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73章 一份抄本
“抄三份。”
邵掌柜把纸铺在柜台上,四角用镇纸压住。纸是新买的,一叠,边上还带着刀口。
“抄那么多做什么。”邵掌柜问。
“一份丢了,还有两份。”林北把账本摊开,“你磨墨。”
天刚亮,铺子里没开门。后窗支起一条缝,光落在柜台上,一条白。
柜台上摆着三样东西:账本、空白纸、一方砚台。砚台里的水是新添的,墨条搁在砚池边上,一头已经磨圆。
林北抄的是竖排,一行二十八个字,抄满一页,折一下,压在镇纸底下。
账上的字写得快,有的地方连笔,认起来费劲。他不敢图快,数字后头的小数点也不漏。
抄到第五页邵掌柜续上墨,看了一眼账本。
他把账本往回翻了一页。“这个价也太低了,低成这样,本钱都不够。”
“他的本钱是零。”林北没抬头,“货是收来的,收的时候按斤论,一斤几毛钱。”
“一斤几毛钱。”邵掌柜把墨条搁下,“那还是药吗。”
他把笔尖在砚池里蘸了一下。“是药。压在仓里三年的药。”
邵掌柜没再接话把墨续上。
抄到第十页,日头上了房檐。街上有人卸门板,声音一阵阵传进来。
林北的右手腕发酸,他把笔搁下甩了两下又拿起来。抄到钱数那一栏,他的笔停了一停,把那一行的单价又对了一遍。
第二份抄得比第一份快字也松了。第二份抄到晌午,第三份抄到下午两点。
第三份的字最小,小得像蚂蚁,一笔一画都清楚。三份抄完他的中指侧面压出一道红痕,指头伸不直。
抄完,他把三份摞在一起对着账本核了两遍。
邵掌柜凑过来,问对不对得上。
林北说一个数不差。
邵掌柜问是不是三份都带走。
林北说两份带走,一份留底,把两份折好装进信封。
邵掌柜问留底做什么。
“我要是回不来,你把它烧了。”
邵掌柜的手停在信封上。
“您别这么说。”
“说说而已。”林北把信封揣进怀里,“市里那封托周慕仁递,县里那封我自己送。”
下午三点,他去了县药监所。药监所在县大院旁边的一栋三层小楼里,墙皮掉了一块,露出红砖。
他在一楼登记,写名字、单位、事由。值班的人看了一眼指了楼上。
楼梯是水磨石的,中间磨得发亮。二楼走廊很长,两边门都关着。
二楼最里头一间,门上挂着牌子:药品监督科。
戴眼镜的抬起头,问什么事。
“一份药材经营的账。”林北把信封放在桌上,“三个月,十七批,五百多包陈药,进了七个县。”
戴眼镜的把信封拿起来捏了捏,没拆。他把收据本合上压在文件底下,抬头看了林北一眼。
他问是哪个单位的。
“街上开药铺的,桃源药材。”
“个体户。”他把信封往桌里推了推,“放这儿吧,我们看看。”
林北问什么时候能有回话。
他说看完了再说。
“这批货明天夜里就清出去了。”
戴眼镜的抬起头,问他怎么知道。
林北说账上写的。
“账上写什么就是什么。”他把手一摊,“得有证据。账是谁写的,谁签的字,货在哪儿,人在哪儿,都得对上。”
林北问他的意思是不是得抓现行。
“我没这么说。”他把手一摆,“材料留下,我们会处理。你先回去。”
林北把信封拿起来,揣回怀里。
“我不留了。”
“什么意思。”
“这本账我抄了三份。”林北说,“您这儿不留,我送市里。”
屋里静了一下。窗边那个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戴眼镜的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叫什么名字。”
“林北。”
“林北。”他念了一遍,“桃源药材。”
“是。”
“材料留下。”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本收据,“我给你开个收条。”
林北把信封放回桌上。
收条是一笔一笔填的,填完撕下来递过来。
“收条拿好。”
“明天夜里,你们去不去。”
“去不去不是我说了算。”他说,“材料到了我这儿,我就得往上报。报上去,去不去,上头定。”
林北问上头是谁。
他说这个别问。
“我去找能问的人。”
戴眼镜的把笔搁下。“你找谁,都得走这条线。”
林北把收条折好,揣进贴胸口的口袋。
回到铺子,天快黑了。街上的铺子陆续上板,声音一路响过去。邵掌柜在门口等着,看见他迎上来。
邵掌柜问怎么样。
林北说收下了。
“这个……”
“等。”
话没说完,街那头走过来一个人。藏青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头那颗,走得不快。
赵德柱进门先迈左脚,每一步都一样长。他在门口停下,抬头看了一眼招牌,才走进来。坐下时椅子响了一声,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林大夫。”
“赵先生。”
赵德柱往椅子那边抬了抬下巴。“坐坐。不打扰吧。”
林北说不打扰。
