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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八三:兴安岭猎户之八女成凰 第498章 北坡的“邻居”——鄂伦春猎人的新营地

    六月二十三,北坡第二道岭的北坡面上。

    猎队从大本营出发往北走了三天。三哥肋部的伤已经结痂了,走路不碍事,可杨振庄还是不让他背重东西,只让他带着黑旋风在前面探路。队伍沿着“鹰图”上标的路线翻过了一道碎石岭,又下到一条东西走向的沟谷里。沟谷不宽,两侧坡面上长着密实的落叶松和樟子松,沟底有一条溪流从西往东淌,水声不大,哗啦哗啦的,听着就让人觉得凉快。

    金翼是晌午时分发现动静的。它从高空中落下来,落在继业肩膀上,偏着头朝北面的方向叫了两声,声音不长不短,不急不缓,不是发现猎物的那种急促鸣叫,倒像是在说“那边有人”。

    继业蹲下来把老鹰杆搁在地上,朝北面看了看。沟谷北面的坡上,透过树干的缝隙能看见几缕细细的炊烟升上去,在午后的光线里散成一片淡灰色的薄雾。炊烟底下隐隐约约能看见几顶用桦树皮和兽皮搭的帐篷,帐篷前面有人影晃动着,还有几条狗在帐篷之间跑来跑去。

    “有人家。”继业站起来朝他爹说了一声。

    杨振庄从队伍后面走上来,蹲在继业旁边朝北面看了一会儿。他看了半晌,站起来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端在手里,回头朝后面喊了一声:“都打起精神来。前面有猎户扎营,不知道是哪一家的。三哥跟我先过去看看,剩下的人在原地等着。”

    三哥带着黑旋风跟上来,两个人沿着沟谷的北坡往上走。走了大约一里地,坡上的帐篷看得清楚了——五顶帐篷,用桦树皮和狍子皮搭的,扎得结结实实的,帐篷前面用石头垒了灶台,灶台上架着铁锅,锅底下柴火烧得正旺。帐篷周围拴着七八匹矮脚马,马背上驮着兽皮和干肉,几个女人蹲在帐篷前面收拾刚打回来的猎物,三个半大的孩子追着狗在帐篷之间跑来跑去。

    帐篷群里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先看见了他们。那人正蹲在地上用猎刀剥一只狍子的皮,听见狗叫声抬起头来,朝坡下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把手里的猎刀插进腰带里,大步迎了过来。他个子不高,可肩膀宽厚,脸膛黑红,颧骨高高的,穿着一件镶了边儿的狍皮褂子,腰带上挂着一把猎刀和一只牛皮酒囊,走路的步子又快又稳。

    “杨四哥?”那人走到跟前先开了口,汉语带着口音,可说得流利,“我是索伦柱,巴图是我叔叔。去年秋天你们从北坡回去的时候我叔叔捎了信来,说靠山屯的杨振庄今年可能要来北坡,让我在这边等着。我在这儿扎营半个多月了。”

    杨振庄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跟索伦柱握了握手。索伦柱的手劲很大,握上来的时候指头像铁箍似的,可分寸拿捏得好,没有捏疼人。他松开手之后朝坡下看了一眼——队伍还在沟谷里等着,驮马和猎狗排成一溜,格根塔拉站在队伍前面朝这边挥了挥手。

    “格根塔拉也来了!”索伦柱看见格根塔拉,脸上的笑纹更深了,朝坡下挥了挥手,然后用鄂伦春语朝帐篷那边喊了一声。帐篷里钻出来一个女人,三十来岁,圆脸盘,头上裹着一块蓝布头巾,腰上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身后跟着两个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裹着狍皮小袄,脸蛋红扑扑的,躲在女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朝坡下看。

    索伦柱把杨振庄和三哥领到帐篷前面的空地上,朝女人说了几句鄂伦春语,女人笑着点了点头,转身钻进帐篷里端了一只铜壶出来,又拿了几个木碗,给每人倒了一碗热奶茶。奶茶是咸的,里面搁了炒米和奶皮子,热气腾腾的,喝下去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

    格根塔拉从坡下跑上来的时候索伦柱迎上去跟他抱了一下,两个人用鄂伦春语说了几句什么,格根塔拉回头朝坡下指了指,又朝索伦柱点了点头。索伦柱听完之后走回来看着杨振庄,脸上的笑收了一些,换成了一种认真的神色。

