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36章 连根带土
“哪一段坡上的。”那边又问了一遍。
“沟底的。”林北说。
另一头静了一息。
“沟底的不收。”那边说,“只收坡上的。”
“坡上的和沟底有啥讲究。”
这一句出去,听筒里没有声音。过了两息,那头的口气沉了半分。
“你哪儿的。”
“林大夫。”那一声隔着一条线,不紧不慢。
林北把电话搁了。叉簧响了一下。
“他叫你的名。”
“叫了。”
“隔着一条线,都认得你。”老人说,“这个人跟这条沟熟。”
“咋样。”王德福说。
“只收坡上的。”
“只收坡上的。”
老人把这话嚼了一遍。烟杆在手里转了半圈。
“坡上的药跟沟底差在哪。”
“日照。”林北说,“坡上的日头,多半个时辰。”
“多半个时辰,能多出十块钱来?”
王德福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先皱了眉。
“明天让赵二捎个信给周砚。”林北说,“让他查两样:合作社的名,和这个电话号。”
“查这些做什么。”
“看看是谁的手。”
他从王德福家出来,老人送到门口。院里黑着,狗叫了两声。
第二天晌午,周砚来了。摩托支在墙外。
他把条子摊在桌上让周砚看。
“哪儿来的。”
“坡上收的。齐老四卖过两把。”
周砚把条子翻过来看了背面,又看看纸边。
“收样收到人家门上,还打条子。这张纸不是杂货铺的纸。”
他抄了号码和社名,摩托一响就走。
第二天后晌,南头的李家当家在坡口说了一件事。收样的人收完他家的样,顺嘴问了一句:“你们村那个大夫的药田,在哪一片。”
“你咋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
赵二后来把这话学给林北。他听完,没说什么,把手里的药筛放下来。
第三天,卫生室的门口来了一辆自行车。车铃上缠着红皮筋。
来人四十来岁,蓝褂子布鞋。褂子洗得发白,袖口锁着边。
车是旧的,铃铛擦得亮。他支车的时候,先支稳了,又拿手扶正。
他进门先看了一圈,看了药柜,看了脉枕,最后看林北。
他的眼睛在药柜上走了一遍,一格一格像在认什么。
“林大夫。”他说,“有人托我捎句话。”
“你说。”
“你家坡上那二亩药,有人全要。”
“药我卖。”林北说,“你们的价,出到多少。”
“不是收药。”来人摇头,“是连根带土。”
屋里静了一下。
“连根带土。”林北把四个字咬了一遍。
来人坐的是门边的凳子。坐之前,先看了一眼凳面。他说话不急,一句是一句,像背书,又像捎话。
“带一尺深的土。挖多少算多少钱。价,比卖药高出不止一倍。现钱。”
“谁要。”
“这个你不用问。”
“做什么用。”
“这个你问了也没用。你就说个数。个数好说。”
林北看了他一会儿。
“药是药,土是土。药能卖,土不卖。”
来人笑了一下。这一笑不长,到了嘴角就收了。
“林大夫,我劝你想想。好东西搁在谁手里,值钱的程度不一样。搁在你手里是药,搁在懂行的人手里,是另一个数。”
“谁懂行。”
“你不用问。”
来人站起身,把凳子往桌子底下推了推。
“还有一句我替人捎到。这条沟的好东西,一半在药里,一半在土里。”
一半在药里,一半在土里。
这句话他说得不重,落下来却不轻。
林北的心口那块地方,像是被人拿指头轻轻点了一下。不疼。可他知道,点到什么了。
他出门,扶起自行车,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的药匾。片子在日头下发白。
“林大夫,你手上有好东西。好东西,别搁凉了。”
“捎句话。”林北说,“药苗是活的。挖走了,栽不活。”
“这个不劳你操心。人家要的,就是活的。”
他蹬上车走了。车链子干响。墙根下留着一道车辙。
车辙的印子很浅。走得不快。
风把药匾上片子的一角掀起来又落下。
林北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药匾的影子挪过去一寸。
他没有马上起身。日头从门框里斜进来,照在脉枕上。
他把白天那句话在心里摆开,一个字一个字过。
一半在药里,一半在土里。
这话像是一句贩子话,又不像。贩子要货说货,这句说的是这条沟。
他起身的时候看了一眼坡的方向。坡在梁子底下卧着。
当天傍晚,他上坡去药田。
他每天晚饭前都要上去转一圈。看看墒,看看虫,把歪了的药苗扶一扶。
这二亩是爷爷留下的。垄是老垄,土是老土,药是一茬一茬新栽的。
走到北头那二亩,他先蹲下来看了两棵药苗的叶心。
都好了。他从地头起身,顺着垄往前走。
走到第五步他站住了。
地头的苗少了几棵。
他蹲下去,一棵一棵数。
数了两遍。
第一棵,坑在。第二棵,坑在。第三棵,坑在。
三个坑一排,离得不远,像是有人蹲在一个地方往两边出手。
