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39章 惠民堂
“今天挂满了。”小冉说。
她抱着一摞号单从走廊那头过来,边走边数。
“上午还加了两张会诊的。四楼那头,请你去一趟。”
“几点。”
“十点半。”她说,“他们主任在。”
“单子谁递的。”
“内科。”小冉说,“拖了三天了。”
“怎么拖的。”
“那边的病人,非说要见你。”
林北把脉枕扶正。窗底下那排椅子上坐了八九个人,有人靠着墙打盹。有个老汉把草帽搁在膝盖上,帽檐磨得起了毛。
十点半他上了趟四楼。
会诊病人在最里头那间,床边坐着个老太太,手背上扎着吊针。病历上的字他看了一遍:头晕,查了三回,查不出毛病。毛病在哪?
“查了几回都没毛病。”
“老人夜里睡得实不实。”他问。
“家属说前半夜总醒。”
“吃不下饭从哪一天起的。”
老太太想了一会儿,报了个日子。
他坐到床边把那只手抬起来。脉沉在底下,细一股走得慢。
“先调脾胃。别的往后放。”
他在会诊单上写了几味药。下楼时电梯里就他一个人。
一上午看到十一点。最后一个病人是个后生,腰闪了弯不下去,走一步,咧一下嘴,是他爹扶着进来的。
“扎完能下地不。”后生问。
“三天别扛重的。”林北说。
“后天呢。”
“看你自己的腰。”
扎完两针后生扶着门框直起身,慢慢走两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
中午食堂的饭他没吃。诊室里剩的半壶水,他泡了茶。粗茶,泡开一股涩。他喝了半杯水。
苏晚晴来的时候没敲门。
她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外套没脱,领子立着。
“吃了吗。”她问。
“吃了。”
“你桌上那壶是茶,不是饭。”
他没接这句。她把信封搁在桌上,抽出一张纸。
纸上带着誊印的灰。
“药房这个月进药的单子。我让人抄了一份。”
“查出什么了。”
“三批白术。”她说,“两批走的是市里的票,一批没有票。”
“没有票的那批呢。”
“退回去了。货是外地来的,走的是现金。”
她把纸推了推。那批货的数量不大,三十斤,送货的是个小伙。
“我让人退的时候,送货的撂了一句话。”她说。
“什么话。”
“你们不收,有收的地方。”
“那批货验过没有。”他说。
“验了一包。单子上写着是白术。袋口缝着没拆过。”
“袋子什么样的。”
“白的。”她说,“没有字。”
白纸袋。这三个字他没接。
送货人的那句话,他过了两遍:他们不收,有收的地方。
县城还有几十家铺子。铺子后头,还有市里。再往上,还有省城。
“这批货的成色你看过没有。”
“我不懂药。我懂的是单子。单子上没有的不能进。”
“这事你打算怎么弄。”她问。
“先记着。”他说。
“就记着?”
“记下的东西才有对上的那天。”
她说到这儿停了停。走廊那头有推车声,一直响到开水房。
“还有一件事。我妈昨夜又出去了。”
“走到哪。”
“阳台。站了一会儿自己回的屋。”
“说话了吗。”
“没说。就说站。”
“她要是再起身,你解她领口的扣子扇扇风。”他说,“别叫她醒透。”
“扇风。”
“夜里起身的人,脑门上血多。扇一扇回去得快。”
“上回你怎么不说。”
“上回她没站起来。”
上回她在梦里说,有人在问路。这回,她一个字没说。
问的哪条路?
