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50章 多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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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结账。”秦诗韵说。
三天后,她又站在坡口。人瘦了一圈,脸还是白的,唇上没抹口红。风把外套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顶出两个角。
林北从卫生室出来,手里还拿着药碾子。
“出院了。”
“昨天出的。医生说再住下去也是躺着,我说躺不住。”
她身后停着那辆深色的车。后生站在车边没过来,隔老远朝林北点了个头。
她手背上有块胶布,是输液留下的。手腕上还有两个针眼。
这三天,村里的事一件接一件。
坡口每天有人站着说话。有人问药还能不能卖,有人问恒昌的单子还算不算。
有人什么也不问,站着看那三根桩。药田的最后一茬还没割,叶子开始发黄。
合作社那间门面贴了封条,白纸黑字,盖着章。收购点的卷帘门再没开过,门口那张告示被雨淋烂,剩半截纸角。
胡会计被带走问话,坐的是一辆白色的车,没人看见他上车的样子。
县里来了两趟人,一趟取样,一趟问话。问的都是同一件事:留样怎么留的,账怎么记的,谁经的手。
王德福把账本交出去,复印了一份,原件锁回柜里。钥匙还是两把,他一把,林北一把。
账本复印的时候,老人站在一旁看着,一页一页数。
“进来说。”
屋里坐下,她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说是诊金、药钱、那半缸药的钱,让他开个价。
“不开价。”林北说。
“为什么。”
“我是大夫。大夫救人,不开价。”
她看了他一会儿,说那她欠他一条命。
“记着就行,别欠第二回。”
她把信封收回去,没再推。
“县里的事,你知道了多少。”
“不多。村里只听说了半截。”
她把包里的一沓纸拿出来,一份一份摊在桌上,像摆牌。
“那两辆车查到了。车是县东一个运输户的,夜里给仓库送货,收货单上签的是合作社的名。”
“合作社是空壳。”
“空壳也有章。”她说,“章是真的,人是假的。”
她说看仓的人跑了三天,前天在邻县抓到,招了。九月十三夜里有人拉两车药进仓,让他换袋子,换出来的就是你们村的袋子。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别人的账。
“谁让他换的。”
她说,是一个戴帽子的。钱从省城打过来,打到运输户的账上,抬头是一家公司。
“哪家。”
她指了指纸上那行字。
“远成投资。”
药碾子停了一下。
远成。这个名字他听过。去年冬天,恒昌的股东名单上,头一个就是它。
当时他只当是一个股东的名字。如今这个名字落在运输户的账上,落在一笔夜里付的钱上。
她把剩下的事一口气说完:胡会计带走问话,收购点停业整顿,合作社立案。
三十七件货一件不卖,拉回库房封着,等案子结了当众销毁。
“四十多万。”
“四十多万买个明白,不贵。”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敲得很轻。
她把最上头那一页推过来,是县里重新取样的结论。用他留的副样对三十一家的留样,三份全部合格。
原来那张不合格的,取样链缺了一环,作废。
纸上有三个封签号,跟柜里那三份副样对得上。号是他送样那天亲手贴的。
林北把结论看了两遍,纸边捏出一道印子。
“作废就好。”
“不好。作废只是这张纸不算数,做这张纸的人还在。”
林北问,所以她还要接着查。
她没答,点了一下头。
“我要查。”她说,“我爷爷那辈做药,收药先看人,后看药。我看了这些年纸,把人看丢了。”
她把话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按了按。
“你们村的药,我还收。换个收法。”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摊开。纸上四条,是她自己写的,字瘦,笔画硬。
第一条,直接跟村里签,不经过任何合作社、任何点。第二条,现款,货出门钱到账。
第三条,保底价,随行就市,只往上浮,不往下压。第四条,字据里不写地,不写坡,不写土。
四条字,一条一行,行距拉得开。纸角压着一枚小小的印章,是她的私章,红得发暗。
林北看到第四条,抬起头。
“这一条,是替我写的。”
“是替我自己写的。我要的是药,不是地。地的事,谁碰谁倒霉。”
林北把纸放下。
“村里得开会。”
“开。”她说,“我等着。”
她往椅背上靠,靠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是胸口还疼。她的气色比那天差,说话长了要停一停。
“你该回去躺着。”
“躺了三天,躺够了。”她说,“我还有一件事,想看看那半页函。”
“为什么。”
“我想知道写那三个字的人,是怎么把一张纸变成一根桩的。我做了这些年买卖,头一回见有人这么做局。”
林北起身走到药案边,把玻璃板掀开。底下的纸一张一张压得平整,最底下那张是半页函。
他把它抽出来,放在她面前。灯泡在头顶,光落下来,纸上的洇黑看着比平时更深。
秦诗韵低头看,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到右下方那团洇黑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就半页。”
“就半页。”
她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那半页呢?”
