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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51章 土先走

    “十一车。”葛师傅说,“九月初三,夜里装的。”

    他说完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院里停着两辆旧卡车,车斗空着,挡板上沾着干了的黄泥。

    院墙根下堆着半摞轮胎,雨布盖着一半。

    周砚把一张纸推过去。纸上是抄下来的流水,一行一行,日子、车数和钱数。

    “这一笔,比别的高三倍。”周砚说。

    葛师傅看了一眼没伸手。他说运费有旺季,秋收都忙。周砚把账翻到前几页,指给他看:别的月份,最高才加两成。

    葛师傅不说话了。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烟拿在手里没再动。

    林北坐在门槛边的小凳上一直没开口。他看院角那堆轮胎看了有一会儿。

    “那趟货,装的什么。”他问。

    葛师傅的嘴动了动。

    “土。”

    “哪儿的土。”

    “西坡。”他说,“弯道下头,石头跟前。”

    石头跟前。林北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

    “谁让装的。”

    “一个戴帽子的。”葛师傅说,“四十来岁,灰夹克,说话不快。先给一半钱,装完再给一半。”

    “钱从省城打过来,打到我的账上。”他说,“抬头是远成投资。”

    周砚在本子上记,笔尖压得重。

    “十一车土,拉到哪儿去了。”林北问。

    “省城西郊。”葛师傅说,“一个院子,没挂牌。门口有人接,收货单上写的是建材。”

    建材。葛师傅说,是那个戴帽子的让这么写的,单子他留着一张。

    他进屋翻出一沓单据,纸边发黄。

    最上头那张,货名一栏写着建材,数量一栏写着十一车,底下签着一个名。

    单据是三联的,中间一联留着存根。葛师傅说,他跑车三十年,头一回在货名上写假字。

    签名三个字,写得很草。

    “收货的人,你见过几回。”周砚问。

    “两回。”葛师傅说,“头一回送土,第二回结钱。他姓什么没说,只说以后还有活。”

    “这个名,你认得?”周砚问。

    “不认得。”葛师傅说,“接货的人签的。”

    林北把单子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葛师傅自己写的:西坡、夜、土、勿洗车。

    勿洗车,是那个戴帽子的交代的。车不许洗,土不许说。三倍的运费,多出来的那份,他没说是什么钱,心里明白。

    院里静了一阵的工夫。风吹过车斗挡板上的一块铁皮哗啦响。

    周砚问他为什么不早说。葛师傅低下头说车是他的,路是他跑的,出了事头一个找的是他。

    林北站起来,把单子还给他。

    “单子你留着。”他说,“真到那天,你拿出来。”

    “哪天?”

    “有人问你这十一车土的时候。”

    葛师傅捏着单子捏了一会儿,折起来塞进贴身口袋。

    “还有个事。”他说,“装车那晚,那个戴帽子的先在土里摸了一阵。”

    怎么摸?蹲下去抓一把,搓开,对着手电看。看了三个地方,才让装。

    三个地方都在弯道。有一个就在那块石头边上。他摸着石头站了好一会儿。

    “他摸石头的时候,说什么没有。”林北问。

    “说了一句。”葛师傅说,“这块石头,比他想的沉。”

    “那个人,你再见得着吗。”林北问。

    “见不着,也认得出来。”葛师傅说,“他左手虎口上有一块疤,递钱的时候我看见的。”

    “疤在虎口。”

    “斜着的一道。”他说,“像被什么东西划的。口音是县城东边的,尾音往上挑。”

    林北没再问。他出了院子站在卡车边上。

    车斗的底板上有几道划痕,是铁锹蹭的。缝里还卡着一点干土,黄的发白。

    “这车,还跑西坡吗。”他问。

    “不跑了。”他说,“那趟完了,我就把西坡的活停了。”

    “为什么。”

    “夜里装车,村里狗叫得凶。”他说,“我这人胆小。”

    回村的路上摩托开得很慢。

    路两边的田秋收过了,稻茬子齐着地皮。

    “一方按一吨半算,十一车就是二十来方。”周砚说,“这么多土从西坡拉走,村里没人看见?”

    “看见了。”林北说,“以为是拉沙的。”

    “你信?”

    “我信。”他说,“那阵子坡下修路,天天有车。”

    摩托过了一个坎,颠了一下。

    “九月初三。”周砚说,“那时候,桩还没立。”

    “桩是后来的事。”林北说,“土是先走的。”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到村口,林北没回卫生室,直接上了坡。

    西坡的草长得齐膝。他沿着弯道往下走,走到那块石头跟前,站住。

    石头上搭着那根白线,是监测点拉的。

    他没看线。他蹲下去,看石头边上的草。

    石头跟前这一片草,比别处矮半截。草根底下的土,颜色也不一样,深一层虚一层。

    他伸手扒开草皮,抓了一把土。

    土是松的,一捏就散。散开以后,里头有碎石,有生土。

    这是回填的土。挖开过,又填回去,草皮盖在上头,浇过水,长了一个多月。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

    矮草不止一片。从石头往坡下,一共三处,一处比一处低,连成一条线,正对着坡口。

    他沿着那条线走了两遍,步子是量着的。三处加起来长短正好装十一车。土是回填的,踩上去发空。

    十一车土,就是从这里出去的。

    风从梁子背面下来,把草吹得贴地。

    九月初三,夜里,十一车。那时候,坡上只有草,没有桩,没有线,也没有那张函。

    他们不是来取样的。

    他们是先来取土,再回头补一张取样的照片。

    他下了坡,天已经擦黑了。

    王德福在坡口等他,手里拎着一盏马灯。

    “找着了?”

    “找着了。”林北说,“三处,回填的。”

    老人把马灯举高了一点往坡上照。灯光照出去两三丈,照不见弯道。

    九月初那几天,村里是说有车。都当是拉沙。

    “拉的是土。”林北说。

    “十一车。”老人说,“一车一车,从咱脚底下拉走的。”

    老人把马灯放下来,灯芯爆了一下。

    九月初,林北还没进城。他们就把土拿走了。拿走了土,再慢慢给咱立桩、拉线、递材料。

    “图什么。”

    “图一张纸。”林北说,“土在谁手里,那张纸就照谁的意思写。”

    老人没接话。他把马灯搁在石墩上,坐下来,摸出烟袋。

    “那就怪了。”他说,“土都拿走了,他们还回来取样干啥。”

    “补手续。”林北说,“一张纸要站得住,得有取样记录,有照片,有封签。土是底,手续是面。”

    “面底下的事,他们早有底了。”

    “早有了。”

    两个人在坡口坐了一阵。这句话他在心里转了两圈。

    老人点了烟,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散在灯前。

    “北子。”他说,“这仗,不是从取土那天打起的。”

    “不是。”林北说,“是从九月之前,就打起了。”

    夜里,他把本子摊开。

    九月初三,十一车,西坡弯道,石头跟前。装车人:戴帽子的,四十来岁,灰夹克。收货:省城西郊,无牌院子。货款:远成投资。

    他写完,笔尖停在最后一行。

    他把这一页看了两遍,又翻回前一页。风把纸角吹起来又落下。

    十一车土拉走的时候,桩还没立,线还没拉,函还没来。

    可那个戴帽子的,在石头跟前蹲了那么久。

    他在看什么?

    难道,那十一车土里,最要紧的不是土?

    他把笔搁下往椅背上靠了靠。

    窗外,坡上黑着。石头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