他捏着那只茶杯,杯壁热气一点点散了。他没再倒水。
“撤科那张纸,还空着。”
“我知道。”她说。
“就让它空着。”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他的手。
“你右手最近抖得勤不勤。”
“不勤。”
“我下回问小冉。”
她走了。白大褂影子在走廊里晃了一下,进了楼梯间。
诊室静了下来。他把清单又看一遍,压在本子底下。
下午没有号。他把清单收进抽屉,出了医院的后门。
后门穿过一条巷子,是药材街。
这条街不长,两边全是铺子。前街卖成药,后街卖饮片,中间的巷子里堆着麻袋,风一过,一股药味,苦里带甜。甜气在后头。
惠民堂的门面在街当中,三间开面,黑底金字。牌子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六号。
门口摆着一对小石狮子,狮子的嘴上蹭得发亮。
这家铺子,他不是头一回听说。
周砚送来那本配药底账他翻过。上头净是惠民堂的名字,后头跟着号数。
柜台高,玻璃底下压着价签。他一行一行看过去。
“抓药还是问价。”柜台后头一个伙计问。
“看看。”他说,“白术多少钱一斤。”
“八十。”
“统货呢。”
伙计推回抽屉,手压在台面上。
“统货不零卖。”
伙计说话利索。他伸手到身后药斗里,抽开一格抓一把,虚虚地捏着给他看。
“您看这个。片子匀,粉性足。”
林北没伸手接。他隔着半尺,看了一眼。
片子是匀的。可切面发亮,边上带一层焦,是重炒出来的。炒过了,糊味压住了别的味。
“这药什么路子进的。”他问。
“库里统一调的。”
“库在哪。”
“这个我不清楚。”伙计说,“干我们这行不问库。”
“给我抓二两。”
伙计称好,包两层纸,外头套个纸袋递了过来。
他付了钱,把纸包牢牢捏在手里。纸袋是白的,没印一个字。
白纸袋。他没吭声,把袋子折起,放进衣兜。
上午医院退的那批货装的就是这种袋子。
袋子是一样的,袋子里装的未必一样。可两样的袋子凑在一块儿,他心里那根线,绷紧了。
铺子里生意不错。前头有三个客,一个老人拿着方子来拣药,一对夫妻在问参的价。
“一斤少五块,我拿三斤。”
“少不了。秤在柜上,价在牌上。这价我们掌柜定的。”
两人对看一眼,没买,走了。
里间一道门帘,蓝布的。帘子后头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真。
他站在价签前头,又把几味常用药的价格看了一遍。当归、黄芪、党参,一样一样都比镇上的收价高了一大截。
药农手里出去的价,柜台牌上的价。中间那一段利,他只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再往下算。
帘子忽然动了一下。
有人从里间出来。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头上压着一顶灰帽子。
戴帽子的那位没看柜台,径直往外走。到门口把帽子往下按了按。
门口停着一辆车。
墨绿色的吉普。车头对着街里,车牌朝外。
林北的手在衣兜里停住了。
他往柜台那边挪了半步,眼睛盯着价签,余光跟着那个人。
这辆车,他见过。
镇上收样那几天,它天天停在收购点斜对面。李家当家卖那两把药的时候,它就在对街停着。
戴帽子的那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车打着火缓缓倒出去。
车拐过街角,没了影子。
他在街边站了会儿,摸出本子,把车牌号一笔一划抄了下来。数字他核了两遍。
抄完,底下又添了一个日子。
回村的班车是五点二十的。他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医院后门,停了一下没进去。后门口有风。
收样的车停在药铺门口。收什么样的药,卖什么样的价,两头他还没对上。
对上的是另一样。
一个在镇上,一个在县城。跑的是同一辆车。
她抱着一摞号单从走廊那头过来,边走边数。
“上午还加了两张会诊的。四楼那头,请你去一趟。”
“几点。”
“十点半。”她说,“他们主任在。”
“单子谁递的。”
“内科。”小冉说,“拖了三天了。”
“怎么拖的。”
“那边的病人,非说要见你。”
林北把脉枕扶正。窗底下那排椅子上坐了八九个人,有人靠着墙打盹。有个老汉把草帽搁在膝盖上,帽檐磨得起了毛。
十点半他上了趟四楼。
会诊病人在最里头那间,床边坐着个老太太,手背上扎着吊针。病历上的字他看了一遍:头晕,查了三回,查不出毛病。毛病在哪?
“查了几回都没毛病。”
“老人夜里睡得实不实。”他问。
“家属说前半夜总醒。”
“吃不下饭从哪一天起的。”
老太太想了一会儿,报了个日子。
他坐到床边把那只手抬起来。脉沉在底下,细一股走得慢。
“先调脾胃。别的往后放。”
他在会诊单上写了几味药。下楼时电梯里就他一个人。
一上午看到十一点。最后一个病人是个后生,腰闪了弯不下去,走一步,咧一下嘴,是他爹扶着进来的。
“扎完能下地不。”后生问。
“三天别扛重的。”林北说。
“后天呢。”
“看你自己的腰。”
扎完两针后生扶着门框直起身,慢慢走两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
中午食堂的饭他没吃。诊室里剩的半壶水,他泡了茶。粗茶,泡开一股涩。他喝了半杯水。
苏晚晴来的时候没敲门。
她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外套没脱,领子立着。
“吃了吗。”她问。
“吃了。”
“你桌上那壶是茶,不是饭。”
他没接这句。她把信封搁在桌上,抽出一张纸。
纸上带着誊印的灰。
“药房这个月进药的单子。我让人抄了一份。”
“查出什么了。”
“三批白术。”她说,“两批走的是市里的票,一批没有票。”
“没有票的那批呢。”
“退回去了。货是外地来的,走的是现金。”
她把纸推了推。那批货的数量不大,三十斤,送货的是个小伙。
“我让人退的时候,送货的撂了一句话。”她说。
“什么话。”
“你们不收,有收的地方。”
“那批货验过没有。”他说。
“验了一包。单子上写着是白术。袋口缝着没拆过。”
“袋子什么样的。”
“白的。”她说,“没有字。”
白纸袋。这三个字他没接。
送货人的那句话,他过了两遍:他们不收,有收的地方。
县城还有几十家铺子。铺子后头,还有市里。再往上,还有省城。
“这批货的成色你看过没有。”
“我不懂药。我懂的是单子。单子上没有的不能进。”
“这事你打算怎么弄。”她问。
“先记着。”他说。
“就记着?”
