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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75章 手上找

    “数完了?”

    天亮的时候,粮站的院门上贴了两张封条,白的,上头印着红字,交叉贴着,压住了锁眼。

    “十七批,五百三十七包。”年轻人从里头出来,手里拿着本子,“数完了,一包不少。”

    两个穿制服的跟在后面,一人抱着一摞账本往车上搬。

    “人呢。”

    “赵德柱在车上。”他说,“科长说,先带回所里问话。”

    “戴先生呢。”

    年轻人摇了摇头。

    “走了。”他把本子合上,“我们拦了一下,他掏出证件来,是省里的。”

    林北问是什么证件。

    “没看清。”年轻人往车那边看了一眼,“科长看了,脸色就变了,让我们让开。”

    林北问科长怎么说。

    “科长说这事儿得往上报,报到市里再往上报。”他压低了声音,“报上去,这批货就不归我们管了。”

    车把赵德柱带走了。走的时候,他从车窗里往外看了一眼,看的是那扇贴了封条的门。

    回到铺子,天已经大亮。邵掌柜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两步迎上来。

    “怎么样。”

    “货封了,人带走了。”

    邵掌柜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忽然蹲下去,两只手捂住了脸。

    林北站着没动。

    过了一阵,邵掌柜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我以为您回不来了。”他说,“昨儿夜里我一宿没睡,坐在柜台后头听街上的动静。”

    “回来了。”

    “回来了。”邵掌柜重复了一遍,转身去卸门板,一块一块,卸得很慢。

    上午,街上都在说这件事。卖豆腐的说惠民堂昨儿夜里出事了,剃头的说看见了三辆公家的车,绸缎庄的老板娘站在门口说了半个钟头。

    到晌午,惠民堂的门开了。

    韩先生从里头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包,后头跟着两个伙计,一人抱着一个纸箱。他把门锁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放在门槛上。

    然后他转过身,冲街对面看了一眼。

    林北站在自家门口。

    两个人隔着街看了两息。韩先生低下头,拎着包走了,走到街口也没有回头。

    下午三点,吴守拙来了。他还是那件灰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

    “走了。”他说。

    “这么快。”

    “不快不行。昨儿夜里的事,省城今天早上就知道了。”

    “戴先生回去说的?”

    “不知道。反正电话打过来了,让我今天就走,车票都买好了。”他把皮箱放在脚边,“林大夫,我跟你说句话。”

    “您说。”

    “三下针,你别急着练。师父当年试过一回,扎完那人躺了三天。”

    “躺了三天,然后呢。”

    “然后下地走路了。”吴守拙把皮箱往脚边挪了挪,“可师父自己,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林北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住。

    林北问为什么。

    “因为那三下要用针的人的力气。

    “你把力气给了别人,自己就空了。”他抬起头,“我走了。要是有一年你把那三下练成了,托人捎个信到省城,让我看一眼。”

    林北说一定捎。

    吴守拙点了一下头,拎着皮箱出门。皮箱的角磨破了,露出里头的硬纸。走到街上,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林大夫,你爷爷那句话,你想明白了没有。”

    “哪句。”林北问。

    “底下一层,别开。”

    林北没答。

    “我想了三十年。”吴守拙说,“我猜他不是怕你开,是怕你开了以后收不住。人一开了头,就由不得自己了。”

    他说完就走了,皮箱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声。

    傍晚,林北去了县医院。一楼靠北的那间屋子,门牌上写着档案室,门开着。

    里头一排一排的铁皮柜,从门口一直排到窗边,柜门上贴着编号。

    苏晚晴坐在最里头那张桌子后头,桌上摊着一摞病历。

    她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苏晚晴问他怎么来了。

    “来看看。”

    “我这儿没什么好看的,就是柜子多。”她把笔搁下,“坐吧,椅子是凉的。”

    林北走进去,在对面坐下。屋里有一股纸味,还有一点霉。窗子朝墙,果然一天到晚不见太阳。

    “惠民堂关门了。”他说。

    “我听说了,街上都在说。”苏晚晴把摊开的病历合上摞到一边,“赵德柱呢。”

    “被带走了。”

    她问戴先生呢。

    “走了。省里有证件,没人拦得住。”

    她低下头把病历边角对齐,对齐了两遍。

    “林北。”

    林北应了一声。

    “你做成了。”

    “做成了一半。”

    “一半也是做成了。”她说,“那我这儿的三百四十七份,就不算白理。我昨天理到第九十几份,看出一样东西。”

    林北问什么东西。

    “有十一个人,是同一个方子治好的。”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

    “你那个方子,三味药,加一针。年龄不同,病症不同,用的都是这一个。”

    林北接过来翻开。十一个人,名字后头都写着同一个字。

    “十一个,全好了,一个没复发。”苏晚晴把本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看看,有没有规律。”

    “你看第三页。”

    林北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上,那十一个人的名字后头,都有一个同样的字:愈。”她伸手指了指,“我数了三遍。”

    林北问这个本子能不能给他抄一份。

    “我抄好了,两份。”她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本子推过来,“这一份给你。”

    天黑的时候,他回了村。老屋的门锁着,他没进去,先去了坡上。

    王伯在地里蹲着拔草,看见他,站起来。

    “回来了。”

    “回来了。”

    “城里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一半。”

    王伯问那一半呢。

    “另一半,得慢慢来。”

    王伯没再问,领他去看那片药。三亩地,苗已经长到膝盖高,叶子厚,绿得发黑,风一过,一片叶子翻过来,露出底下的白。

    “今年能收多少。”

    “晒干了,三百来斤。”王伯把手上的土拍掉,“明年这时候,能翻一倍。”

    林北蹲下去,摘了一片叶子,放在手里搓了搓,闻了闻。味道很冲,是新的,冲得鼻子发酸。

    夜里,他坐在老屋的堂屋里。桌上摆着三样东西:针囊、母针样、那张画着手背的旧纸。

    他把纸摊开看那三个点。前两个点清清楚楚,第三个点被水渍洇掉了,只剩一小截墨线,往上一勾。

    他伸出手在自己手背上按了按。第一个位置,中指根下;第二个位置,无名指侧面;第三个位置,在虎口斜上方,两指之间。

    按下去的时候,指头底下有一根筋,跳了一下。他想起陈守义的话:别在纸上找,在你手上找。

    他解开针囊取出一根针。针尖对着自己的手背,悬着,没有落。

    悬了很久。

    然后他手腕一沉。

    针进去了。手背上一麻,麻过之后是一股热,从手背往手臂上走,走到肘弯停住。

    他坐着没动,等那股热散。散了以后,他把针起了,用布擦了,卷回针囊。

    外头的月亮上来了,照在院子里那块青石板上,白的。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村里静着,只有几声狗叫,远远的。

    他忽然想起爷爷晒针的那个下午,一块蓝布,三排针,从长到短,爷爷蹲在旁边,拿一块麂皮,一根一根擦。

    “针要晒。”爷爷说,“晒过的针不涩。”

    他那时不懂这句话,现在也不全懂。

    可他知道了另一件事:针是死的,手是活的。纸上画的三个点只是三个点,落到人身上,差半分就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