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40章 包坡
“三宿没印子。”赵二说。
他把手电搁在坡口的石墩上,鞋帮上还挂着露水。
“这三天我一天两趟。鸡叫一趟,天黑一趟。灰上除了我自己的脚印,再没添别的。”
林北把手电接过去往坡上照了照。光柱里浮着一层细尘。白灰还在,垄头一行浮白,平平整整。
被看见过的舀土人,缩了。一连三宿。
“怕是吓着了。”
“他不是怕。”林北说。
“那是啥。”
“他换法子了。”
赵二没听明白。林北也没往下讲。
换成什么法子?他自己心里也只有一个影。
天光上来的时候,两个人往下走。坡底的雾贴在地皮上,药叶子从雾里探出头。裤脚一会儿就湿了。
回到家,他先去了西头一趟。武老五家在西头,从卫生室过去要过一段石坎路。石坎是早年间的,踩上去咯咯响。
他家的院门开着,晾衣绳上挂着两件补丁衣裳,一件大人的,一件小人的。
武老五在院里蹲着,手里一盘麻绳,缠了拆,拆了缠。屋角堆着几捆捆好的药杆,是上回割下来的,留着烧火。
“听说你昨天去镇上了。”
“去了。”武老五说,“求也求着了。胡会计人好,还给倒了水。”
“水喝了,事呢。”
他低着头,绳子缠了一圈,又拆开。
屋里没有人应声。
事没变。胡会计的话翻来覆去就一层意思:单子是你签的,日子是你认的,想改口,得问省城那位肯不肯。
他又说,他问过省城是哪位。胡会计笑了笑,没答。
绳子在他手里越缠越紧。他媳妇在屋里没出来,门帘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林北在他家门槛上站了一会儿。院里那两垄药茬子还在地里,割了杆,剩下一截一截的根,根上还带着土。
“开春还种吗。”他问。
武老五说,种。不种吃啥。
出了院门,他回头看了一眼。武老五还蹲在那儿,绳子缠到一半,停了,人对着地皮出神。
回来的路上,王德福从后头跟上来,帽子扣得低,脚步声也轻。
“你也去找他说话了。”
“看看他。”
“看也没用。今天你去看了武老五,明天就有人说,是林大夫撑不住了,各家各找门路。人心这个东西,就这么怪。”
“再有两家来问我。秦家的车,下回什么时候来。”
老人停了一下。
“问我的人,已经有两家了。”
晌午前,武老五去镇上求过情的事,传了半个村。
有人撇嘴说该的,谁让他签得快。
也有人说换我我也去。钱在人家手里卡着,不求有什么法子。
话传到坡口,掺了几水,末了剩下一句:各家顾各家。
晌午他上了坡。坡下的炊烟起了四五缕,细得像线,直直地往上走。
路过齐老四的地头。齐老四蹲在垄沟里,拿指甲抠一株药苗根上的土。
“灰上这几天干净。”齐老四说。
“我夜里睡不着,起来看过两回。站在窗户后头看坡,啥也看不见,心里反倒踏实。”
“睡不着也是白躺着。”齐老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林大夫,跟你打听个事。”
“说。”
“秦家那车,还来不来。”
“来。”林北说,“药不等人,她也不等。”
“那就好。”
他说他不是催。他地里的药,他认她。
后晌那个人来了。
还是那辆旧自行车,铃铛擦得亮。车支在墙根,先支稳,又扶正。
车筐里搁着一卷油布。卷得紧,绳扣打着活扣。
褂子还是蓝的,袖口锁着边。进门先看凳面,坐下,背挺着,裤脚卷了两折。
“上回说的是三棵苗。”他说。
“这回呢。”
“这回说的是这片坡。”
林北给他倒了碗水。他没喝,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碰谁的碗。碗里的水从热搁到了凉。
“整片坡的土,我们包了。按方算。一尺深的照旧,起完回填。”
“按方给多少。”
“一方,顶你卖三斤药的利。”来人说,“这价我算过三遍。你算一遍就明白。”
这个数不小。他飞快地算了一遍:坡上三亩地的土照这个价,够盖三间大瓦房。算完,他心里反倒更沉。
林北没接这句。
他说,上回那话他记着:人家要的,就是活的。
“活的是苗。这回要的是土。土是死的。死的便宜。”
“土是这沟的土。”林北说。
“你的药,也是这沟的药。药能卖,土怎么就不能卖。”
“药是我种的。土是老天的。”
来人笑了一下。跟上次一个样,笑到嘴角就收住了。
“这话你可以拿去跟别人讲。跟我讲,我记着,也替他记着。”
他。
林北把这个字在心里掂了掂。上回这个人说话,通篇没有“谁”。这回漏出来半个。
“你们要这么多土,做什么用。”
“做试验。”
他说这个他不懂。上头要,他就来拉。一根管子一节一节接,他管拉,不管数。
一节一节接。他记住的是这五个字。
上回取土,用的是钻头。钻头是往地里探的。管子接起来,是往地里抽的。
探是看。抽是拿。
“我要是不卖呢。”
“你不卖,土在地里,也跑不了。”
林北没应声。这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口气跟说“按方给多少”是一个样。不劝,不催,不凶。像把一笔账念完,合上本子。
“还有一个说法,我捎到。”来人说,“这坡上的土,早晚是松的。”
“什么意思。”
“没啥意思。”
他起身,把凳子往里挪了挪,挪回了原位。推车出院子的时候,车铃没响。
人走了,院里的药匾还晒着。他站在匾边上,把“早晚是松的”又过了一遍。
忽然,他想起这人上回说过的一句话:人家要的,就是活的。
这回,这人连苗都不提了。
地松,才能起土。
坡上的土,什么时候松?