赵德柱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了一圈铺子。他坐的姿势很正,脊背不靠椅背,两只手一直没有动过。
“这铺子小。比惠民堂小一半。”
林北说够用。
林北说够用。他点了一下头,“你爷爷当年那间铺子也小。”
林北问他去过没有。
“去过一回。”他说,“站在门口,没进去。”
邵掌柜站在柜台后头,手按在柜面上没动。“账,你抄了几份。”
林北的手指停在柜台上。“您怎么知道我抄了。”
赵德柱笑了一下,眼睛眯成一条缝。“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问一句。”
“您问错了。”林北说,“我没抄。”
赵德柱看了他三息,眼睛没眨。
“林大夫,我这个人做生意三十年,只信一句话。”
林北问哪一句。
“账可以烧,人可以走,货可以散。”他把手放在桌沿上,“可有一样东西烧不掉。”
林北问什么。
“记性。”他抬手在自己太阳穴上点了点,“你记在脑子里的,我拿不走。”
林北把柜台上那本账合上用手压了压。
“所以我不问你抄没抄。”赵德柱站起来,“我就问你一句。”
林北让他问。
“明天夜里,你会不会来。”
“我要是去了呢。”
“我就知道你抄了。”他说,“可拦不住你。”
“您拦不住。”
“拦不住,我也得看着。看了三十年,最后一眼总得看。”
林北问看完呢。
“看完就走。”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林大夫,我今年五十一。”他说,“三十年前,我在雪地里跪过一回。这一回,我不跪了。”
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
“要是他们不来呢。”邵掌柜问。
“我自己去。”
灯下看纸,纸是黄的,字是黑的,看久了眼花。他把三份抄本摊开,铺满半张柜台,一份一份对。
灯芯烧到一半他伸手把灯往中间挪了挪。窗纸上有一层薄霜,风吹过来,纸就贴到木格上又松开。
他把账本收进抽屉锁上,钥匙揣在身上,睡前又摸了一次。
铺子里很静。邵掌柜的手还按在柜面上,指头有点白。
“林大夫。”
“嗯。”
“他这是……”邵掌柜问。
“他这是来告别的。”林北说,“一个人要输的时候,才会自己上门。”
窗外天快亮了。街上先是挑水的,扁担吱呀吱呀,后是卖菜的,还有推车的。他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凉气进来,桌上的纸角翘了一下。
邵掌柜把纸铺在柜台上,四角用镇纸压住。纸是新买的,一叠,边上还带着刀口。
“抄那么多做什么。”邵掌柜问。
“一份丢了,还有两份。”林北把账本摊开,“你磨墨。”
天刚亮,铺子里没开门。后窗支起一条缝,光落在柜台上,一条白。
柜台上摆着三样东西:账本、空白纸、一方砚台。砚台里的水是新添的,墨条搁在砚池边上,一头已经磨圆。
林北抄的是竖排,一行二十八个字,抄满一页,折一下,压在镇纸底下。
账上的字写得快,有的地方连笔,认起来费劲。他不敢图快,数字后头的小数点也不漏。
抄到第五页邵掌柜续上墨,看了一眼账本。
他把账本往回翻了一页。“这个价也太低了,低成这样,本钱都不够。”
“他的本钱是零。”林北没抬头,“货是收来的,收的时候按斤论,一斤几毛钱。”
“一斤几毛钱。”邵掌柜把墨条搁下,“那还是药吗。”
他把笔尖在砚池里蘸了一下。“是药。压在仓里三年的药。”
邵掌柜没再接话把墨续上。
抄到第十页,日头上了房檐。街上有人卸门板,声音一阵阵传进来。
林北的右手腕发酸,他把笔搁下甩了两下又拿起来。抄到钱数那一栏,他的笔停了一停,把那一行的单价又对了一遍。
第二份抄得比第一份快字也松了。第二份抄到晌午,第三份抄到下午两点。
第三份的字最小,小得像蚂蚁,一笔一画都清楚。三份抄完他的中指侧面压出一道红痕,指头伸不直。
抄完,他把三份摞在一起对着账本核了两遍。
邵掌柜凑过来,问对不对得上。
林北说一个数不差。
邵掌柜问是不是三份都带走。
林北说两份带走,一份留底,把两份折好装进信封。
邵掌柜问留底做什么。
“我要是回不来,你把它烧了。”
邵掌柜的手停在信封上。
“您别这么说。”
“说说而已。”林北把信封揣进怀里,“市里那封托周慕仁递,县里那封我自己送。”
下午三点,他去了县药监所。药监所在县大院旁边的一栋三层小楼里,墙皮掉了一块,露出红砖。
他在一楼登记,写名字、单位、事由。值班的人看了一眼指了楼上。
楼梯是水磨石的,中间磨得发亮。二楼走廊很长,两边门都关着。
二楼最里头一间,门上挂着牌子:药品监督科。
戴眼镜的抬起头,问什么事。
“一份药材经营的账。”林北把信封放在桌上,“三个月,十七批,五百多包陈药,进了七个县。”
戴眼镜的把信封拿起来捏了捏,没拆。他把收据本合上压在文件底下,抬头看了林北一眼。
他问是哪个单位的。
“街上开药铺的,桃源药材。”
“个体户。”他把信封往桌里推了推,“放这儿吧,我们看看。”
