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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64章 他给了一针

    “就您一个人去?”

    邵掌柜站在柜台后头,手里捏着一块抹布,抹布已经捏出了褶。

    “他请的是我。”

    “我把后头那间屋再擦一遍。”他说着就要往后走。

    “不用。他要在对门说。”

    邵掌柜的脚停住,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在对门?”他把抹布搭在肩上,“那是他的地方。”

    “我知道。”

    林北进后院换了件干净衬衫,把袖口挽到肘上,想了想又放下来。出来的时候,邵掌柜还站在原地。

    “赵德柱这个人,我见过两回。”邵掌柜把声音压低,“头一回是十年前,他来县里收铺子。第二回是去年,他把惠民堂盘下来。”

    “两回都怎么样。”

    “两回他都没站起来。跟人说话,他坐着。”邵掌柜把抹布折了一下。

    “十年前那回收铺子,价给得不低,可人走的时候,有三家是空的。”

    林北点了一下头,出了门。

    晌午的街面没什么人,日头直照下来,青石板发白。卖凉粉的摊子收了,只剩一张空桌,桌腿底下垫着砖。

    惠民堂的门开着。

    里面重新收拾过:长桌撤了靠墙立着,纸包不见了,地上扫得干干净净,当中摆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

    桌上一壶酒,四个菜,还冒着热气。墙角新添了一个痰盂,也是新的。

    药斗擦过了,斗面上的字是新写的,墨还没干透。柜台后头的算盘换了新的,珠子发亮。

    屋里有一股新扫过的土味,混着酒气。四个菜里有一道是鱼,鱼眼已经发白。墙角的痰盂是新的,白的,标签还没撕。

    韩先生站在门边上,看见他进来,往旁边让了半步。“林大夫。”

    “赵先生呢。”

    “里头。”

    里间的门帘挑起来。赵德柱走出来。

    五十出头,个子不高,肩膀很宽,穿一件藏青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最上头那颗。头发往后梳,鬓角白了几根。

    他走出来的时候没看路,看的是林北。

    眼睛很小,笑起来眯成一条缝,不笑的时候那条缝也不张开。

    “林大夫。”他抬手让了让,“坐。”

    声音不高,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

    林北在对面坐下。

    赵德柱也坐。椅子响了一声,他伸手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两只手搁在桌沿上。

    两只手很厚,指头短,指甲修得平,指腹有一层黄。

    桌上有一碟核桃。他拿起一个,两个指头捏住,用力,壳裂了。

    声音在屋里很响。

    碟子里已经堆了五六个壳,壳都是整的,从中间裂开。他剥得不快,一个接一个,剥完摆在碟子边上。

    “头一回见。”他抬起眼,“比我想的年轻。”

    “您也不老。”

    赵德柱笑了一下,眼睛眯起来。

    “我五十一。三十年前到你们村的时候,我二十一。”

    他把核桃掰开,挑出仁,放在碟子边上。外头街上过了一辆板车,轱辘压着石板,慢慢远了。

    “我那时候病了,走不动路。是我师父背我上的坡。”

    林北没接话。

    “你爷爷在坡上看见我,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个不治。”

    赵德柱把核桃仁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声音很脆。

    “我师父跪下来求他。跪在雪地里,求了半个时辰。”

    “你爷爷没松口。”

    “没松口。他站在门口一句话都没说,看着我们下山。”

    屋里静了一会儿。外头街上有车铃响,响了两声,远了。

    有小孩跑过去,鞋底拍着石板。屋里没人动,那声音过去了,屋里更静。

    “三十年了。”赵德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敲的是同一块地方,“我一直想问一句,他凭什么。”

    “您那时候什么病?”

    “不知道。县里、市里都看过,说不出来。”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半年以后,自己好了。”

    “可我这三十年,就记着那一句话。”

    林北端起酒杯,没喝,又放下。杯子在桌面上转了半圈,磨出一声轻响。

    “赵先生今天叫我来,不是为了说这个。”

    “不是。”赵德柱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可我得先让你知道,我不是凭空来的。菜是市里带来的厨子做的,尝一口。”

    赵德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没给林北倒。他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一口没喝。

    “您说事。”

    赵德柱自己夹了一筷子,慢慢嚼完才开口。

    “你爷爷当年,把箱子里的东西分出去七趟。七个人。”他把筷子搁下,“我知道六个名字。”

    林北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第七个呢?”

    “第七个没名字。或者说,那个名字他没写。”

    他把碟子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一块桌面。

    “东西分出去,是怕人惦记。可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赵德柱笑了一下。“东西分得再散,也在县城这一块。三十年,够我把这七家走一遍了。”

    林北问七家走完没有。

    “走完了。六家的东西,我都见过。”

    “第七家呢。”

    赵德柱笑了一下,没答。外头有人从门口过,影子在地上晃了一下,又没了。

    “箱子里还剩一件。”他把手按在桌面上,“我要那一件。”

    “箱子不卖。”

    “我没说箱子,我说里头那一件。你开个价,我不还价。”

    “不卖。”

    “你还没听价。”

    林北把酒杯推开一点。“听了也不卖。”

    赵德柱把手里半个核桃放下,拿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

    “林大夫,我今年五十一。”他把毛巾叠好,“我做事有个规矩,先给脸,再给钱,最后才给别的。”

    “今天是给脸。”

    林北把毛巾推回去。“我记下了。”

    赵德柱的眼睛睁了一点,那条缝开了一线。他把核桃壳往碟子里推了推。

    “你不怕。”

    “怕。”林北说,“可怕也得说不卖。”

    赵德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像。”他站起来,“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站的。”

    他绕过桌角,走到林北身边。脚步很轻,八仙桌没晃。

    中山装的下摆绷了一下,露出一截皮带,铜扣磨得发亮。

    “我给你三天。”他停在林北侧后,“三天之内,你把箱子打开,把里头那一件拿出来给我看。我不拿,我只看。”

    “看完呢。”

    “看完再说。”

    林北抬起头。“要是我三天之内不开呢?”

    赵德柱没答。

    他伸手把中山装最上头那颗扣子解开,又解开第二颗,把领口往旁边一扯。

    脖子右侧,锁骨上方,有一道旧疤。不长,一寸多,颜色发白,边缘齐整。

    像是一针下去才有的口子。

    林北坐着没动,那道疤在眼前晃了一下,又给领口盖住了。

    “这是你爷爷留的。”赵德柱把领口拢回去,“三十年前,他到底还是扎了一针。”

    “就一针。”

    “就一针。扎完他说,这一针保你半年。”他扣上一颗扣子,“半年以后,看你自己。”

    扣子一颗一颗扣上,扣到最上头那颗时停了一下。

    “他给别人七趟。”他说,“给我一针。”

    屋里很静。韩先生站在门边,头低着,一只脚在地上蹭。门帘在他手里挑着,一直没放下来,帘子在手背上压出一道印。

    门外的日头照进来一角,菜已经凉了。

    赵德柱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抬手整了整衣领。

    外头街上有谁喊了一声,隔着门帘,听不真。有人在卸门板,声音一阵一阵。

    “三天。”他说,“林大夫,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