    “杨四哥,我叔叔让我在这儿等你们,不光是为了接风。他说北坡深处那个无人谷,你们不能进去。”索伦柱蹲在地上把一根树枝掰断了,在泥地上画了几道线,“无人谷在这条沟的北面,翻过一道岭就是。谷口不宽,可里面地形复杂,进去了容易迷路。我叔叔年轻的时候进去过一回,转了两天才出来,出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说里面跟迷宫似的,沟连着沟、岔连着岔,看着都一个样。这些年北坡这边的猎户都不进无人谷,进去了的很少出来。”

    杨振庄蹲在泥地旁边看了看索伦柱画的那几道线,用手指顺着线的走向划了一遍。他抬起头来看着索伦柱:“你叔叔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们要是非得进,得带着绳子在岔路口做标记,走一段做一个,不然转晕了找不着回头路。还说无人谷里头有瘴气,夏天最重,早上和傍晚不能进去,得等到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才进,那时候瘴气散得差不多。”索伦柱把树枝搁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我叔叔说这些的时候让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住,说杨振庄是明白人,听了劝就行。”

    杨振庄蹲在地上想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看着索伦柱:“你叔叔的话我记着了。今年不进去了,先把北坡的外围走一遍,把路探熟了再说。明年要是进无人谷,提前把你说这些准备做足了再进。”

    索伦柱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朝帐篷那边喊了一声。女人从帐篷里端出来一大盆炖肉,搁在帐篷前面的石头上,又拿了几个木碗和木勺出来。索伦柱蹲下来把炖肉分了,给每人碗里舀了满满一大勺——炖的是犴肉,搁了野葱和干蘑菇,肉炖得烂烂的,汤浓得挂勺,香味在帐篷前面散开来。

    马勺子和林大山把驮马和猎狗从坡下赶上来的时候,索伦柱的媳妇已经把第二锅炖肉架在火上了。三条猎狗跟索伦柱家的几条狗在帐篷前面互相嗅了嗅,没有打架,凑在一块儿摇尾巴。黑旋风蹲在三哥脚边,索伦柱家的一条大黑狗凑过来闻了闻它的嘴,黑旋风偏了偏头,尾巴摆了两下,算是认识了。

    可索伦柱的帐篷群里有一个年轻人不太友好。那人二十出头,瘦高个儿,颧骨比索伦柱还高,穿着一件旧狍皮褂子,袖口磨得发亮,腰带上别着一把猎刀,刀柄上缠着五彩丝线。他从帐篷里钻出来之后一直靠在帐篷杆上,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扬着,看着靠山屯猎队的人,目光在猎狗群和驮马上扫来扫去,嘴角撇着。

    继业蹲在帐篷旁边喝奶茶的时候听见那年轻人用鄂伦春语跟索伦柱说了句什么,语气带着一股子不痛快。格根塔拉蹲在旁边脸色变了变,低声跟继业说了一句:“他说你们靠山屯的猎队猎狗比他们全族人的狗都多,驮马上驮的东西比他们全族人攒的家底还厚。”

    继业把木碗搁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他走到那年轻人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那年轻人被他这么一蹲,愣了一下,下巴没有刚才扬得那么高了。

    “我叫继业,靠山屯猎队的。”继业朝那年轻人点了点头,指了指身后蹲在帐篷边上的猎狗,“那些狗,有六条是我们猎队自己训的,还有两条是从巴图老猎人那边借来的。驮马上驮的东西,是猎队八个人走了一百天打回来的。没有一样是白来的。”

    那年轻人抱着胳膊没有马上接话,可下巴又微微扬起来了。格根塔拉走过来蹲在旁边,用鄂伦春语跟他说了几句,大概是翻译了继业的话。那年轻人的表情变了几变,可嘴上还是不肯松,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了一句:“你们的狗多,打的东西多,我们的人多,打的东西少。你们的场子大,我们的场子小。”

    继业蹲在地上想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猎狗一条一条地叫到跟前——黑旋风、小隼、铁头、花脖、灰子,五条狗在他脚边排成一溜。他蹲下来把每条狗的来历讲了一遍——黑旋风是三哥从镇上捡回来的,那时候还没断奶,装在麻袋里差点被扔到河里;小隼是去年小尾巴下的崽,一窝五只,他挑了最壮实的那只从小训到大;铁头和花脖是去年冬天小尾巴下的第二窝,训了半年才敢带出来打猎;灰子是从隔壁屯子一条老猎狗那窝里抱来的,刚抱来的时候缩在灶台底下三天不敢出来。

