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32章 核账
“这上头写的啥。”三婶说。
她把一张抄来的纸拍在卫生室桌上。纸上的字是求人抄的,抄得歪,一笔一笔摞在一起。
抄字的是她家二小子。二小子在镇上修车,笔画描得急,有几个字连成了一团。
“镇上下晌贴的。”她说。抄的就是收购点门口那张大红纸。
林北把纸拿起来看。
字他看了两遍。第二遍看的是落款。落款处盖着一个红戳,戳上的字缺了角。缺了角的字里,他认出一个:收。
上头三行字。
已收的药材,复检定级,按新级别结算。
没补签复检条款的户,三日内到点补签。
逾期不补,秋后账目另行核算。
“啥叫复检定级。”三婶说。
“就是把收进去的价,重新定一遍。”
“底下说了。”他把纸放平,“按新级别。新级别是谁定的,没写。”
三婶没说话。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完又擦。
三行字她认得两个,一个钱,一个秋。秋是秋后的秋。
晌午到下午,纸上的事传遍了坡上坡下,话掺着话。
来问的人一拨接一拨。有人问要不要去补签,有人问家里那半仓药还算不算数。
药分了两种人。放了药的,柜底压着单子;没放药的,院里还堆着半垛,看得比谁都紧。
村里人见字就怵。单子上多出来的一行,比少了一担药还沉。
林北把旧单子找出来,一张一张对。
单子上写着:一级一千三。先付六成,秋后结清。
从头到尾,没有复检两个字。
“头一回的单子,谁手里有。”他问王德福。
“放药的人家,家家有一张。我上午挨家问过,都压在柜底。”
“好。压着别动。”
当天夜里,还有两家提着灯来。灯搁在门槛上。他们把单子铺在药案上,让他把复检两个字指给他们看。
临走,两家问的是同一句话。
“这单子上的字,到底谁说了算?”
第二天晌午,镇上来了两个人。
一个瘦高个,戴副眼镜,自称胡会计。他说话慢,一句是一句,到了谁家先递烟。烟递到手里,话才开头。
另一个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只手提包,包里装着印泥。他一句话不说。
两个人进村先去了老周家。院门关着。坐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门开了,人出来,老周送到了门台上。
赵二来报信的时候,人已经到三婶家门口了。赵二在坡口转着钥匙,钥匙串哗啦响,没敢进去。
林北到的时候,院子里摆着一张小桌。桌是临时支的,两条长凳,上头还落着灰。
桌上摊着新单子,一摞。印泥盒开着盖,红得扎眼。
三婶坐在桌边,右手大拇指上沾了一点红。
她儿媳妇抱着孩子在门后头站着。孩子伸手够桌上的红盒,被按住了。
“林大夫来了。”胡会计站起来,冲他点了点头,“正好,一起看,省事。”
“看什么。”
“补签。”他说,“隔壁村上礼拜就补了。补完,秋后照给。”
林北没接话。他把桌上最上头那张新单子拿起来。
单子还是那张单子,格式没动。只在括号里,加了一行小字。
复检结果以甲方复检为准。
字小,印得也浅。他对着门外的光,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这行字,念给三婶听过没有。”
胡会计笑了一下。他说字太小,老人看不清,口头讲了,一个意思。
“什么一个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放心签,不吃亏。”
林北把单子转了个方向,冲着三婶。
“三婶,我念给你听。这一行说的是:药是什么级,他们说了算。”
三婶的手停住了,手指头弯着没动。
院子里的人往前凑了半步。后排的问前头:念的啥。前头的没答。
“先前那张呢。”
“先前那张没这一行。先前那张,写着一级一千三。”
胡会计脸上的笑淡了。
“林大夫。”他说,“你这也是为我们好?你替三十四家做主,他们自己心里有数。”
“我不做主。我把字念清楚,你按不按,自己定。”
院子里进来的人多了。
三婶把大拇指上的红,在围裙上擦掉了。
“这印我今天不按。”她说,“回去问问我家那口子。”
胡会计劝她,说就补个字,耽误秋后拿钱,不值当。
“那就不值当呗。”
胡会计把单子收拢,慢慢塞回包里。他做这事的时候很稳,一张一张理齐。
理到一半,他抬起头。眼镜滑下来,他推了一下。
“林大夫。三十四家,你一家一家念。念得过来吗。”
“念得过来。三天,一天十来家。”
“念清楚了,他们就不签了?”
