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72章 三日之内
“后门我留着。”
邵掌柜站在柜台后头,手里捏着灯罩,指头在玻璃上按出几个印。
“您一个人去?”邵掌柜问。
“一个人。”林北把针囊塞进里怀。
他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鞋是软底的,走路没声。
“要是有事呢。”
“有事我就回来。”林北把衣襟按平,“回不来,你把铺子关了,回村里找王伯。”
“赵德柱在县城待了三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我知道。”
邵掌柜把声音压低了。“您这一趟,是去拿他的命根子。”
“是拿他的账。”林北把衣襟又按了按,“命根子还在他自己手里。”
夜里十点,铺子里的灯灭了。林北从后门出去,门轴响了一声,他停住,等了一会儿,没有别的动静,才把门掩上。
后巷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长着草。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凉。
巷子里堆着几家的柴火,一垛一垛,垛到墙头。他绕过去,脚底下踩到一块碎瓦响了一声。
他贴着墙走到巷口,探头看了一眼。
街上没有人。路灯隔一根亮一根,亮的那几根底下有一圈黄,暗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
惠民堂的后墙在街东头,跟绸缎庄的后墙连着。他绕到后面,找到一扇小门。门是木头的,漆掉了大半,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他伸手一推,门开了。
门没有上闩,只挂着一把锁,锁是开的,挂在门鼻上,一晃一晃。锁鼻上有一层新蹭出来的亮。
林北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锁是开的,不是忘了。这是给他留的。
院子里没有人。仓房的门关着,里间的窗子透出光,落在院子当中,照出一块青砖地。
后院不大,靠墙堆着空药箱,箱子上的字被雨淋花了。
他站在窗下听了一会儿。屋里只有灯芯烧着的细响,院里那摊水映着光,一晃一晃。
他走进去,脚步很轻。里间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屋里点着一盏灯,灯罩是白的,光很散。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立柜,靠墙一张窄床。
桌上摊着一本账,压在一方砚台底下。
林北走过去把砚台挪开。账本不厚,蓝布封面,角上磨破了。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日期和货名,某月某日甘草若干斤,某月某日当归若干斤。字是行书,写得很快。
前几页规整,每一笔都有货名、斤两、单价,后头跟着一个红印。
翻到第十几页,纸上有水渍,字迹晕开,能看清的只有几个数。
每一笔的日期挨得很近,最近的一笔是三天前。他把账本翻到中间数了数:三个月,十七批。
十七批,按每批三十包算,就是五百多包。五百多包陈药,进了七个县的药铺。
再往后翻,货名变了。原来写的是甘草、当归、黄芪,后来写的是陈货、统货、打包货,价低得离谱。
每一笔的末尾都有一栏,写着两个字:签收。
签收栏里只有一个字。字写得很小,笔画很挤,像是不愿意让人看清。
林北把灯挪近了些。
是一个“戴”字。
他看了两遍又翻到下一页,签收栏里还是那个字。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没有货名,只写了一行:三日之内,全部清出。
这一页的纸比前头白,是新添的。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划破了。后头跟着一个日期,是明天。
林北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清出去,账就没了,货也没了,旧粮站空了,什么都查不着。
他把账本合上,塞进怀里压在胸口。
“拿完了?”
声音从背后过来。林北转过身。
吴守拙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端着一盏灯,灯照着他的脸,皱纹很深。
“您没睡。”
“睡了。听见门响,就起来了。”
他把灯举高,照了照桌上的砚台。
“账你拿了。”
“拿了。”
林北把账本往怀里按了按。
“拿了好。”吴守拙把灯放到桌上,“我本来想自己给你送过去,可我走不开。”
“为什么走不开?”