“不知道。在谁手里,不知道。”
她把那半页看了三遍,抬起头,问他想怎么办。
“我想把这一沓纸递上去。县里,市里,一份一份递。”
“递给谁。”
“谁管这事就递给谁。”他说,“他们递一张纸,把这条沟说成不是。我递一沓纸,把他们说成不是。”
秦诗韵没接话,看了他一会儿。
“我帮你递。”
“你递你的,我递我的。两份材料,两条线,走一条道上。”
“为什么分开。”
“你的是生意。我的是这条沟。”
她没再问。
院子外头,王德福的声音传进来,问林北在不在。
老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纸,纸卷用麻绳捆着。纸卷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麻绳勒出一道深印。
县里要一份村里的情况说明,还得盖章,说清楚这药是怎么收的、怎么留的样、怎么送的检,明天就要。
“那就写。”
“谁来写。”
林北把纸卷摊开。
“我写,你按手印。”
王德福把纸卷搁在桌上。
王德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秦诗韵,说行。老人留下纸卷,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下。
“坡上那三根桩,拔不拔。”
林北想了一下。
“不拔。”
“留着干啥。”
“留着。”他说,“当证人。”
老人点了头,走了。门带上的时候,屋里暗了一下。秦诗韵把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屋里剩下两个人。
秦诗韵站起来,把那张新约折好放回包里,说明天把合同送来。
“好。”
“林大夫。”
林北应了一声。
“你那天为什么说不信那包药。”
“因为药里有籽。七粒,我看见了。”
“就为七粒?”
她又问了一遍。
“就为七粒。”
她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下。这一回笑得不难看。
“我走了。”
“回去躺着。”
“躺不住。三十七件货还等着我签字。”
她走到院门口,回头。
“对了。那个运输户的账上,还有一笔。”
“什么钱。”
“九月初,也有一笔。同一个抬头。那笔钱,比这回多三倍。”
林北站在门口没动。
九月初。那时候,坡上的桩还没立。
三天后,她又站在坡口。人瘦了一圈,脸还是白的,唇上没抹口红。风把外套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顶出两个角。
林北从卫生室出来,手里还拿着药碾子。
“出院了。”
“昨天出的。医生说再住下去也是躺着,我说躺不住。”
她身后停着那辆深色的车。后生站在车边没过来,隔老远朝林北点了个头。
她手背上有块胶布,是输液留下的。手腕上还有两个针眼。
这三天,村里的事一件接一件。
坡口每天有人站着说话。有人问药还能不能卖,有人问恒昌的单子还算不算。
有人什么也不问,站着看那三根桩。药田的最后一茬还没割,叶子开始发黄。
合作社那间门面贴了封条,白纸黑字,盖着章。收购点的卷帘门再没开过,门口那张告示被雨淋烂,剩半截纸角。
胡会计被带走问话,坐的是一辆白色的车,没人看见他上车的样子。
县里来了两趟人,一趟取样,一趟问话。问的都是同一件事:留样怎么留的,账怎么记的,谁经的手。
王德福把账本交出去,复印了一份,原件锁回柜里。钥匙还是两把,他一把,林北一把。
账本复印的时候,老人站在一旁看着,一页一页数。
“进来说。”
屋里坐下,她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说是诊金、药钱、那半缸药的钱,让他开个价。
“不开价。”林北说。
“为什么。”
“我是大夫。大夫救人,不开价。”
她看了他一会儿,说那她欠他一条命。
“记着就行,别欠第二回。”
她把信封收回去,没再推。
“县里的事,你知道了多少。”
“不多。村里只听说了半截。”
她把包里的一沓纸拿出来,一份一份摊在桌上,像摆牌。
“那两辆车查到了。车是县东一个运输户的,夜里给仓库送货,收货单上签的是合作社的名。”
“合作社是空壳。”
“空壳也有章。”她说,“章是真的,人是假的。”
她说看仓的人跑了三天,前天在邻县抓到,招了。九月十三夜里有人拉两车药进仓,让他换袋子,换出来的就是你们村的袋子。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别人的账。
“谁让他换的。”
她说,是一个戴帽子的。钱从省城打过来,打到运输户的账上,抬头是一家公司。
“哪家。”
她指了指纸上那行字。
“远成投资。”
药碾子停了一下。
远成。这个名字他听过。去年冬天,恒昌的股东名单上,头一个就是它。
当时他只当是一个股东的名字。如今这个名字落在运输户的账上,落在一笔夜里付的钱上。
她把剩下的事一口气说完:胡会计带走问话,收购点停业整顿,合作社立案。
三十七件货一件不卖,拉回库房封着,等案子结了当众销毁。
“四十多万。”