“签不签是他们的事。”
胡会计把包扣上。
“行。单子在我手里,账也在。你们村秋天剩下那两茬药,还得出沟。”
他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
院子里外站了二十来号人,都在看。三婶家的鸡从人腿底下钻过去,没人赶它。
“都听清了。”他声音不高,“补签就三天。三天不补的,秋后按新规矩算。”
没人应声。
这话他似乎早就备好了。
他看了林北一眼。
“林大夫,省城的人待不了几天。等她走了,咱们慢慢算。”
出门的时候,胡会计跟院子里的人点了头。没人还。
车停在坡口。两个人上了车。车倒出去,拐上县道,扬起一道土。
林北站在院门口没动。眼看那车没了影,才转身。
三婶把那张旧单子从柜里翻出来,捏在手里追出来。围裙上还带着一道红印子。
“这张,还作数不。”
“作数。”他说,“白纸黑字。谁想改,得两家坐一处改。章都摁着。”
“他们要是不认呢。”
“不认,单子就是废纸。废纸后面,是你的药。”
三婶把单子叠起来,塞进怀里贴肉的位置。她回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稳。
天擦黑,坡口起了风。
王德福蹲在石墩上抽烟,烟头一红一红。
“三天。三十四家,一家一家走?”
“一家一家走。”林北说。
“三天到了,登门要印泥呢。”
“印泥在我手里,也在他们手里。印是对着单子按的,不是对着人按的。”
王德福嘬了一口烟,没再问。他在村里办了二十年事,头一回听人把一盒印泥说成这个理。
他往镇上那边看了一眼。县道在梁子底下弯着,弯口那儿有一盏灯。
“那盏灯底下,就是他们的点。”
“我知道。”林北说。
“往后这三天,我陪着走。”
“你陪着走,村里的事谁管。”
“村里的事是他们自己的事。”王德福说,“他们自己认得字,自己按下印,才叫自己的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烟掐了,烟头上那点红按进土里。
林北回卫生室,把今天那张告示抄件摊在灯下。
他找出本子,在新的一页上,笔尖顿了顿,把胡会计那几句话记下来。
记完,添在底下的是单子上那行小字。一字没落。
单子在我手里。账也在。慢慢算。
写完,他没有合本子。灯花爆了一下,他把灯芯剪短了半截。
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归位。本子、告示的抄件、旧单子的底子。
玻璃板底下压着的纸,数着有五张了。每一张,都是别人的字。
他把告示抄件塞进去,压在角上。
他没吹灯。坡上的风,一阵一阵,从窗纸外头过。
她把一张抄来的纸拍在卫生室桌上。纸上的字是求人抄的,抄得歪,一笔一笔摞在一起。
抄字的是她家二小子。二小子在镇上修车,笔画描得急,有几个字连成了一团。
“镇上下晌贴的。”她说。抄的就是收购点门口那张大红纸。
林北把纸拿起来看。
字他看了两遍。第二遍看的是落款。落款处盖着一个红戳,戳上的字缺了角。缺了角的字里,他认出一个:收。
上头三行字。
已收的药材,复检定级,按新级别结算。
没补签复检条款的户,三日内到点补签。
逾期不补,秋后账目另行核算。
“啥叫复检定级。”三婶说。
“就是把收进去的价,重新定一遍。”
“底下说了。”他把纸放平,“按新级别。新级别是谁定的,没写。”
三婶没说话。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完又擦。
三行字她认得两个,一个钱,一个秋。秋是秋后的秋。
晌午到下午,纸上的事传遍了坡上坡下,话掺着话。
来问的人一拨接一拨。有人问要不要去补签,有人问家里那半仓药还算不算数。
药分了两种人。放了药的,柜底压着单子;没放药的,院里还堆着半垛,看得比谁都紧。
村里人见字就怵。单子上多出来的一行,比少了一担药还沉。
林北把旧单子找出来,一张一张对。
单子上写着:一级一千三。先付六成,秋后结清。
从头到尾,没有复检两个字。
“头一回的单子,谁手里有。”他问王德福。
“放药的人家,家家有一张。我上午挨家问过,都压在柜底。”
“好。压着别动。”
当天夜里,还有两家提着灯来。灯搁在门槛上。他们把单子铺在药案上,让他把复检两个字指给他们看。
临走,两家问的是同一句话。
“这单子上的字,到底谁说了算?”