“记下的东西才有对上的那天。”
她说到这儿停了停。走廊那头有推车声,一直响到开水房。
“还有一件事。我妈昨夜又出去了。”
“走到哪。”
“阳台。站了一会儿自己回的屋。”
“说话了吗。”
“没说。就说站。”
“她要是再起身,你解她领口的扣子扇扇风。”他说,“别叫她醒透。”
“扇风。”
“夜里起身的人,脑门上血多。扇一扇回去得快。”
“上回你怎么不说。”
“上回她没站起来。”
上回她在梦里说,有人在问路。这回,她一个字没说。
问的哪条路?
他捏着那只茶杯,杯壁热气一点点散了。他没再倒水。
“撤科那张纸,还空着。”
“我知道。”她说。
“就让它空着。”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他的手。
“你右手最近抖得勤不勤。”
“不勤。”
“我下回问小冉。”
她走了。白大褂影子在走廊里晃了一下,进了楼梯间。
诊室静了下来。他把清单又看一遍,压在本子底下。
下午没有号。他把清单收进抽屉,出了医院的后门。
后门穿过一条巷子,是药材街。
这条街不长,两边全是铺子。前街卖成药,后街卖饮片,中间的巷子里堆着麻袋,风一过,一股药味,苦里带甜。甜气在后头。
惠民堂的门面在街当中,三间开面,黑底金字。牌子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六号。
门口摆着一对小石狮子,狮子的嘴上蹭得发亮。
这家铺子,他不是头一回听说。
周砚送来那本配药底账他翻过。上头净是惠民堂的名字,后头跟着号数。
柜台高,玻璃底下压着价签。他一行一行看过去。
“抓药还是问价。”柜台后头一个伙计问。
“看看。”他说,“白术多少钱一斤。”
“八十。”
“统货呢。”
伙计推回抽屉,手压在台面上。
“统货不零卖。”
伙计说话利索。他伸手到身后药斗里,抽开一格抓一把,虚虚地捏着给他看。
“您看这个。片子匀,粉性足。”
林北没伸手接。他隔着半尺,看了一眼。
片子是匀的。可切面发亮,边上带一层焦,是重炒出来的。炒过了,糊味压住了别的味。
“这药什么路子进的。”他问。
“库里统一调的。”
“库在哪。”
“这个我不清楚。”伙计说,“干我们这行不问库。”
“给我抓二两。”
伙计称好,包两层纸,外头套个纸袋递了过来。
他付了钱,把纸包牢牢捏在手里。纸袋是白的,没印一个字。
白纸袋。他没吭声,把袋子折起,放进衣兜。
上午医院退的那批货装的就是这种袋子。
袋子是一样的,袋子里装的未必一样。可两样的袋子凑在一块儿,他心里那根线,绷紧了。
铺子里生意不错。前头有三个客,一个老人拿着方子来拣药,一对夫妻在问参的价。
“一斤少五块,我拿三斤。”
“少不了。秤在柜上,价在牌上。这价我们掌柜定的。”
两人对看一眼,没买,走了。
里间一道门帘,蓝布的。帘子后头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真。
他站在价签前头,又把几味常用药的价格看了一遍。当归、黄芪、党参,一样一样都比镇上的收价高了一大截。
药农手里出去的价,柜台牌上的价。中间那一段利,他只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再往下算。
帘子忽然动了一下。
有人从里间出来。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头上压着一顶灰帽子。
戴帽子的那位没看柜台,径直往外走。到门口把帽子往下按了按。
门口停着一辆车。
墨绿色的吉普。车头对着街里,车牌朝外。
林北的手在衣兜里停住了。
他往柜台那边挪了半步,眼睛盯着价签,余光跟着那个人。
这辆车,他见过。
镇上收样那几天,它天天停在收购点斜对面。李家当家卖那两把药的时候,它就在对街停着。
戴帽子的那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车打着火缓缓倒出去。
车拐过街角,没了影子。
他在街边站了会儿,摸出本子,把车牌号一笔一划抄了下来。数字他核了两遍。
抄完,底下又添了一个日子。
回村的班车是五点二十的。他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医院后门,停了一下没进去。后门口有风。
收样的车停在药铺门口。收什么样的药,卖什么样的价,两头他还没对上。
对上的是另一样。
一个在镇上,一个在县城。跑的是同一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