他伸出手,探进最近那个坑。
坑底到沿一尺。不多不少,一尺。
手拔出来,指头上挂着一点湿土。土是潮的,带着泥性。
坑里的土是新的,翻上来没人动过。坑沿上没有脚印,只有两个膝头压出来的浅窝。
他又去看另外两个坑,一样深,一样的浅窝。膝头压的。有人跪在地里,一棵一棵起的苗。
坑底的土压得平。铲子下去的时候没刨,是切的。
苗起得干净。根上的土护着没散。
这是起苗人的手法。浇透了水再下铲,土才抱得住根。药圃里干的活,地里的人认不出来,他认得出来。
他直起腰往四周看了一圈。坡上静。药田的其余几垄,都还好着。
他数完坑,把坑沿上散的一撮土重新培了回去。
下坡的时候,他绕到齐老四家地头,又绕到老周家地头,各看了一眼。两家的苗,一棵没少。
只少了这三棵。只在他的二亩里。
他把三个坑的土各捧一捧,凑到鼻子底下闻。
土还是那个土,土腥味混着药叶子的味道。
他在坑边上蹲着,没有马上站起来。
昨天,人家说带一尺深的土。
今天,地里就多出三个一尺深的坑。
他想起白天,对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是要探他的底。
探底的不用探了。人家的手已经先伸到地里了。
难道,人家要的不是药?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先愣了愣神。
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三个坑。
天黑了,他往回走。
走到坡口,他叫住守在那儿的赵二。
“明天找人,把药田边上的旧篱笆补一补。”他说。
“咋了。”
“没什么。篱笆三年没修了。”
“篱笆?”赵二说,“谁还偷药苗不成。”
“那药苗呢。我夜里来转两趟。”
“先把篱笆补上。”林北说,“守夜的事,回头说。”
“要不要今天就补。”
“今天就补。朽了的桩子,也换。”
夜里,他把今天的事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
坑三个。深一尺。膝窝两个。
三棵苗值不了几个钱。可这三个坑,是一句话。
记完,他吹了灯,合上眼。
黑里,他数了数日子,又想起三个坑。
坡上的风,把药叶子吹得唰唰响。风停了,坡上一层薄薄的静。
隔着窗纸,能看见赵二家的灯。那是他在换篱笆桩。
从今天起,这块地,夜里得有人看着了。
“沟底的。”林北说。
另一头静了一息。
“沟底的不收。”那边说,“只收坡上的。”
“坡上的和沟底有啥讲究。”
这一句出去,听筒里没有声音。过了两息,那头的口气沉了半分。
“你哪儿的。”
“林大夫。”那一声隔着一条线,不紧不慢。
林北把电话搁了。叉簧响了一下。
“他叫你的名。”
“叫了。”
“隔着一条线,都认得你。”老人说,“这个人跟这条沟熟。”
“咋样。”王德福说。
“只收坡上的。”
“只收坡上的。”
老人把这话嚼了一遍。烟杆在手里转了半圈。
“坡上的药跟沟底差在哪。”
“日照。”林北说,“坡上的日头,多半个时辰。”
“多半个时辰,能多出十块钱来?”
王德福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先皱了眉。
“明天让赵二捎个信给周砚。”林北说,“让他查两样:合作社的名,和这个电话号。”
“查这些做什么。”
“看看是谁的手。”
他从王德福家出来,老人送到门口。院里黑着,狗叫了两声。
第二天晌午,周砚来了。摩托支在墙外。
他把条子摊在桌上让周砚看。
“哪儿来的。”
“坡上收的。齐老四卖过两把。”
周砚把条子翻过来看了背面,又看看纸边。
“收样收到人家门上,还打条子。这张纸不是杂货铺的纸。”
他抄了号码和社名,摩托一响就走。
第二天后晌,南头的李家当家在坡口说了一件事。收样的人收完他家的样,顺嘴问了一句:“你们村那个大夫的药田,在哪一片。”
“你咋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
赵二后来把这话学给林北。他听完,没说什么,把手里的药筛放下来。
第三天,卫生室的门口来了一辆自行车。车铃上缠着红皮筋。
来人四十来岁,蓝褂子布鞋。褂子洗得发白,袖口锁着边。
车是旧的,铃铛擦得亮。他支车的时候,先支稳了,又拿手扶正。
他进门先看了一圈,看了药柜,看了脉枕,最后看林北。
他的眼睛在药柜上走了一遍,一格一格像在认什么。
“林大夫。”他说,“有人托我捎句话。”
“你说。”
“你家坡上那二亩药,有人全要。”
“药我卖。”林北说,“你们的价,出到多少。”
“不是收药。”来人摇头,“是连根带土。”
屋里静了一下。
“连根带土。”林北把四个字咬了一遍。
来人坐的是门边的凳子。坐之前,先看了一眼凳面。他说话不急,一句是一句,像背书,又像捎话。