他坐下来。“我要是走了,明天早上这屋里少一本账,第一个查的就是我。”
“你拿,不一样。你拿,他们只会想到一个人。”
林北抬眼。“谁。”
“你。”
吴守拙把灯挪了挪。“账上有个字,你看见了吧。”
“戴。”
“这个字我看了半年。半年前第一笔签的就是它,后来每一笔都是。”
林北问戴什么。
“不知道。”吴守拙应道,“赵德柱管他叫戴先生。每回来都不进院子,车停在巷口,人在车里坐着。”
林北想起旧粮站那辆黑车,那只瘦手,那块旧表。
“戴先生多大年纪。”
“看不见脸。就看见一只手,腕上一块表,表盘很小。”
林北问他管什么。
“管货从哪儿来。”吴守拙把灯芯挑了一下,“赵德柱只管卖。”
“管到哪一层。”
他把灯罩扣回去。“管到省城。再往上,他没说过,我也不敢问。”
“远成呢。”林北问了一句。
“远成是招牌。”吴守拙把灯芯往上挑了挑,“底下的公司一年换一个,招牌不换。”
灯油快没了,光暗下去一截。
“您打算怎么办。”
“回省城。这地方我待不下去了。”
“什么时候走。”
“等你把事办完。”吴守拙说完,把灯罩摘下来添油,“我要是先走,他们就知道是我。”
“明天那批货,几点清。”
“账上只写三日之内。我猜是夜里。”
林北问为什么。
“白天清,街上人多。”
林北点了一下头。
“你走吧。”吴守拙站起来,“从后门走,门别关,我明天早上就说忘了。”
林北走到门口,停下。
“吴先生。”
“嗯。”
他把手搭在门框上。“那三下,我不能给您看。”
“我知道。你上回说过了。”
“可我可以告诉您一句话。”林北转过身,“师父留下六个字:底下一层,别开。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让开。”
吴守拙问:“现在明白了?”
“明白了一半。他怕的不是底下那层东西。”
“是什么。”
灯芯爆了一下。
“是开了以后,有人要来拿。”
吴守拙没有说话。火苗贴着玻璃,一动不动。
“三十年前我走的时候,师父站在门口。”他忽然开口,“我那时候想,他要是喊我一声,我就留下。”
“他没喊。”
“他没喊。可我走到山脚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他把灯放下,“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一回,回头看一眼。”
林北把针囊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他走的时候把后门带上,没有关严。
回到铺子,邵掌柜还没睡,坐在柜台后头,灯芯挑得很低。
“拿到了?”
“拿到了。”
林北把布包放在柜台上。
邵掌柜问什么东西。
“账。三个月,十七批,五百多包。”
“五百多包。”邵掌柜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七个县?”
林北把布包推过去。“七个县。签收栏一个字,戴。”
邵掌柜问戴什么。
“不知道。赵德柱叫他戴先生。”
邵掌柜没再问。他把灯芯挑高,屋里亮起来。
邵掌柜问明天呢。
“明天夜里清货。”
“您怎么知道。”邵掌柜问。
“账上写的,三日之内。”林北把账本用布包起来,“白天街上人多,只能夜里。”
“咱们……”
“睡。”他说完把灯吹了,屋里黑下来。
铺子里黑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街上的动静。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睡着。
邵掌柜站在柜台后头,手里捏着灯罩,指头在玻璃上按出几个印。
“您一个人去?”邵掌柜问。
“一个人。”林北把针囊塞进里怀。
他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鞋是软底的,走路没声。
“要是有事呢。”
“有事我就回来。”林北把衣襟按平,“回不来,你把铺子关了,回村里找王伯。”
“赵德柱在县城待了三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我知道。”
邵掌柜把声音压低了。“您这一趟,是去拿他的命根子。”
“是拿他的账。”林北把衣襟又按了按,“命根子还在他自己手里。”
夜里十点,铺子里的灯灭了。林北从后门出去,门轴响了一声,他停住,等了一会儿,没有别的动静,才把门掩上。
后巷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长着草。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凉。
巷子里堆着几家的柴火,一垛一垛,垛到墙头。他绕过去,脚底下踩到一块碎瓦响了一声。
他贴着墙走到巷口,探头看了一眼。
街上没有人。路灯隔一根亮一根,亮的那几根底下有一圈黄,暗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
惠民堂的后墙在街东头,跟绸缎庄的后墙连着。他绕到后面,找到一扇小门。门是木头的,漆掉了大半,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他伸手一推,门开了。
门没有上闩,只挂着一把锁,锁是开的,挂在门鼻上,一晃一晃。锁鼻上有一层新蹭出来的亮。
林北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锁是开的,不是忘了。这是给他留的。
院子里没有人。仓房的门关着,里间的窗子透出光,落在院子当中,照出一块青砖地。
后院不大,靠墙堆着空药箱,箱子上的字被雨淋花了。
他站在窗下听了一会儿。屋里只有灯芯烧着的细响,院里那摊水映着光,一晃一晃。
他走进去,脚步很轻。里间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屋里点着一盏灯,灯罩是白的,光很散。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立柜,靠墙一张窄床。
桌上摊着一本账,压在一方砚台底下。
林北走过去把砚台挪开。账本不厚,蓝布封面,角上磨破了。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日期和货名,某月某日甘草若干斤,某月某日当归若干斤。字是行书,写得很快。
前几页规整,每一笔都有货名、斤两、单价,后头跟着一个红印。
翻到第十几页,纸上有水渍,字迹晕开,能看清的只有几个数。
每一笔的日期挨得很近,最近的一笔是三天前。他把账本翻到中间数了数:三个月,十七批。
十七批,按每批三十包算,就是五百多包。五百多包陈药,进了七个县的药铺。
再往后翻,货名变了。原来写的是甘草、当归、黄芪,后来写的是陈货、统货、打包货,价低得离谱。
每一笔的末尾都有一栏,写着两个字:签收。
签收栏里只有一个字。字写得很小,笔画很挤,像是不愿意让人看清。
林北把灯挪近了些。
是一个“戴”字。
他看了两遍又翻到下一页,签收栏里还是那个字。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没有货名,只写了一行:三日之内,全部清出。
这一页的纸比前头白,是新添的。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划破了。后头跟着一个日期,是明天。
林北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清出去,账就没了,货也没了,旧粮站空了,什么都查不着。
他把账本合上,塞进怀里压在胸口。
“拿完了?”
