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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58章 老伙计

    “这价,写得实。”

    老头站在墙跟前,说完这句,又往后退了半步,眯起眼睛。

    价目单是邵掌柜用毛笔写的,写了一上午。红纸裁成四张:一张常用药,一张贵细药,一张代煎炮制。

    最后一张只写一行大字:本店所有药材,产地、进价、售价,一并公示。

    林北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看不明白的,进店问,问多少遍都行。

    贴出去的时候,街上围了二十来号人。有人念出声,念到一半停住,回头跟旁人说,他把进价写出来了。

    一斤当归,进价十二,卖十四。加两块。

    “两块够干什么。”人群里有人喊。

    “够交房租,够发工钱。”邵掌柜把手从红纸上收回来,“剩下的,一分没有。”

    围观的人笑起来。笑完了,有人真进店买药。一上午卖了十七单,比前三天加起来还多。

    晌午,对门挂出新牌子。白底黑字四个大字:免费诊脉。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齐记传人,坐堂应诊。

    邵掌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眉头压着。

    “对门今天排队的人少了一半。”

    “为什么。”

    邵掌柜把算盘往前一推。“都跑去诊脉了。五折的药,配一个免费大夫,谁不心动。”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柜台上敲。敲了两下,自己停住了。

    下午三点多,桃源药材进来一个老头。

    六十来岁,瘦,背有点驼。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卷了两折,露出的手腕上一层老皮。

    他进门没看柜台,先看墙上四张红纸。

    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看到第三张的时候,他把手背到身后,像在铺子里验货。

    邵掌柜从后头出来,一看他,愣住了。

    “陈先生。”

    老头回头,看了邵掌柜一眼,笑了。

    “小邵。”他说,“你胖了。”

    两个人站在柜台前,谁也没先说话。邵掌柜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完又擦。

    “这是齐记的三掌柜,姓陈。”他转过来,声音有点发紧,“我十九岁进惠民堂那年,这位来过两回,每回都跟着齐先生。”

    林北放下药碾子,碾子转了两圈才停。

    “陈先生。”

    老头摆摆手,把褂子的前襟拢了一下。

    “别先生。我就是个抓药的。”他把手举起来摊开,“抓了四十年,手还没抖。”

    手掌很薄,指头细长,指腹上一层黄褐色药渍,洗不掉的那种。手背上一条青筋从虎口斜上去,走到腕子就淡了。

    林北看了一眼那双手,心里动了一下。

    这双手他见过。不是这个人,是这种手。抓了一辈子药的手,指头尖是圆的。

    “你那只箱子里的东西,我认得。”

    林北的手停住。“什么东西。”

    老头把手放下。“黄的。卷着的。纸边起毛。”

    屋里安静下来。外头街上有人挑着担子过去,吆喝声拉得老长。

    “赵德柱上个月找过我。”老头的声音沉下去,“拿一沓纸让我认字。一页是你爷爷的,两页是他自己抄的,让我看像不像。”

    林北问像不像。

    “像。太像了。”老头顿了一下,“像得不对。”

    他说完,伸出手。

    “你给我看看那半页。”

    林北没动。

    “我看了四十年字。齐先生的字,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老头的手还伸着,“你拿出来,我告诉你一件事。”

    林北从柜子底下取出黄纸卷,解开绳,摊在柜台上。纸边起毛,卷过的痕迹一道一道,压不平。

    老头俯下身,没急着看字,先看纸。手指头在纸边上蹭了一下,又凑近闻了闻。

    然后他才看字。

    看到第三行,他的手停住了。

    “是他的字。这一笔往下压,压得重。”他的指头点在纸上,“他写这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事。”

    他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那团洇黑。

    看了很久。屋里没人出声。后头水壶里的水开了又落,落下去又开。

    “我十二年没见这个了。”

    “十二年。”

    老头把手从纸上拿开。“他死那年。我在场。”

    他退后半步,退的时候脚在地面上蹭了一下,蹭出一声轻响。

    “你那张抄本,是我写的。”

    林北抬起头。

    “赵德柱把你爷爷这半页给我看,让我凭记忆补。”老头的声音低下去,“我补了三行。补完,他拿去又抄了一遍,抄成自己那一份。”

    “你补的,跟他抄的,一样吗。”

    “不一样。”老头说,“我少写了三个字。”

    屋里静得能听见后头水壶的响。

    “三个字。”

    “少写这三个字,这一式就成了一半。”老头的声音更低了,“练的人能扎进去,收不回来。”

    林北的手指在柜台上按了一下,按得很实。

    “哪三个字。”

    老头没答。他把黄纸卷起来,卷得很慢,卷完了,推回去。

    “我要先看一样东西。”

    林北问什么。

    “你的手。”

    林北把右手伸出来。

    老头捏住他腕子,翻过来看手心。看完了,又翻过去看手背。指头按在林北的虎口上,按了一会儿,像在摸一根线的粗细。

    “扎过多少人。”

    “记不清了。”

    老头的手没松。“扎错过没有。”

    “错过。”

    老头问他错了怎么办。

    “守着。守到人缓过来。”

    老头松开手。松得很慢,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松。

    “赵德柱跟我说,你爷爷那一针,不是留给村里人的。”他把手收进袖筒,“他还说,你练不成。”

    “他跟你说的。”

    “他跟我说的。”老头说,“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他说的对不对。”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

    “明天这个时辰,我再来。”

    “三个字呢。”

    老头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明天说,今天晚上,我要想一想。”

    “想什么。”

    “想我该不该说。这三个字说出来,赵德柱就知道了。”

    他说,赵德柱要是知道了,就不会再让他进那个门。他这个岁数,进不去门,就没人再请他坐堂。

    林北没接话。

    “你为什么还来。”

    老头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角的褶子一层压一层。

    “因为小邵把进价贴在墙上了。”他说,“我抓了四十年药,头一回见有人把进价贴出去。”

    他推开门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林大夫。”

    “在。”

    老头的手还搭在门上。“我姓陈,叫陈守义,义气的义。赵德柱那边挂的牌子上,写的是陈守业。”

    “陈守业。”

    “我师兄。”老头说,“他死了十二年了。”

    风把门口的红纸吹得响了一下。纸角掀起,又落下。

    “对门坐堂的是谁。”林北问。

    “不知道。我今天上午去看过。牌子上写我的名,坐堂的不是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早年间的事。

    他把手插进袖筒里。

    “明天我带一样东西给你看。看完,你就知道那三个字为什么不能写在纸上。”

    他转身往街那头走了。街上的人从两边过去,没人多看他一眼。

    邵掌柜站在柜台后头,半天没有动。

    “陈先生这个人。”他把抹布叠起来,“十四年前我见过他一面。那会儿他腰还是直的。”

    林北没接话。他把黄纸卷重新卷起来,系上绳放进柜子底下。

    手从柜子里出来的时候,指尖沾了一点灰,还带着药味。

    他站在柜台前,把那双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薄,干,指头圆。按在虎口上那一下,按得准,稳。

    一个抓了四十年药的人,不会摸错地方。

    他为什么要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