地换了手,土就松了。
天擦黑王德福来了。他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没点。
王德福问,今天来的是哪路。
“还是上回那个。要土。整片坡的土按方给价。”
老人坐了一会儿,喉咙里咕了一声,像有话卡着。
“我活七十三。头一回听说,有人拿一垛土当宝贝。”
“他们不是拿土当宝贝。”
“那是啥。”
“他们拿土当‘话’。药有问题,土有问题,一句话出去,这条沟就完了。土是他们要拿去写字的东西。”
老人把这句话咂摸了半天。烟杆搁在膝盖上。
“那你还让他走。”
林北说,他走他的。他说的每句话,记着。
夜里,赵二守的坡。他坐在卫生室的窗底下,把灯芯往上挑了挑。屋里亮了一层。
他把本子摊开先列了四行。
一,武老五去镇上求情。二,两家在等别的门路。三,齐老四认秦家。四,有人出价包坡。
写到“两家”,他停了一下。那两家的名字,他没写。
有些账,还没到往纸上落名字的时候。
列完,他把这四行看了一遍。前三行,是人心的缝。第四行,是往缝里伸的手。
上回,他们夜里来,用瓢。这回,他们白天来,用价。
夜里来,是想藏。白天来,是想摆。
摆到台面上,就是快了。
他们把价开得这么亮,是催着这条沟快点倒。
他偏不倒。
他手里那几样东西,还没到时候。这四行,他自己记着。
写完,他把笔帽按上,按了两下。
他们为什么偏偏要坡上的土?
他把手电搁在坡口的石墩上,鞋帮上还挂着露水。
“这三天我一天两趟。鸡叫一趟,天黑一趟。灰上除了我自己的脚印,再没添别的。”
林北把手电接过去往坡上照了照。光柱里浮着一层细尘。白灰还在,垄头一行浮白,平平整整。
被看见过的舀土人,缩了。一连三宿。
“怕是吓着了。”
“他不是怕。”林北说。
“那是啥。”
“他换法子了。”
赵二没听明白。林北也没往下讲。
换成什么法子?他自己心里也只有一个影。
天光上来的时候,两个人往下走。坡底的雾贴在地皮上,药叶子从雾里探出头。裤脚一会儿就湿了。
回到家,他先去了西头一趟。武老五家在西头,从卫生室过去要过一段石坎路。石坎是早年间的,踩上去咯咯响。
他家的院门开着,晾衣绳上挂着两件补丁衣裳,一件大人的,一件小人的。
武老五在院里蹲着,手里一盘麻绳,缠了拆,拆了缠。屋角堆着几捆捆好的药杆,是上回割下来的,留着烧火。
“听说你昨天去镇上了。”
“去了。”武老五说,“求也求着了。胡会计人好,还给倒了水。”
“水喝了,事呢。”
他低着头,绳子缠了一圈,又拆开。
屋里没有人应声。
事没变。胡会计的话翻来覆去就一层意思:单子是你签的,日子是你认的,想改口,得问省城那位肯不肯。
他又说,他问过省城是哪位。胡会计笑了笑,没答。
绳子在他手里越缠越紧。他媳妇在屋里没出来,门帘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林北在他家门槛上站了一会儿。院里那两垄药茬子还在地里,割了杆,剩下一截一截的根,根上还带着土。
“开春还种吗。”他问。
武老五说,种。不种吃啥。
出了院门,他回头看了一眼。武老五还蹲在那儿,绳子缠到一半,停了,人对着地皮出神。
回来的路上,王德福从后头跟上来,帽子扣得低,脚步声也轻。
“你也去找他说话了。”
“看看他。”
“看也没用。今天你去看了武老五,明天就有人说,是林大夫撑不住了,各家各找门路。人心这个东西,就这么怪。”
“再有两家来问我。秦家的车,下回什么时候来。”
老人停了一下。
“问我的人,已经有两家了。”
晌午前,武老五去镇上求过情的事,传了半个村。
有人撇嘴说该的,谁让他签得快。
也有人说换我我也去。钱在人家手里卡着,不求有什么法子。
话传到坡口,掺了几水,末了剩下一句:各家顾各家。
晌午他上了坡。坡下的炊烟起了四五缕,细得像线,直直地往上走。
路过齐老四的地头。齐老四蹲在垄沟里,拿指甲抠一株药苗根上的土。
“灰上这几天干净。”齐老四说。
“我夜里睡不着,起来看过两回。站在窗户后头看坡,啥也看不见,心里反倒踏实。”
“睡不着也是白躺着。”齐老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林大夫,跟你打听个事。”
