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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衣散修:从白山坊市开始 第184章 山封人去

    燕宁已经收拾了好一会儿了,把住过的屋子归置回原来的样子,茶具洗净倒扣在桌面上,被褥叠好,书架上的书册归位,和半年前他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在那把定心柏木椅上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出洞府时看见皇甫亮正站在老槐树下,背对着他,像是在看远处山脊线上正在缓慢移动的云影。

    皇甫亮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在燕宁身上停了一瞬。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青色衣袍,头发梳理得整齐,连胡须都修过了,整个人比平日里显得郑重了几分。

    他看了燕宁片刻才开口,语气和平时一样随意,像是寻常的送别:“该走了。”

    燕宁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嗯。”

    皇甫亮从树下走过来,走到燕宁面前。“让你走的理由有两个。”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将近十年没有在外行走了,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一直待在明月山画符打坐,术法会钝,心气也会钝。”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老夫此次闭关,若是成功倒也罢了。若是失败,”

    他停顿了一下,“明月山怕是不会太平。一些老东西可能会摸过来,你留在这里反而不好。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燕宁没有接话。

    他已经猜到皇甫亮会这么说,但从他嘴里听到时,心里还是沉了一下。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退后两步,在山脚处站定,弯腰朝皇甫亮恭敬地拜了一拜:“前辈,燕宁先在此别过。预祝前辈结婴成功。”

    皇甫亮摸着胡须笑了两声,没有说话。他抬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灰布储物袋,随手朝燕宁扔了过去。

    燕宁接住时触手微沉,袋口系得紧实,能感觉到里面装着不少东西,但他没有当场打开看。

    皇甫亮收了手,摆了摆袖口,示意他该走了。

    燕宁将储物袋收好,又站了片刻。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皇甫亮脚下的青石地面上,两道影子在晨光中交叠了一瞬又分开了。

    他转身朝山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

    他缓缓转身,双膝落地,在碎石和泥土之间跪了下来,额头触地:“祝老祖结婴成功。”

    皇甫亮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看着他的额头抵着地面,没有立刻开口,像是在等那片刻的余音落定。

    然后他抬手以灵力轻轻托起燕宁的肩膀,将他扶了起来,笑得很开心:“去吧去吧。”

    那笑意比方才更深,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一下。

    燕宁站直身子,最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朝山径走去,步伐比方才快了一些,没有回头。

    碎风梭在山脚升起,平稳地穿过晨雾,朝着远方飞去。梭身上的灵光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青色,贴着树梢的高度掠过丘陵和林海,越飞越远,在视野尽头渐渐缩小成一个细碎的光点,最终被云层和山影吞没了。

    皇甫亮站在洞府门口,一直看着那个光点彻底消失才收回目光。

    他在老槐树下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往山上走。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像是要把这半年里积攒的东西在最后一段路上再在心里过一遍。

    他踏上山脚时,一层淡青色的光罩从山体边缘升起,如同倒扣的琉璃碗,将整座明月山笼罩其中。

    他走到山腰时,第二层屏障在他身后无声合拢,比第一层更加凝实厚重,灵光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走到洞府门口时,第三层屏障从石门两侧蔓延而出,覆盖了整座洞府的外墙,将出口彻底封闭。

    他在洞府门口站定,抬手拍了拍腰间的灵兽袋。

    袋口灵光一闪,一头庞然大物从中走出,四足踏在青石地面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是一头通体覆盖暗金色短毛的三头狮獒,体型巨大,肩高齐人胸口,三颗头颅并列而生,六只眼睛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周身气息沉凝厚重,远非寻常灵兽可比。

    三头狮獒落地之后先环顾了一圈四周,中间那颗头颅转向皇甫亮,开口时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久未开口的沙哑:“要开始了吗?”

    皇甫亮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中间那颗头颅的鬃毛:“老伙计,这次若是我成功,我给你找媳妇。若是失败——”

    “我那后生若是日后碰到,记得照拂一二。皇甫亮拜谢。”

    他说完微微躬身,朝狮獒行了一礼。

    三头狮獒沉默了一瞬,中间那颗头颅甩了甩鬃毛,语气带着几分不满:

    “说给我找媳妇,找了两百年还没找到。这次再不认真找,看我不吼得你睡不着觉。”

    皇甫亮笑了一声,又拍了拍它的鬃毛:“我记着呢。”他没有再多说,转身推开了洞府的石门。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第四层屏障从门框边缘亮起,一层暗金色的光膜覆盖了整扇石门,将他彻底隔绝在内。