第二天晌午,镇上来了两个人。
一个瘦高个,戴副眼镜,自称胡会计。他说话慢,一句是一句,到了谁家先递烟。烟递到手里,话才开头。
另一个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只手提包,包里装着印泥。他一句话不说。
两个人进村先去了老周家。院门关着。坐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门开了,人出来,老周送到了门台上。
赵二来报信的时候,人已经到三婶家门口了。赵二在坡口转着钥匙,钥匙串哗啦响,没敢进去。
林北到的时候,院子里摆着一张小桌。桌是临时支的,两条长凳,上头还落着灰。
桌上摊着新单子,一摞。印泥盒开着盖,红得扎眼。
三婶坐在桌边,右手大拇指上沾了一点红。
她儿媳妇抱着孩子在门后头站着。孩子伸手够桌上的红盒,被按住了。
“林大夫来了。”胡会计站起来,冲他点了点头,“正好,一起看,省事。”
“看什么。”
“补签。”他说,“隔壁村上礼拜就补了。补完,秋后照给。”
林北没接话。他把桌上最上头那张新单子拿起来。
单子还是那张单子,格式没动。只在括号里,加了一行小字。
复检结果以甲方复检为准。
字小,印得也浅。他对着门外的光,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这行字,念给三婶听过没有。”
胡会计笑了一下。他说字太小,老人看不清,口头讲了,一个意思。
“什么一个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放心签,不吃亏。”
林北把单子转了个方向,冲着三婶。
“三婶,我念给你听。这一行说的是:药是什么级,他们说了算。”
三婶的手停住了,手指头弯着没动。
院子里的人往前凑了半步。后排的问前头:念的啥。前头的没答。
“先前那张呢。”
“先前那张没这一行。先前那张,写着一级一千三。”
胡会计脸上的笑淡了。
“林大夫。”他说,“你这也是为我们好?你替三十四家做主,他们自己心里有数。”
“我不做主。我把字念清楚,你按不按,自己定。”
院子里进来的人多了。
三婶把大拇指上的红,在围裙上擦掉了。
“这印我今天不按。”她说,“回去问问我家那口子。”
胡会计劝她,说就补个字,耽误秋后拿钱,不值当。
“那就不值当呗。”
胡会计把单子收拢,慢慢塞回包里。他做这事的时候很稳,一张一张理齐。
理到一半,他抬起头。眼镜滑下来,他推了一下。
“林大夫。三十四家,你一家一家念。念得过来吗。”
“念得过来。三天,一天十来家。”
“念清楚了,他们就不签了?”
“签不签是他们的事。”
胡会计把包扣上。
“行。单子在我手里,账也在。你们村秋天剩下那两茬药,还得出沟。”
他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
院子里外站了二十来号人,都在看。三婶家的鸡从人腿底下钻过去,没人赶它。
“都听清了。”他声音不高,“补签就三天。三天不补的,秋后按新规矩算。”
没人应声。
这话他似乎早就备好了。
他看了林北一眼。
“林大夫,省城的人待不了几天。等她走了,咱们慢慢算。”
出门的时候,胡会计跟院子里的人点了头。没人还。
车停在坡口。两个人上了车。车倒出去,拐上县道,扬起一道土。
林北站在院门口没动。眼看那车没了影,才转身。
三婶把那张旧单子从柜里翻出来,捏在手里追出来。围裙上还带着一道红印子。
“这张,还作数不。”
“作数。”他说,“白纸黑字。谁想改,得两家坐一处改。章都摁着。”
“他们要是不认呢。”
“不认,单子就是废纸。废纸后面,是你的药。”
三婶把单子叠起来,塞进怀里贴肉的位置。她回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稳。
天擦黑,坡口起了风。
王德福蹲在石墩上抽烟,烟头一红一红。
“三天。三十四家,一家一家走?”
“一家一家走。”林北说。
“三天到了,登门要印泥呢。”
“印泥在我手里,也在他们手里。印是对着单子按的,不是对着人按的。”
王德福嘬了一口烟,没再问。他在村里办了二十年事,头一回听人把一盒印泥说成这个理。
他往镇上那边看了一眼。县道在梁子底下弯着,弯口那儿有一盏灯。
“那盏灯底下,就是他们的点。”
“我知道。”林北说。
“往后这三天,我陪着走。”
“你陪着走,村里的事谁管。”
“村里的事是他们自己的事。”王德福说,“他们自己认得字,自己按下印,才叫自己的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烟掐了,烟头上那点红按进土里。
林北回卫生室,把今天那张告示抄件摊在灯下。
他找出本子,在新的一页上,笔尖顿了顿,把胡会计那几句话记下来。
记完,添在底下的是单子上那行小字。一字没落。
单子在我手里。账也在。慢慢算。
写完,他没有合本子。灯花爆了一下,他把灯芯剪短了半截。
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归位。本子、告示的抄件、旧单子的底子。
玻璃板底下压着的纸,数着有五张了。每一张,都是别人的字。
他把告示抄件塞进去,压在角上。
他没吹灯。坡上的风,一阵一阵,从窗纸外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