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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42章 照收

    “这个,你看看。”后生说。

    他把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没坐。鞋上带着露水,天不亮就动了身。

    信封是封好的,封口压着一道火漆,火漆上的印子浅,认不出字。

    “她拆过没有。”

    “没有。她让我原样带到。”

    林北用刀片起了封口。里头是一张纸,誊印的,字迹发蓝。

    标题一行黑体:关于桃源村药材收购情况的几点反映。

    往下数三条。

    第一条,说收购标准混乱,全凭收药人一张嘴。

    第二条,说该村药材与土壤存在未知风险,未见任何检测结论。

    第三条,建议暂停收购,交由有关部门核查。

    纸的末尾没有名字。落款一行,写着四个字:部分知情者。

    林北把这张纸看了两遍。

    第二遍,他看的不是字,是用词。

    第二条里有一句:西坡段及两侧坡根土样已送检。

    西坡段。

    这三个字他不陌生。玻璃板底下那半页函,写着:拟对西坡段设置隐患监测点。他见过这行字,里外读过不下十遍。

    一个字都不差。西坡段。

    换个地方用,字还是这三个字。

    他又把第一条看了一遍。标准混乱,无凭无据。这八个字,他认。

    他想了想这条对应的日子。收样的人把价从五块抬到十五块,收走了一把又一把样。价谁定的,就是谁的标准。

    纸的边角裁得齐。打印的字体,行距,比村里见过的所有纸都规整。

    “就这一份。”后生说。

    “就这一份。”

    “还有。纸上头,她写了一行字,你翻过来看。”

    林北把纸翻过来。背面右下角,一行钢笔字,笔画细长。

    照收。

    底下落着日期,是三天前。

    “她的意思。我怎么问,她就说了两个字:照收。”

    林北把纸翻回去,又看了那三个字一遍。

    照收。这份东西,是从别人手里递到她柜上的。递东西的人等着她做什么?等着她怕,等着她把车停了,把这条沟让出来。

    她批了两个字,把纸原样送给村里。

    “回什么话。”

    林北没答。他把纸放平,用搪瓷缸压住角,缸子磕了一声。他进里间,翻出一卷白布。

    “你等我一会儿。”

    他裁布,裁成巴掌大的方块,一块一块,码在桌上,边角对得齐。

    后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脚在门槛上蹭了蹭。

    “要做啥用的。”

    “装药。一把一把地装,装好了,写上名字。”

    晌午王德福来了。林北把那张纸给他念了。

    老人从头听完了。他没问纸是从哪来的。他只是把纸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照了照,又放下。纸在他手里,没什么分量。

    “有人写状纸了。”他说。

    “来了。”

    “告到谁那儿去了。”

    “告到她那儿。”林北说,“她给我送回来了。”

    老人坐下来,把烟杆横在膝盖上。他把“西坡段”念了两遍。

    “楼梯口那张旧的,也是这三个字。”

    “我记着。你收着的那半页,我见过。”

    “这个女人有意思。”他说,“人家递刀子给她,她拿刀子给你过目。”

    “她把刀递过来,是信我。”

    “也是试你。”老人说,“信一半,试一半。做买卖的,都这样。”

    “这纸上写的,都是真的?”后生说。

    “一半真。”

    “哪一半。”

    “乱的那一半。”他说,“前头一条写的是实话——标准乱,凭一张嘴。写这条的人,没少在这条沟里转。”

    “哪一半是假的。”

    “药有事的这一半。”他说。

    “你想看这条沟怎么接。”

    老人把烟杆在手心里敲了敲。

    “你打算怎么接。”

    “留样。从今天起,这一沟的药,出去的每一批,先留一把底子。袋子我做,名字各家写,日期王叔你记。”

    王德福把那块白布拿起来,捏了捏。

    “行。这个比告状强。告状是打给别人的,留样是留给自己的。”

    晌午过后,消息从坡口放了出去。

    没有喊大喇叭,也没有在村委会集合。王德福顺着三条街走了一圈,一家说一遍:带上自家最好的一把药,到坡口来,写名字留样。

    头一个来的不是村里的。周砚骑着摩托从镇上过来,车后座上捎着一卷纸,纸卷用绳捆着。他说镇上听见风声了,来搭把手。

    “不留你的。”

    “我不留。我给你们记。写字的活儿,我熟。”

    先来的是三婶。她拎着两个布兜,一个装药一个空着,进门就问:“哪个袋子写我的名。”

    “这个。”林北递给她一块白布和一支笔。

    三婶不认字。她捏着笔,在布边上画了个十字,说:“这个就是我。”

    她又端详了一遍那个十字,拿指甲把布边刮平。

    老周来的时候带了个小秤,一称二两,撂下说:“多了算我的。”

    “多了也写上。多的也是你的药。”

    “多的算添头。”

    王德福不跟他犟,把名字和添头都记上。添头两个字,写得一样大。

    南头刘家来的是个女人,挎着篮子站在人堆外头。

    “我家男人不在。”

    “你留不留。”王德福说,“你留也行。”

    “留。药全是我晒的。”

    她念名字,王德福写在布上,写一笔她对一遍:对,对,对。

    武老五也来了。他把药放下,嘴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留上。”

    “那就留上。”

    他认得字,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写上,写完,把布边捏了又捏,才递给王德福。

    齐老四来得最晚。他把药放下,蹲在门槛上看别人写名字。

    “林大夫。这袋子,以后能干个啥。”

    “对不上号的时候,拿它说话。”

    “跟谁对。”

    “跟该对的人对。”

    他抠了抠鞋帮上的泥,把那句话嚼了嚼。

    日头偏西的时候,人来得差不多了。

    西头有人问:“留了样,恒昌那边的单子还算数不。”

    “算数。”王德福说,“两码事。”

    问的人不踏实,隔一阵又问一遍,老人又答一遍。

    坡口摆开一排小布袋,鼓鼓的,一个挨着一个。袋口用白线扎着,布边上写着名字。

    有名字,有十字,有歪歪扭扭按的红印。一排过去,像一队人。

    王德福蹲在那儿,数了一遍。

    “三十一个。该到的都到了,没落的。”

    “记上。”

    老人翻开账本,把三十一个名字,一个一个抄上去。他抄得慢,一笔是一笔,压得稳。

    抄到那个十字的时候,他停了停,问:“这个十字,咋记。”

    “记三婶。”

    老人就在那个十字边上,添了两个字。

    风从坡上下来,把那排布袋子吹得轻轻晃了晃。有人伸手去扶,又缩回来,怕碰乱了。风停了,布袋子也停了。

    周砚把账本从头看了一遍,说:“这账,比镇上修的这条路还干净。”

    第二天清早后生来回话。鸡叫二遍。

    林北交给他的是一只小袋子,装着留样的头一把药。白布包着,外头又裹了一层油纸。

    袋子里还有一张条子,上头写着一行字:自今日起,本村每批药材留样。此为一号。

    “话呢。”

    “话就一句。她要真东西,我给她备着了。往后她收的每一批,摊开来都对得上。”

    后生把袋子和话都收下了。他把袋子贴身放进怀里,那个位置,跟揣钱一样。手在怀外头按了按。

    出门回头看了一眼桌上一排裁好的白布。

    “这些。”

    “先备着。往后每一批,都会用上。”

    他把裁剩的布头卷起来,搁进柜子。

    后生走了几步又回头。

    “得备多少。”

    “备到用不上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