“说。”
“秦家那车,还来不来。”
“来。”林北说,“药不等人,她也不等。”
“那就好。”
他说他不是催。他地里的药,他认她。
后晌那个人来了。
还是那辆旧自行车,铃铛擦得亮。车支在墙根,先支稳,又扶正。
车筐里搁着一卷油布。卷得紧,绳扣打着活扣。
褂子还是蓝的,袖口锁着边。进门先看凳面,坐下,背挺着,裤脚卷了两折。
“上回说的是三棵苗。”他说。
“这回呢。”
“这回说的是这片坡。”
林北给他倒了碗水。他没喝,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碰谁的碗。碗里的水从热搁到了凉。
“整片坡的土,我们包了。按方算。一尺深的照旧,起完回填。”
“按方给多少。”
“一方,顶你卖三斤药的利。”来人说,“这价我算过三遍。你算一遍就明白。”
这个数不小。他飞快地算了一遍:坡上三亩地的土照这个价,够盖三间大瓦房。算完,他心里反倒更沉。
林北没接这句。
他说,上回那话他记着:人家要的,就是活的。
“活的是苗。这回要的是土。土是死的。死的便宜。”
“土是这沟的土。”林北说。
“你的药,也是这沟的药。药能卖,土怎么就不能卖。”
“药是我种的。土是老天的。”
来人笑了一下。跟上次一个样,笑到嘴角就收住了。
“这话你可以拿去跟别人讲。跟我讲,我记着,也替他记着。”
他。
林北把这个字在心里掂了掂。上回这个人说话,通篇没有“谁”。这回漏出来半个。
“你们要这么多土,做什么用。”
“做试验。”
他说这个他不懂。上头要,他就来拉。一根管子一节一节接,他管拉,不管数。
一节一节接。他记住的是这五个字。
上回取土,用的是钻头。钻头是往地里探的。管子接起来,是往地里抽的。
探是看。抽是拿。
“我要是不卖呢。”
“你不卖,土在地里,也跑不了。”
林北没应声。这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口气跟说“按方给多少”是一个样。不劝,不催,不凶。像把一笔账念完,合上本子。
“还有一个说法,我捎到。”来人说,“这坡上的土,早晚是松的。”
“什么意思。”
“没啥意思。”
他起身,把凳子往里挪了挪,挪回了原位。推车出院子的时候,车铃没响。
人走了,院里的药匾还晒着。他站在匾边上,把“早晚是松的”又过了一遍。
忽然,他想起这人上回说过的一句话:人家要的,就是活的。
这回,这人连苗都不提了。
地松,才能起土。
坡上的土,什么时候松?
地换了手,土就松了。
天擦黑王德福来了。他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没点。
王德福问,今天来的是哪路。
“还是上回那个。要土。整片坡的土按方给价。”
老人坐了一会儿,喉咙里咕了一声,像有话卡着。
“我活七十三。头一回听说,有人拿一垛土当宝贝。”
“他们不是拿土当宝贝。”
“那是啥。”
“他们拿土当‘话’。药有问题,土有问题,一句话出去,这条沟就完了。土是他们要拿去写字的东西。”
老人把这句话咂摸了半天。烟杆搁在膝盖上。
“那你还让他走。”
林北说,他走他的。他说的每句话,记着。
夜里,赵二守的坡。他坐在卫生室的窗底下,把灯芯往上挑了挑。屋里亮了一层。
他把本子摊开先列了四行。
一,武老五去镇上求情。二,两家在等别的门路。三,齐老四认秦家。四,有人出价包坡。
写到“两家”,他停了一下。那两家的名字,他没写。
有些账,还没到往纸上落名字的时候。
列完,他把这四行看了一遍。前三行,是人心的缝。第四行,是往缝里伸的手。
上回,他们夜里来,用瓢。这回,他们白天来,用价。
夜里来,是想藏。白天来,是想摆。
摆到台面上,就是快了。
他们把价开得这么亮,是催着这条沟快点倒。
他偏不倒。
他手里那几样东西,还没到时候。这四行,他自己记着。
写完,他把笔帽按上,按了两下。
他们为什么偏偏要坡上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