“四十多万买个明白,不贵。”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敲得很轻。
她把最上头那一页推过来,是县里重新取样的结论。用他留的副样对三十一家的留样,三份全部合格。
原来那张不合格的,取样链缺了一环,作废。
纸上有三个封签号,跟柜里那三份副样对得上。号是他送样那天亲手贴的。
林北把结论看了两遍,纸边捏出一道印子。
“作废就好。”
“不好。作废只是这张纸不算数,做这张纸的人还在。”
林北问,所以她还要接着查。
她没答,点了一下头。
“我要查。”她说,“我爷爷那辈做药,收药先看人,后看药。我看了这些年纸,把人看丢了。”
她把话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按了按。
“你们村的药,我还收。换个收法。”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摊开。纸上四条,是她自己写的,字瘦,笔画硬。
第一条,直接跟村里签,不经过任何合作社、任何点。第二条,现款,货出门钱到账。
第三条,保底价,随行就市,只往上浮,不往下压。第四条,字据里不写地,不写坡,不写土。
四条字,一条一行,行距拉得开。纸角压着一枚小小的印章,是她的私章,红得发暗。
林北看到第四条,抬起头。
“这一条,是替我写的。”
“是替我自己写的。我要的是药,不是地。地的事,谁碰谁倒霉。”
林北把纸放下。
“村里得开会。”
“开。”她说,“我等着。”
她往椅背上靠,靠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是胸口还疼。她的气色比那天差,说话长了要停一停。
“你该回去躺着。”
“躺了三天,躺够了。”她说,“我还有一件事,想看看那半页函。”
“为什么。”
“我想知道写那三个字的人,是怎么把一张纸变成一根桩的。我做了这些年买卖,头一回见有人这么做局。”
林北起身走到药案边,把玻璃板掀开。底下的纸一张一张压得平整,最底下那张是半页函。
他把它抽出来,放在她面前。灯泡在头顶,光落下来,纸上的洇黑看着比平时更深。
秦诗韵低头看,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到右下方那团洇黑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就半页。”
“就半页。”
她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那半页呢?”
“不知道。在谁手里,不知道。”
她把那半页看了三遍,抬起头,问他想怎么办。
“我想把这一沓纸递上去。县里,市里,一份一份递。”
“递给谁。”
“谁管这事就递给谁。”他说,“他们递一张纸,把这条沟说成不是。我递一沓纸,把他们说成不是。”
秦诗韵没接话,看了他一会儿。
“我帮你递。”
“你递你的,我递我的。两份材料,两条线,走一条道上。”
“为什么分开。”
“你的是生意。我的是这条沟。”
她没再问。
院子外头,王德福的声音传进来,问林北在不在。
老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纸,纸卷用麻绳捆着。纸卷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麻绳勒出一道深印。
县里要一份村里的情况说明,还得盖章,说清楚这药是怎么收的、怎么留的样、怎么送的检,明天就要。
“那就写。”
“谁来写。”
林北把纸卷摊开。
“我写,你按手印。”
王德福把纸卷搁在桌上。
王德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秦诗韵,说行。老人留下纸卷,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下。
“坡上那三根桩,拔不拔。”
林北想了一下。
“不拔。”
“留着干啥。”
“留着。”他说,“当证人。”
老人点了头,走了。门带上的时候,屋里暗了一下。秦诗韵把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屋里剩下两个人。
秦诗韵站起来,把那张新约折好放回包里,说明天把合同送来。
“好。”
“林大夫。”
林北应了一声。
“你那天为什么说不信那包药。”
“因为药里有籽。七粒,我看见了。”
“就为七粒?”
她又问了一遍。
“就为七粒。”
她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下。这一回笑得不难看。
“我走了。”
“回去躺着。”
“躺不住。三十七件货还等着我签字。”
她走到院门口,回头。
“对了。那个运输户的账上,还有一笔。”
“什么钱。”
“九月初,也有一笔。同一个抬头。那笔钱,比这回多三倍。”
林北站在门口没动。
九月初。那时候,坡上的桩还没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