声音从背后过来。林北转过身。
吴守拙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端着一盏灯,灯照着他的脸,皱纹很深。
“您没睡。”
“睡了。听见门响,就起来了。”
他把灯举高,照了照桌上的砚台。
“账你拿了。”
“拿了。”
林北把账本往怀里按了按。
“拿了好。”吴守拙把灯放到桌上,“我本来想自己给你送过去,可我走不开。”
“为什么走不开?”
他坐下来。“我要是走了,明天早上这屋里少一本账,第一个查的就是我。”
“你拿,不一样。你拿,他们只会想到一个人。”
林北抬眼。“谁。”
“你。”
吴守拙把灯挪了挪。“账上有个字,你看见了吧。”
“戴。”
“这个字我看了半年。半年前第一笔签的就是它,后来每一笔都是。”
林北问戴什么。
“不知道。”吴守拙应道,“赵德柱管他叫戴先生。每回来都不进院子,车停在巷口,人在车里坐着。”
林北想起旧粮站那辆黑车,那只瘦手,那块旧表。
“戴先生多大年纪。”
“看不见脸。就看见一只手,腕上一块表,表盘很小。”
林北问他管什么。
“管货从哪儿来。”吴守拙把灯芯挑了一下,“赵德柱只管卖。”
“管到哪一层。”
他把灯罩扣回去。“管到省城。再往上,他没说过,我也不敢问。”
“远成呢。”林北问了一句。
“远成是招牌。”吴守拙把灯芯往上挑了挑,“底下的公司一年换一个,招牌不换。”
灯油快没了,光暗下去一截。
“您打算怎么办。”
“回省城。这地方我待不下去了。”
“什么时候走。”
“等你把事办完。”吴守拙说完,把灯罩摘下来添油,“我要是先走,他们就知道是我。”
“明天那批货,几点清。”
“账上只写三日之内。我猜是夜里。”
林北问为什么。
“白天清,街上人多。”
林北点了一下头。
“你走吧。”吴守拙站起来,“从后门走,门别关,我明天早上就说忘了。”
林北走到门口,停下。
“吴先生。”
“嗯。”
他把手搭在门框上。“那三下,我不能给您看。”
“我知道。你上回说过了。”
“可我可以告诉您一句话。”林北转过身,“师父留下六个字:底下一层,别开。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让开。”
吴守拙问:“现在明白了?”
“明白了一半。他怕的不是底下那层东西。”
“是什么。”
灯芯爆了一下。
“是开了以后,有人要来拿。”
吴守拙没有说话。火苗贴着玻璃,一动不动。
“三十年前我走的时候,师父站在门口。”他忽然开口,“我那时候想,他要是喊我一声,我就留下。”
“他没喊。”
“他没喊。可我走到山脚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他把灯放下,“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一回,回头看一眼。”
林北把针囊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他走的时候把后门带上,没有关严。
回到铺子,邵掌柜还没睡,坐在柜台后头,灯芯挑得很低。
“拿到了?”
“拿到了。”
林北把布包放在柜台上。
邵掌柜问什么东西。
“账。三个月,十七批,五百多包。”
“五百多包。”邵掌柜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七个县?”
林北把布包推过去。“七个县。签收栏一个字,戴。”
邵掌柜问戴什么。
“不知道。赵德柱叫他戴先生。”
邵掌柜没再问。他把灯芯挑高,屋里亮起来。
邵掌柜问明天呢。
“明天夜里清货。”
“您怎么知道。”邵掌柜问。
“账上写的,三日之内。”林北把账本用布包起来,“白天街上人多,只能夜里。”
“咱们……”
“睡。”他说完把灯吹了,屋里黑下来。
铺子里黑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街上的动静。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