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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35章 十块

    “取回来了。”三婶说。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裤脚上挂着两个棉桃。

    四家领钱的日子到了。坡口一早就有人张望,看钱到底到不到手。

    她把一个手绢包搁在卫生室桌上,解开,里面是一沓钱。

    “镇上的信用社,”她说,“报名字看条子,钱就出来了。一分不少。”

    老周家的、齐老四家的、刘家的也都取回来了。

    头一家去取的是老周。他天不亮就搭赵二的摩托赶到镇上,信用社刚开门。

    三婶是后晌去的。她在窗口前把钱数了两遍,数完,把手绢包揣进贴身的兜里,一路上按着兜口。

    里头的人看了条子,翻出一本册子,指头点着找了一行。

    “四家的钱一起备下的。数一遍。”

    几家人又凑在坡口,把钱数了一遍。

    刘家的说,这钱比单子上算的还多。

    “不是多。”老周说,“是她出的价高。”

    有人去问老周,多的那部分是多少。

    老周不说。他把钱卷起来塞进口袋,回家去了。

    从这天起,原先躲着林北走的人,又开始上门了。有问秦氏还收不收的,有问下一茬什么时候来的。

    “先等消息。”林北对每一个人都说这一句。

    答完,他还多叮嘱一句:单子是你们签的,先放着,别撕也别烧。

    赵二在坡口帮着记了记:三天里来问过话的,十七家。

    问的人里有两家手里还压着恒昌的单子。他们问的是:签早了,亏不亏。

    三婶那两天没来问。有人问她急不急,她说,急什么,钱搁在信用社比搁在枕头底下稳。

    第三天,王德福从镇上回来,直奔卫生室。

    他是在收购点听说的。南头李家的当家在门口数钱,两张十块的,票子崭新,说样药刚出手。

    老人没信,绕到收购点斜对面看了一回。

    斜对面停着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门开着。有人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的东西没了,兜里多了一样东西。

    吉普在那儿停了一后晌。走的时候,排气管底下滴了一小摊水。

    他隔着一道门问了问。李家当家说,两把,十块一把。问坡上的话,也都照实说了。

    “涨了。”王德福说。

    “什么涨了。”

    “收药样。”他说,“原先五块一把,现在十块。”

    “还听说什么了。”

    “听说收样的人那两天净在坡根上转。问地,问水,问上肥的年头。他眼睛看着坡根。”

    十块。

    老周那句话应了。那天他在坡上说的:要是来个出十块的,你说我卖不卖。

    “卖了没有。”

    “卖了两家。南头的李家卖了一把。齐老四家卖了两把。”

    齐老四。

    林北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放了放。

    他闺女在县里念书,一学期花销不小,村里都知道。

    “收样的人还是白纸袋?”

    “这回不是袋了。那人揣着个皮包,收完样给打了条子,说有好货照条子上的电话打。”

    林北问条子在谁手里。

    “齐老四手里。我让赵二去要了。他不给。”

    不给。

    “他有他的难处。他不要就算了。”

    “你也别怪他。”王德福说。

    “不怪。”

    当天傍晚齐老四自己来了。院里的灯刚点上。

    他进门就把手插在袖筒里,不坐也不喝水。站了有一会儿,才从怀里摸出一张四四方方的纸。

    林北拉过一把椅子搁在他腿边上。他没坐。

    “林大夫,我不是有意瞒你。”他把纸往桌中间推了推。

    “你坐。我看看条子。”

    纸是白的、硬的,边角切得齐。上面印着几行字。

    最上头一行是合作社的名字,他没听过。底下一行是电话。

    条子上没盖章。

    “来的是什么人。”

    “两个人。一个开车,一个说话。说话的四十来岁,穿得齐整。像跑外的。”

    “开什么车。”

    “灰的。”他说,“牌照是外头的。”

    “口音呢。”

    “说不太准。不硬。他还问了咱家药上的什么肥。”

    “他们问什么了。”

    “问药是哪一段坡上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头低着。

    “我就说了。我说是自家坡上的。他问哪一段。我没瞒他,西坡,靠北头那一段。”

    西坡。

    林北把条子在手里转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来,前些天取土的那两个人,也只围着一段坡转。

    “两把药,他给了多少。”

    “第一把十块。第二把,他给了十五。他说头一把算试,第二把算定钱。要是下回还卖,有多少要多少。”

    “下回你没卖。”

    “没卖。我拿着这二十五块,一晚上没睡着。今早想,不对,得来跟你说一声。钱我没动。”

    “说一声是对的。往后要是再有人来问你,你把原话记着。”

    “林大夫,是不是出啥事了。”

    “没出事。记着就行。”他把灯芯挑了挑。

    齐老四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没打手电,摸黑下的坡。

    坡底下有个影子等着他。是老周。两个人一前一后回了家,路上没说话。

    林北把那张条子摆在灯下。灯泡底下,两只蛾子扑棱棱的。

    他找出一支笔,把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抄下来。

    抄完,他没急着打。他把该问的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他把条子和本子并在一起。

    五块。十块。十五。头一把试,第二把定钱。

    这三回的价,一次比一次高,高得没有道理。

    一把样药撮出来,不到二两。二两的药,花十五块收去。图什么。

    图的,就是那句话。

    他们把价一层一层加高,就是要人把话往外说。

    难道这药,还真能分得出坡段来?

    药样这个东西,摸一小把,值不了这些钱。值钱的是那句话:是哪一段坡上的。

    他想起坡上那些事。

    头一回是镐。第二回是钻头。第三回,是一张纸。现在,轮到药了。

    第二天晌午,他去了王伯家,送安神的药。

    晌午的日头晒在坡上。风一过,地皮上浮起一层土腥味。

    头两副药是头一回扎针后配的,这一副换了三味。

    王伯坐在炕上,气色比前几天好。炕烧着,屋里有一股柴火味。

    药罐子在灶上温着,咕嘟咕嘟的。他昨天夜里睡到了鸡叫,他自己说的。

    “睡得还行。”老人说。

    “再喝两副,稳一稳。”

    “坡上的桩子,拔了没有。”

    “没拔。”林北说。

    “没拔好。”王伯说,“拔了,就看不见它了。”

    王伯点头。他伸手接药包的时候,林北看见炕桌角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块青石头,拳头大,压在药方上。

    “这石头哪来的。”他问,手指了指炕桌角。

    “地里头捡的。”王伯说,“前阵子捡的。”

    “搁这儿做什么。”

    “压方子。”

    林北没再问。他把药包搁下,给水缸添了水。水瓢磕着缸沿。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王伯正把那块石头从方子上拿起来,又放下。

    当天晚上他去了王德福家。

    电话在老人屋里,红壳的,摆了有些年头。

    “打给谁。”

    “条子上那个号。”

    他拨了过去。号是按着一个一个按的,按完,听筒里静了一息,出来一层底音,沙沙的。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收样。”那边说。

    “我这儿有点药。”

    “哪一段坡上的。”

    他没马上答。听筒贴着耳朵,那头有翻纸的声音,一页,又一页。

    听筒里那层沙沙的底音,似乎比刚才密。

    王德福在旁边没动。油灯的火苗矮了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