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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43章 对表

    “坡口来了辆车。”赵二说。

    他从坡上跑下来,鞋底上带着草屑。手在裤腿上抹了一把。

    “什么车。”

    “灰的,面包。车上下两个人,架着个黑家伙,对着坡上照,照一会儿记一会儿。”

    他放下脉枕,出了门。

    坡口停着一辆灰面包车,牌照是外头的。车边两个人,一个端着蒙黑布的长筒子,正对着药田。另一个拿着本子。

    端筒子的那个走两步,停一停,走两步,停一停,像踩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围观的人站得远远的,没人上前。有个媳妇想往近处凑,被婆婆拽住了胳膊。

    “照药田干啥用。”

    “照给上头看呗。”三婶说。

    “上头看药,看就是了,照啥。”

    两个人不吵嘴,各说了各心里的话。

    林北站在人堆外头。他没过去。

    拍照的两个人,在坡上待了小半个钟头。镜头转来转去,最后停住的地方,是三根桩和那根线。对着桩,拍了很久。

    拍完,两个人上车,车调了个头,走了。车门关了一声。

    “牌号记了。”赵二说,“后头两个字是五七。”

    “记下。”

    “林大夫,要不要去看看他们照的。”

    “看不着。”林北说,“他们也不会叫咱看。”

    他抬头看那三根桩。桩立着,这些日子下来,红漆掉了不少,桩上还斜斜挂着那根白线。

    照相的规矩他不懂。可他懂一样:照相是留底。镜头对着什么按,什么就是将来要用的东西。

    他们把这片坡,先过了一遍堂。

    晌午前,周砚来了。

    摩托声没停,人已经下了车,头一句就问那辆车。

    “什么时候的事。”

    “清早。”

    “牌号外头的,我知道这一路。”周砚说,“昨天的信儿,我打听着了。”

    “哪个信儿。”

    “一尺深的土。我上回去县里,问过一个老农技员。”

    “他说什么。”

    “他说,一尺深,那是取耕层以下的土。取这土,不看肥力,看底。”

    “什么底。”

    “他不肯细说。他就说了一句:一般人取土看庄稼,取这么深的,是奔着一份结论去的。”

    取一份结论。

    林北把这几个字在心里放了放。

    “他还说什么了。”

    “他倒问了我一句。他问我,你们村,是不是也快了。”

    “写材料的人,为啥不落名字?”

    “落名字的那天,就是收网的那天。”

    “还有。照相这个活儿,我听着耳熟。镇上有人说过,前一阵,有人拉着仪器,围着别的镇子的药田,也拍过一圈。”

    “哪个镇子。”

    “北边的两个。”

    他把那两个镇子在脑子里排了排。排出来一条线,从北往南,压在通往县城的道上。线越拉越近。这条道,眼看就到自家门口了。

    这就是一条线:先拍,再取土,跟着就出说法。北边那两个镇子的药,后来是什么下场,恐怕就不是一句两句说得清的了。

    下午,他上了坡。

    他先看桩。坡上的风比沟里大,走两步,后背就凉一层。他把领子立起来。

    三根桩立在西坡段上,线搭着石头,跟上一回他量过的位置一样,一步不差。他伸手碰了碰线。

    他把半页函掏出来,对着桩又读了一遍:拟对西坡段设置隐患监测点。

    西坡段。桩在这。函上写的就是这。前天那份材料上,写的也是这。

    函、桩、相,三样东西,对着一块地方。

    命根子似的,都盯着这一个点。

    这一个点上,压着一块石头。

    他们要的那个底,难道就压在这一个点上?

    他下了坡,绕到齐老四家的地头。垄背上当初的灰印子早淡了,可垄还是那垄。

    “林大夫。”齐老四从地头那边探出头,“你也来看地?”

    “看看。”

    “我昨晚做了个梦。”齐老四说,“梦见这地的土,让人一车一车拉走了。我追出去,车没了,落了一身灰。”

    “梦是反的。”

    “我知道是反的。可醒了以后,我到地里摸了摸,土还在,我才塌实。”

    土还在。

    他蹲下去,捏了一撮,在指头间搓开。土是干的,搓碎了,从指缝里漏下去。

    林北没告诉他地头的事。那把土还包着纸,在柜子底下锁着。

    从他家地界到卫生室,得走上一阵。这一阵路上,他把每一样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函。桩。相。条子。白纸袋。车牌。三个坑。一把土。三十一只留样袋。

    回到卫生室,天正在往黑里去。屋里灯一亮,白布袋子在架子上排成一溜,鼓鼓囊囊的,像一排小枕头。

    袋子上写着名字。张王李赵,一笔一画,有的写得大,有的写得小。他挨个看了一眼,像点名。

    点到自家的那袋,他伸手把袋口掖严了些。

    王德福随后到。他如今把留样的账本收在村委会的柜里,钥匙两把,他一把,林北一把。两把钥匙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很脆。

    这个柜子锁着的,第一次不是村里的公账。钥匙在他兜里,坠手。

    “车的事我听着了。照相。”

    “照相。”

    老人坐下来,跟上一回一样,把烟杆横在膝盖上。

    “北小子。你把东西都摆出来,我看看。”

    林北就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开了。摆了半张桌子。

    半页函。那张材料。齐老四的条子。纸包的土。留样的袋子里,抽了一只做样子。本子翻开,车牌的号搁在那儿。

    老人一件一件看,看得慢。看到那把土的时候,他捻开纸角,凑近闻了闻。

    “这土,齐老四家的。”

    老人看完了,往后靠了靠。藤椅腿在砖地上磨了一声。

    “看出来没有。”

    “看出来一件事。”王德福说,“这几样东西,都朝一个屋檐底下走。”

    “你说的。”

    “我这么大岁数,别人写字的纸我认不清。可这纸上的味,一股。”

    周砚在旁边站着,把这几天的事一条一条捋:先有函,再有桩,再有线,函上写的是西坡段。

    后有收样的,条子没章。收样的前脚走,后脚就来要土的。

    土还没拿着,材料就递到城里去了。如今,又来照相的。

    “一路的。这都是一路的。”

    “几路不几路,其实不打紧。”林北说,“打紧的是——他们要的东西,从头一样,没换过。”

    “什么。”

    “不是药,不是苗,不是土。“是这条沟的。”

    老人没听懂。

    “他们把药说成不是,把土说成不是,把坡说成不是。一句一句说下来,说够了,这条沟就什么都不是了。”

    “到那时候,谁想拿谁拿。”

    屋里静了一会儿。

    “咱就光瞅着?”

    “看着。他们写他们的,咱留咱的。纸对纸,土对土。到最后,看谁的纸先开口说话。”

    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添了三条。

    一,留样做到底,一批一袋,不断。

    二,照相的来了,让他照;问话的来了,照实说。不拦,不躲。

    三,不到火候,不亮底。

    写完,他把笔帽按上,按了两下。

    送走老人和周砚,他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风是凉的。

    风顺着缝溜进来,桌上的纸角轻轻跳了一下。

    灯芯挑亮了些。他把那几样东西收拢了一遍,一样一样压回玻璃板底下。压到最后那张材料的时候,他停了停。纸边翘着。

    明天,他们也许还会来。

    来照相,来取土,来递纸。他等着。

    这一夜的风不大,坡上的那三根桩,在月光底下站着,站成了三个不说话的证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