林北问什么时候能有回话。
他说看完了再说。
“这批货明天夜里就清出去了。”
戴眼镜的抬起头,问他怎么知道。
林北说账上写的。
“账上写什么就是什么。”他把手一摊,“得有证据。账是谁写的,谁签的字,货在哪儿,人在哪儿,都得对上。”
林北问他的意思是不是得抓现行。
“我没这么说。”他把手一摆,“材料留下,我们会处理。你先回去。”
林北把信封拿起来,揣回怀里。
“我不留了。”
“什么意思。”
“这本账我抄了三份。”林北说,“您这儿不留,我送市里。”
屋里静了一下。窗边那个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戴眼镜的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叫什么名字。”
“林北。”
“林北。”他念了一遍,“桃源药材。”
“是。”
“材料留下。”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本收据,“我给你开个收条。”
林北把信封放回桌上。
收条是一笔一笔填的,填完撕下来递过来。
“收条拿好。”
“明天夜里,你们去不去。”
“去不去不是我说了算。”他说,“材料到了我这儿,我就得往上报。报上去,去不去,上头定。”
林北问上头是谁。
他说这个别问。
“我去找能问的人。”
戴眼镜的把笔搁下。“你找谁,都得走这条线。”
林北把收条折好,揣进贴胸口的口袋。
回到铺子,天快黑了。街上的铺子陆续上板,声音一路响过去。邵掌柜在门口等着,看见他迎上来。
邵掌柜问怎么样。
林北说收下了。
“这个……”
“等。”
话没说完,街那头走过来一个人。藏青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头那颗,走得不快。
赵德柱进门先迈左脚,每一步都一样长。他在门口停下,抬头看了一眼招牌,才走进来。坐下时椅子响了一声,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林大夫。”
“赵先生。”
赵德柱往椅子那边抬了抬下巴。“坐坐。不打扰吧。”
林北说不打扰。
赵德柱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了一圈铺子。他坐的姿势很正,脊背不靠椅背,两只手一直没有动过。
“这铺子小。比惠民堂小一半。”
林北说够用。
林北说够用。他点了一下头,“你爷爷当年那间铺子也小。”
林北问他去过没有。
“去过一回。”他说,“站在门口,没进去。”
邵掌柜站在柜台后头,手按在柜面上没动。“账,你抄了几份。”
林北的手指停在柜台上。“您怎么知道我抄了。”
赵德柱笑了一下,眼睛眯成一条缝。“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问一句。”
“您问错了。”林北说,“我没抄。”
赵德柱看了他三息,眼睛没眨。
“林大夫,我这个人做生意三十年,只信一句话。”
林北问哪一句。
“账可以烧,人可以走,货可以散。”他把手放在桌沿上,“可有一样东西烧不掉。”
林北问什么。
“记性。”他抬手在自己太阳穴上点了点,“你记在脑子里的,我拿不走。”
林北把柜台上那本账合上用手压了压。
“所以我不问你抄没抄。”赵德柱站起来,“我就问你一句。”
林北让他问。
“明天夜里,你会不会来。”
“我要是去了呢。”
“我就知道你抄了。”他说,“可拦不住你。”
“您拦不住。”
“拦不住,我也得看着。看了三十年,最后一眼总得看。”
林北问看完呢。
“看完就走。”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林大夫,我今年五十一。”他说,“三十年前,我在雪地里跪过一回。这一回,我不跪了。”
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
“要是他们不来呢。”邵掌柜问。
“我自己去。”
灯下看纸,纸是黄的,字是黑的,看久了眼花。他把三份抄本摊开,铺满半张柜台,一份一份对。
灯芯烧到一半他伸手把灯往中间挪了挪。窗纸上有一层薄霜,风吹过来,纸就贴到木格上又松开。
他把账本收进抽屉锁上,钥匙揣在身上,睡前又摸了一次。
铺子里很静。邵掌柜的手还按在柜面上,指头有点白。
“林大夫。”
“嗯。”
“他这是……”邵掌柜问。
“他这是来告别的。”林北说,“一个人要输的时候,才会自己上门。”
窗外天快亮了。街上先是挑水的,扁担吱呀吱呀,后是卖菜的,还有推车的。他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凉气进来,桌上的纸角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