    三头狮獒在洞府门前盘卧下来,三颗头颅依次伏低,伏在粗壮的前爪上,六只眼睛缓缓合上,像是已经在门口蹲守了上百年的石像,安静地融入了山体的轮廓之中。

    静室之中,皇甫亮在蒲团上盘膝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搭在膝上,闭目调息了许久,直到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才重新睁开眼睛。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玉盒,盒盖掀开时,一朵蓝色的莲花从盒中缓缓升起,悬浮在他身前。

    莲花通体湛蓝如深海,花瓣薄如蝉翼,边缘处泛着细密的灵光,丝丝缕缕的灵力从花心向外扩散,在空气中凝成一层淡蓝色的薄雾。

    花香清冽而悠远,带着深海铁木特有的沉厚气息和寒流冲刷千年的冷冽质感,在静室中缓缓弥漫开来。

    皇甫亮看着那朵蓝色莲花,目光在花瓣边缘流转的灵光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数里之外,碎风梭正贴着树梢平稳飞行。燕宁站在梭身上,风从两侧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袍下摆。

    他忽然感觉到心口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撞了一下他的感知,那感觉极轻极短,便消散了。

    他偏过头,朝明月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山影已经在远天的边缘缩成一道模糊的青色细线,在云层的遮挡下若隐若现,像是一道正在收拢的笔锋,正在把墨迹收回笔尖的深处。

    “要成功啊。”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裹着吹散了,没有留下痕迹。

    他收回目光,将碎风梭的速度又提了两分,朝着前方的天际飞去,没有回头再看。

    夜色降临时,西荒荒石谷地附近的一个小村庄陷入了异样的寂静。

    村庄不大,约莫二三十户人家,错落分布在一条干涸的溪流两侧。

    屋舍大多是泥土和干草搭建的,低矮简陋,墙根处裂着细密的缝隙。

    本该是生火做饭的时刻,村子里却连一盏灯都没有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混着尘土的气息,被夜风搅动着,贴着地面缓缓扩散。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篝火旁围着几个穿着灰色衣袍的人,旁边搁着几只黑色的棺材,棺材通体乌黑,表面没有任何纹饰。

    其中一人正用一柄短刀从篝火上架着的牛腿上片下一片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翠微宗这群假儒生下起手来一点都不手软。”

    另一个灰袍人用树枝拨了拨火堆,火星溅了几下又落回灰烬中:“还不是那位爷惹的事,要不然咱们哪里用得着来这鬼地方。”

    最先开口那人嚼着肉含糊道:“那位爷的事咱们管不着,少说两句,省得传到不该传的耳朵里。”那人便不再开口了,低头拨弄火堆。

    片刻后一个瘦高个儿接过话头:“别发牢骚了,都快吃吧,过两天还要去找阴魂木呢。”

    那人说完又割下一片肉塞进嘴里,不再开口。

    就在这时,几道身影从村口方向缓缓走来。步伐僵硬却整齐,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无声无息。

    他们虽然是人的形状,却没有丝毫活人该有的气息,周身皮肤上画着深浅不一的符文。

    指甲长而锋利,泛着灰白色的冷光,嘴角和指缝间残留着暗红色的干涸血迹。

    三个灰袍人同时站起身,各自朝一只棺材打入一道灵力。

    棺盖无声滑开,露出内里铺着的暗色布料。

    那些类人依次走到棺材前,无声无息地躺了进去。棺盖重新合拢,发出沉闷的闭合声,缝隙处的符文亮了一下便恢复了沉寂。

    灰袍人将最后一片肉塞进嘴里,起身走到棺材前,从腰间取下一只灰黑色布囊。

    袋口朝下一抖,一道灵力裹住棺材,那黑棺无声缩小化作黑光没入囊中。

    三人各自收好棺材,踢散余烬,熄灭篝火,三道灰影沿村口土路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推开了村口一户人家的院门,血腥气从院内涌出,浓烈得像是被闷了整整一夜。

    月光照亮满地残肢与横陈的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陶罐碎碗散落一地。

    屋檐下,一个孩童侧卧在石阶边缘,手里还攥着半块杂粮饼,身旁的年轻女子一只手搭在他背上,像是想护住他,但那手掌已经僵硬了。

    院门在风里缓缓晃动,门板碰撞发出低沉的声响。风穿过巷口,将那股气味卷向更深处。

    整座村庄像是被从内部掏空了,只剩一副空壳,在月光下无声地敞开着。

    门轴的吱呀声还在响着,固执地重复着,像是这座村庄最后的声响,在等着有人从某扇门后走出来,把它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