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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57章 全场五折

    “几单。”

    “三单。”邵掌柜把账本推过来,“两单抓陈皮,一单买艾条。”

    三天十一单,最贵的一单八块四。

    对门不一样。天没亮就有人排队,队从卷帘门底下拐到街角。一半是老头老太太,一半是抱孩子的。

    五折,连本钱也不够。

    “这是赔本赚吆喝。”邵掌柜把算盘拨了一下,“吆喝的是人心。”

    林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惠民堂门口支起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杆秤和一个算盘。

    一个白褂伙计在称药,称完往纸上一倒,手很快。

    这个伙计他见过。去年秋天镇上收药,蹲在秤边记账的就是他。

    红纸还挂着,四个黑字:全场五折。底下新添了一行小字:不限量。

    “咱降不降。”

    “不降。”

    邵掌柜一摆手。“不降,人就都过去了。”

    “过去就过去。”林北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药不是布。便宜一半,总得有个地方省出来。”

    邵掌柜没接话。他在惠民堂卖了十四年药,知道那地方能省在哪儿。

    药斗子最底下那一格,压的都是年前的货。价签一换,没人问是哪一年。

    他张了张嘴,到底又闭上了。

    上午十点,进来一个老太太,在柜台前站了半天。

    “甘草多少钱一两。”

    邵掌柜报了价。

    “对门便宜一半。”老太太把手里的布袋换了个手。

    “对门那是陈货。”

    老太太把布袋往怀里一抱。“陈货也是甘草。我又不是天天吃。”

    她走了。出门往对门去,脚步不快,走两步还回头看一眼这边的招牌。

    老太太走得很稳。这个年纪的人算三回账,谁的价低就买谁的。

    邵掌柜站在柜台后头,手撑着台面,撑了一会儿。

    “我在惠民堂那十四年,也这么卖过。”他把手收回来,“陈货不掺不霉,吃不坏人。价钱低,买的人还谢你。”

    “后来呢。”

    “后来账上不好看。陈货压着本钱,卖一半赔一半。”邵掌柜的声音低下去,“掌柜的要利,伙计就得想法子。”

    什么法子,他没答。他把账本合上,去后头烧水。水壶响的时候,他背对着柜台站了很久。

    晌午,街上人散了一半。林北端着一碗面坐在柜台后头吃。面是邵掌柜下的,卧了个鸡蛋,蛋煎老了。

    邵掌柜从外头回来,手里捏着一个纸包。

    “对门的。”他把纸包放在柜台上,“我让一个老熟人买的。两块钱,一小包。”

    纸包摊开。里头是切成片的甘草,颜色发暗,边上起白霜,凑近有股闷味。

    包了两层,外层印着惠民堂的字号。

    林北捏起一片掰开。断面发乌,纤维散着,一掰就碎。

    前年的货,压了一冬一夏,没上硫也没翻晒。不掺,可也不筛。碎末子、霉片子、虫蛀的,全在里头。

    林北把纸包重新包好,搁在柜台一边。

    “这个,吃不坏人。”他把手上的药屑抹掉,“可也治不好病。”

    “治病要的是那口气。”邵掌柜说,“这药,气已经散了。”

    下午三点,三婶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围裙还系着,上面沾着面。她没看柜台,先看林北,又低下头。

    “林大夫。”

    “坐。”

    “我不坐。”她说,“我来跟你说个事。”

    她站在柜台前,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我那儿媳妇,今天抱着孩子上对门了。”

    林北手里的笔停了。

    “孩子咳了五天。夜里咳得吐,吐在枕头上,一晚上换两回枕巾。”三婶的声音发干,“我说来你这儿,她说对门五折,一包省三块。”

    “买了没有。”

    买了。两包。

    她说完,眼睛红了,可没掉泪。

    “我拦了。我站在院门口拦的。”她抬起头,“她说,娘,你那袋留样,能当饭吃?”

    屋里静下来。后头的水壶开了,呜呜地响。

    三婶站在柜台前,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说的也是实话。一包省三块,两包省六块。”她低下头,“六块钱,能买二斤盐。”

    药在她这儿,用一块旧手绢包着。她从怀里摸出两个纸包,趁儿媳妇转身拿的。

    林北接过来摊开。药是切好的饮片,有杏仁,有桔梗,有甘草。颜色都暗,桔梗片上有一层灰。

    包药的纸也是对门的,纸角上印着一个小圆圈,圈里一个惠字。

    他捏起一片杏仁凑到鼻子底下。

    “苦的。苦杏仁。”他把那片杏仁摆回纸上,“孩子不能用这个量。”

    三婶的手抖了一下。

    “这药,孩子吃了没有。”

    “吃了两顿。昨天晚上一顿,今天早上我拦住了。”

    林北起身,从身后药柜里抓了几味,一边报名字。

    麻黄、杏仁、石膏、甘草。抓完包成三包,用线扎好。

    “一包熬两回,一天一包。三包吃完,咳就该轻了。”

    “多少钱。”三婶把手伸进围裙。

    “药钱给,诊金不要。一块八。”

    三婶把布袋子捏紧。“不收钱,我就不拿。”

    三婶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数了一块八,压在柜台上。

    “林大夫。”她说,“我那儿媳妇,不是坏心。”

    “我知道。”

    “她娘家穷。从小穷怕了,见便宜就走不动。”

    “我知道。”林北把药包推过去,“你跟她说,孩子的药,别在外头买。”

    三婶点点头,把药包揣进怀里,走到门口停下回头。

    “我那块留样的布,还在不在。”

    “在。柜里锁着。”

    “在就好。”她说,“我怕我这一家,不配。”

    她转身就走了。背影在门框里晃了一下。

    这话落得很轻,可屋里两个人都听见了。邵掌柜把水壶放回去,又把抹布拿起来。

    傍晚,林北关了半扇门,把账摊开。十一单,加上三婶的一块八,一共四十二块六。

    柜台上还剩着那两包对门的药。他没扔也没收,就让它们摊在那儿。

    对门卖了多少,他算不出来。他只知道那条队一直排到天黑。

    “明天怎么办。”邵掌柜把抹布搭在肩上。

    “照旧。几单就几单。”

    林北把账本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明天你找个人,把咱的药价抄一遍,贴在门口。进价多少,卖价多少,加了多少,一样一样写上。”

    邵掌柜愣住。“这行不行。”

    “行。他卖五折,我不跟他比便宜。”林北把纸压平,“我跟他比明白。”

    邵掌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我卖了十四年药。头一回见有人把进价贴出去。”

    “贴出去,街上的人一算,就知道一斤药从村里到柜台加了几个钱。”

    “也有人会说你傻。”

    “傻就傻。”

    夜里九点,街上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林北关了门在上锁。

    邵掌柜从对门过来,步子快。

    “林大夫。”

    “怎么。”

    邵掌柜站定了才把气匀过来。“对门明天要挂新牌子,免费诊脉。”

    林北的手停在锁上。

    “请了个坐堂大夫。六十多,姓陈。”

    “姓陈。”

    邵掌柜一低头。“我认得他,他在齐记干过。”

    林北转过身。“县城那家齐记?”

    “就那家。齐守仁死了以后,铺子关了。”邵掌柜顿了一下,“他在里头干了四十年,从伙计干到二掌柜。”

    “齐记的人,怎么会到惠民堂去。”

    风从街口灌进来,把那张红纸吹得响了一下。

    “他叫什么。”林北问。

    “陈守业。”邵掌柜说,“跟齐先生一个辈分的名字。”

    一个干了四十年的人,铺子关了不回乡下,跑到对门坐堂。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