“带一尺深的土。挖多少算多少钱。价,比卖药高出不止一倍。现钱。”
“谁要。”
“这个你不用问。”
“做什么用。”
“这个你问了也没用。你就说个数。个数好说。”
林北看了他一会儿。
“药是药,土是土。药能卖,土不卖。”
来人笑了一下。这一笑不长,到了嘴角就收了。
“林大夫,我劝你想想。好东西搁在谁手里,值钱的程度不一样。搁在你手里是药,搁在懂行的人手里,是另一个数。”
“谁懂行。”
“你不用问。”
来人站起身,把凳子往桌子底下推了推。
“还有一句我替人捎到。这条沟的好东西,一半在药里,一半在土里。”
一半在药里,一半在土里。
这句话他说得不重,落下来却不轻。
林北的心口那块地方,像是被人拿指头轻轻点了一下。不疼。可他知道,点到什么了。
他出门,扶起自行车,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的药匾。片子在日头下发白。
“林大夫,你手上有好东西。好东西,别搁凉了。”
“捎句话。”林北说,“药苗是活的。挖走了,栽不活。”
“这个不劳你操心。人家要的,就是活的。”
他蹬上车走了。车链子干响。墙根下留着一道车辙。
车辙的印子很浅。走得不快。
风把药匾上片子的一角掀起来又落下。
林北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药匾的影子挪过去一寸。
他没有马上起身。日头从门框里斜进来,照在脉枕上。
他把白天那句话在心里摆开,一个字一个字过。
一半在药里,一半在土里。
这话像是一句贩子话,又不像。贩子要货说货,这句说的是这条沟。
他起身的时候看了一眼坡的方向。坡在梁子底下卧着。
当天傍晚,他上坡去药田。
他每天晚饭前都要上去转一圈。看看墒,看看虫,把歪了的药苗扶一扶。
这二亩是爷爷留下的。垄是老垄,土是老土,药是一茬一茬新栽的。
走到北头那二亩,他先蹲下来看了两棵药苗的叶心。
都好了。他从地头起身,顺着垄往前走。
走到第五步他站住了。
地头的苗少了几棵。
他蹲下去,一棵一棵数。
数了两遍。
第一棵,坑在。第二棵,坑在。第三棵,坑在。
三个坑一排,离得不远,像是有人蹲在一个地方往两边出手。
他伸出手,探进最近那个坑。
坑底到沿一尺。不多不少,一尺。
手拔出来,指头上挂着一点湿土。土是潮的,带着泥性。
坑里的土是新的,翻上来没人动过。坑沿上没有脚印,只有两个膝头压出来的浅窝。
他又去看另外两个坑,一样深,一样的浅窝。膝头压的。有人跪在地里,一棵一棵起的苗。
坑底的土压得平。铲子下去的时候没刨,是切的。
苗起得干净。根上的土护着没散。
这是起苗人的手法。浇透了水再下铲,土才抱得住根。药圃里干的活,地里的人认不出来,他认得出来。
他直起腰往四周看了一圈。坡上静。药田的其余几垄,都还好着。
他数完坑,把坑沿上散的一撮土重新培了回去。
下坡的时候,他绕到齐老四家地头,又绕到老周家地头,各看了一眼。两家的苗,一棵没少。
只少了这三棵。只在他的二亩里。
他把三个坑的土各捧一捧,凑到鼻子底下闻。
土还是那个土,土腥味混着药叶子的味道。
他在坑边上蹲着,没有马上站起来。
昨天,人家说带一尺深的土。
今天,地里就多出三个一尺深的坑。
他想起白天,对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是要探他的底。
探底的不用探了。人家的手已经先伸到地里了。
难道,人家要的不是药?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先愣了愣神。
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三个坑。
天黑了,他往回走。
走到坡口,他叫住守在那儿的赵二。
“明天找人,把药田边上的旧篱笆补一补。”他说。
“咋了。”
“没什么。篱笆三年没修了。”
“篱笆?”赵二说,“谁还偷药苗不成。”
“那药苗呢。我夜里来转两趟。”
“先把篱笆补上。”林北说,“守夜的事,回头说。”
“要不要今天就补。”
“今天就补。朽了的桩子,也换。”
夜里,他把今天的事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
坑三个。深一尺。膝窝两个。
三棵苗值不了几个钱。可这三个坑,是一句话。
记完,他吹了灯,合上眼。
黑里,他数了数日子,又想起三个坑。
坡上的风,把药叶子吹得唰唰响。风停了,坡上一层薄薄的静。
隔着窗纸,能看见赵二家的灯。那是他在换篱笆桩。
从今天起,这块地,夜里得有人看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