    那年轻人蹲在旁边听着格根塔拉一句一句地翻译,脸上的表情慢慢松了。等继业讲完了,他蹲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自己帐篷前面,从帐篷里牵了一条半大的猎狗出来,狗毛色灰黄,瘦瘦的,可骨架不差。他把狗牵到继业面前,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了一句:“这条狗,我训了半年,还不会追兔子。你帮我看看。”

    继业蹲下来看了看那条狗——瘦是瘦了点,可蹄掌厚实,嘴筒方,眼神亮,骨架匀称。他伸手在狗背上摸了一遍,又掰开嘴看了看牙口和舌头,站起来跟那年轻人说:“狗是好狗,骨架不差,眼神也亮。不会追兔子是训法不对——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拿兔子让它追?”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头一回训狗不能直接拿活兔子追。狗追兔子追不上,追几回追不着就不愿意追了。你得先拿死兔子让它闻,闻熟了再拿绳子拴着兔子拖在地上慢慢走,让它追上咬住了你给它肉吃。追上了有肉吃,它才愿意接着追。”继业蹲下来拍了拍那条灰黄狗的脑袋,狗摇了摇尾巴,拿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还有,你这狗瘦了点儿,喂食的时候多搁一把苞米面,长膘了才有劲追。”

    那年轻人蹲在地上把继业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完了,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不一样了,嘴角虽然还绷着,可眼睛里已经没了那股子横劲。他蹲下来在自己狗的背上摸了两把,又抬起头来看了继业一眼,忽然说了一句:“我叫巴雅尔。你的狗,借我看看行不?”

    继业把黑旋风叫过来,让它蹲在巴雅尔面前。巴雅尔蹲下来伸手在黑旋风的背上摸了一遍,又看了看它的蹄掌和牙口,嘴里啧啧了两声。黑旋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尾巴慢慢摇了一下。

    “好狗。”巴雅尔站起来,把自家的灰黄狗牵回帐篷前面拴好了,走回来蹲在继业旁边,从腰带上解下酒囊递过去,“喝酒。”

    继业接过酒囊灌了一口,是马奶酒,酸里带着一股子膻味,跟他平时喝的苞米酒不一样,可喝下去之后从胃里往上返了一股热劲。他把酒囊递回去,巴雅尔接过去灌了一口,两个人蹲在帐篷前面,看着猎狗群在坡上跑来跑去。

    那天晚上索伦柱的帐篷群里热闹得很。两家人合在一块儿吃饭,炖了犴肉、煮了奶茶、烤了狍子腿,索伦柱的媳妇还烙了白面饼,厚墩墩的,掰开来冒热气。马勺子吃了五张饼,被三哥瞪了一眼才把手缩回去。格根塔拉用鄂伦春语给索伦柱的孩子们讲北坡的故事,两个孩子听得眼睛亮亮的。巴雅尔蹲在继业旁边,两个人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加手势聊了半宿,巴雅尔说他明年想跟着靠山屯猎队走一趟西线,继业说行,到时候捎信来就行。

    杨振庄蹲在火堆旁边跟索伦柱说了一会儿话。索伦柱把北坡的地形和无人谷的位置又仔细说了一遍,还在杨振庄的“鹰图”上添了几笔——无人谷的入口位置、谷里的岔路走向、瘴气最重的区域,都标清楚了。杨振庄把图折好了揣进怀里,朝索伦柱点了点头。

    “你叔叔的话我记着了。今年不进无人谷。明年要是进,提前把准备做足了再进。”

    索伦柱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包递给杨振庄:“这是我叔叔让捎给你们的。他说你们去年远征回去之后捎了信来,他高兴得很,让我把这个给你们。”

    杨振庄把布包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小撮磨得细细的草药粉,闻起来有一股辛辣的气味,底下垫着一块桦树皮,上面用炭条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瘴气药,进谷之前含在嘴里,管用。”

    杨振庄把桦树皮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也有一行字——“巴图,于北坡营地。”他把桦树皮放回布包里扎好了揣进怀里,抬起头来朝北面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沟谷北面的岭脊上,把岭脊上那层碎石照得灰白灰白的。无人谷就在那道岭的北面,翻过去就是。

    继业蹲在火堆旁边把“鹰图”掏出来,借着火光在上面添了一笔——索伦柱营地的位置标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三个字——“有邻居”。他画完了把图折好了揣回怀里,把老鹰杆横在膝盖上,靠着驮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巴雅尔蹲在旁边把酒囊递过来,他接过去灌了一口,又递回去。

    金翼从帐篷顶上飞下来落在继业肩膀上,偏着头朝北面的方向看了一眼,发出一声低低的、拖得长长的鸣叫。那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一直传到岭脊那边,又被岭脊挡回来,变成一声细细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