实话。实话不绕人。实话后头往往还跟着一句,她没说。

    “镇上的牌子你看过。”

    “先付六成秋后结清。一级一千三。”

    牌子上的字她背得比他还熟。村里的账一半在谁手里她也摸过了。她说不知道这个,今天就不来。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秋后那四成,”她说,“价是他们的,日子也是他们的。等着收这笔钱的人家,我一家一家点了点,三十四家。名字都在。”

    “你点这个干什么。”

    “我给他们留了一条路。这批货的尾账,你点这个头我去结。跑腿的活儿我来,不用村里一趟一趟往镇上跑。”

    屋里静了半息。茶壶里的水响了一声。

    林北把杯子端在手里转了转。茶还热,烫手。他想的不是茶。

    加价三成,他不意外。做买卖的加价天经地义。

    这三十四家的尾账,是要往恒昌的账本上动刀子。

    恒昌肯吃这一刀吗。他不知道。

    她这一手拿出来的不是钱。

    是村里三十四家秋天要等着落地的日子。

    “加的三成,”他说,“不白加。”

    “天下没有白加的价。”

    “你要的不只是药。”

    “我要一条干净的沟。”她说,“从地里到柜上一步不许别人过手。这不是钱的事。”

    她说“不许”的时候看的是窗外。

    窗外河面上过来一只小机船,突突突的,从桥洞底下钻过去了。

    “秦氏在县里买地吗。”

    “买地的不是秦氏。”她说。

    “宏图。”

    她没有否认,人也没动,就着杯口又喝了一口。

    宏图是宏图,秦氏是秦氏。他买他的地,她收她的药。

    “他们要坡上那块地干什么。”

    “这个你也问过他们。”

    “问过。他们没答。”

    “那我也答不了。”

    她把杯子放下,抬起眼睛。她的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不怎么眨。

    “不过有一句话我给你。”

    “你说。”

    “地他们要是真拿下去,”她说,“你的药连种的地方都没有。到那天,三成也好,五成也好,都种不出来。”

    林北看着桌面。这句话他信。从桩子那回来他夜里想过同一件事。

    她把这句实话说出来是往秤上又加了一个砣。

    “你告诉我这个图什么。”

    “图你掂得清。”

    她把本子往中间推了推。笔搁在本子上,笔帽没戴。这是她今天头一回把本子往他这边推。

    “买卖能做。”他说,“三条。”

    “讲。”

    “一,价随行就市。先看市面,再落数。”

    她应了。

    “二,现款。货出门,钱到账,不赊不欠。”

    她点头。头两条她连价都没还。

    “三。字据里不写地。坡上的地、坡上的东西,一个字不写。”

    她的手在杯子上停了停。

    “我说过。地是宏图的事,我不要。”

    “你没要。你先写下来,说你不要。”他把话咬得很实。

    她看了他一会儿,眼里没有火。她把这句话拿在手里掂了掂。

    过了两息,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到嘴角收住了。

    “好。”

    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笔画细长,写得很快。

    “别的条款,我让人拟。过两天送到村里给你看。”

    “送来之前先捎个信。村里人看见省城牌照的车,得猜上三天。”

    她应了。大概她也想起了自己那辆车进村那天。

    她合上本子,没有马上起身。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落了两息。

    他的手,指甲修得短,指头上有药渍,有针磨出来的硬皮。这双手拿过锄头,也拿过针。

    “村里人说你这双手好。”

    “种药的手。”

    “不是种药的。”她说。

    她把本子收进包里。收好以后,像是又想起一件什么,包的扣子扣了一半,停住。

    “还有个事。”她说。

    “你说。”

    “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林北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子搁得很轻。

    “问这个干什么。”

    “做药的都爱记方子的来路。”

    窗外风大了点。茶碗口的热气散了。

    “来路不在名字上。”

    她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来路不在名字上。”她重复道,“好。”

    她起身。裙角扫过凳腿。她朝他点了一下头,先下了楼。楼梯上,鞋跟一声一声,敲得很稳。

    他坐着没动。剩下半杯茶凉了,他喝了。

    从窗户往下看,她的车停在河沿上。司机替她开了门。她上车前抬头往茶楼这边看了一眼。隔着两层玻璃看不真切。

    车开走了。

    他下楼,往车站走。

    街上人不少,日头照在青石板上。赶集的、担菜的和修鞋的从两边过。

    这场谈话他在心里摆了一遍。她开的价,她说的话,她最后上车的样子。

    摆到最上头是最后一句话。

    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这句话不在买卖里。她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问了一句这个。

    她一个做药的问一个种药的爷爷,干什么?

    她那个本子里还记着别的东西?

    他想起她写字的样子,笔画细长。

    班车出了县城。车过乱石滩,颠了一下。

    前排的小孩睡着,脑袋一点一点。

    车窗外,地一垄一垄往后退。坡挨着坡,一直连到梁子底下。地头有人在烧荒,烟一炷一炷的。

    这句话他记着。一直记到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