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八三:兴安岭猎户之八女成凰 第501章 远征归来,屯子里的新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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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八,靠山屯的秋天到了。
二道岭的阳坡上,柞树和椴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远远看去像谁把一桶金粉泼在了半山腰上,绿底子上这里一块赭褐、那里一片浅黄,颜色还不浓,可已经有了秋的架势。野狼沟的溪水比夏天瘦了一些,水声从哗哗变成了潺潺,清亮亮的,能看见水底每一颗卵石上的纹路。屯子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没落,可树底下已经铺了一层细碎的黄叶,踩上去沙沙响。
猎队是晌午过后到的二道岭。
继业走在队伍最前面,肩膀上蹲着小鹰,头顶上金翼和星点一高一低地盘旋着。他爬到岭脊上的时候停下来,手搭凉棚往南边看——靠山屯的轮廓在山脚下铺开来,灰色的屋顶、褐色的院墙、屯子口老槐树青灰色的树冠,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可仔细看又不太一样了——合作社那边多了一间屋子,药材坊后面多搭了一个棚子,驯养场外面的栅栏换了新的,松木杆子还泛着新茬子的淡黄色。
“变了。”继业蹲在岭脊上,嘴里念叨了一句。
杨振庄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旁边,也往南边看了一眼。他看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动了一下:“你娘干的。她那个人,闲不住。”
队伍沿着山道往下走。驮马背上驮着北坡带回来的兽皮和风干的药材,三哥走在队伍中间,肋部的伤已经好利索了,走路不碍事,可杨振庄还是不让他背重东西。黑旋风跟在他脚边跑着,毛色比走的时候亮了一些,脖子上被三哥用细麻绳重新缠过的项圈磨得光溜溜的。马勺子赶着最后两匹驮马,嘴里哼着跑山调,调子还是那个调子,可词又改了——“哎嗨——回了山呐——看看天呐——家里的热炕等咱还呐——”
走到屯子口的时候,老槐树底下已经站满了人。
王晓娟站在人群最前面,还是那件深蓝色的粗布褂子,袖口挽到了小臂,头发利利索索地盘在脑后,腰上系着围裙,大概是刚从药坊那边赶过来的。她旁边站着三嫂,怀里抱着杨树苗。树苗穿了件红底碎花的小褂,头发用红头绳扎了两个小揪揪,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岭上下来的队伍,小脑袋转来转去地找她爹。
三哥走在队伍中间看见了树苗,步子快了两步,从队伍里走出来蹲在路边朝树苗拍了拍手。树苗从三嫂怀里挣下来,两条小腿倒腾着跑过去扑进他怀里。三哥把她抱起来举高了转了一圈,树苗咯咯咯地笑,笑声脆生生的,在屯子口传开了。三嫂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爷俩,嘴抿着,可嘴角弯了。
王晓娟走到杨振庄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杨振庄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搁在地上,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人瘦了一些,可精神头足,脸上的气色比走的时候还好些。王晓娟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人黑了一些,胡子拉碴的,可肩膀还是那么宽厚,腰板还是那么直。
“回来了?”王晓娟问了一句,跟平时他出去巡山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回来了。”杨振庄应了一声。
王晓娟伸手把他夹袄领口翻起来的一个角掖平了,又拍了拍他肩膀上落的灰,退后一步上下又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瘦了。回去给你炖肉。”
继业从后面走上来蹲在他娘面前。王晓娟低头看了看他,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长高了。也晒黑了。”她又看了看他肩膀上蹲着的小鹰,小鹰偏着头看了看她,尾巴摇了两下。王晓娟伸手在小鹰胸脯上捋了一把,小鹰眯了眯眼睛,喉咙里发出那种满意的哼唧声。
“小鹰长大了。”王晓娟把手收回来,看着继业,“比你走的时候壮了一圈。”
“它自己能打兔子了。”继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在北坡打了好几只。”
人群里刘婶挤到前面来,把一兜子冻梨塞到王建国手里,说是给小鹰下奶的——她记错了,小鹰是鹰不是狗,可王建国接过去了没有说破,笑着道了谢。春梅和桂芝从人群里钻出来,围着从北坡带回来的药材篓子转,伸着脖子看篓子里装的什么。小凤蹲在驮马旁边,伸手摸了摸马背上驮着的兽皮卷子,回头朝王晓娟喊了一声:“娟子姐,这皮子比上回的还厚实!”
猎队在屯子口卸了驮马,把兽皮和药材搬进了合作社院子里。王晓娟走在前面领着路,一边走一边跟杨振庄说这两个月屯子里的事——药铺那边又卖了三百多块钱的货;山花队新招了两个人,是隔壁屯子嫁过来的媳妇,手巧肯干;驯养场那边小尾巴又怀了一窝崽,这回是青狼的种,三嫂天天蹲在狗圈里盯着,生怕出岔子。
“还有——”王晓娟走到合作社门口停了一下,把围裙角攥在手里搓了搓,“我动了公账上的一笔钱。五十三块。给老蔫叔坟前立了一块新碑。青石的,上头刻了字。你回去看看。”
杨振庄停了一下步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问“你咋不跟我商量”,也没有问“钱花得值不值”,只是点了点头,把猎枪往肩上挪了挪,继续往合作社院子里走。
“碑上刻的啥?”他问了一句。
“山神爷的猎人。跟去年大伙儿商定的一样。”王晓娟跟在他后面,声音不高,“底下还刻了一行小字,继业的名字。继业替老蔫叔去北山狼窝子还了愿,该把名字刻上。”
杨振庄走到合作社院子里把猎枪靠在墙根上,蹲下来把驮袋一只一只地解开。他蹲在地上解着袋口的绳子,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你做得对。”
王晓娟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围裙角,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她蹲下来把另一只驮袋的袋口解开了,把里面的兽皮卷子掏出来搁在地上摊开了看了看。
那天下午屯子里热闹得很。猎队回来了,驮马背上驮着北坡带回来的兽皮、药材和风干的犴肉,合作社院子里码了满满一溜。三嫂抱着树苗在驯养场和合作社之间跑了两趟,一边跑一边跟春梅说驯养场新添的栅栏是用的北坡运回来的松木杆子,比原来的粗了一圈。马勺子蹲在灶房门口帮王晓娟烧火,一边烧一边讲北坡的事——翻大岭、过沼泽、扎大本营、打驼鹿、发现古猎道,讲得唾沫横飞的,灶膛里的火差点被他添柴添灭了,被王晓娟瞪了一眼才老实了。
傍晚的时候杨振庄带着继业去了一趟二道岭半腰。
赵老蔫的坟在半坡上,坐北朝南,能看见整个靠山屯。坟前的旧木牌已经换成了新立的青石碑,碑面打磨得光滑平整,顶上刻着“山神爷的猎人”五个字,字迹工工整整的,底下刻了一行小字——“赵老蔫,靠山屯猎队鹰把式,传艺于杨振庄、继业。”碑的背面还刻了一行更小的字——“1989年秋,靠山屯猎队立。”
碑前搁着一只旧木台,上面摆着王晓娟前两天送来的供品——几块点心、一小壶酒、一束从野狼沟边上采来的野菊花,花开得正盛,黄澄澄的,在碑前搁了一排。旧鹰杆立在碑的旁边,杆头的红绳在秋风里轻轻飘着,颜色已经褪得发白了,可绳结还是牢牢的,没有松动。
继业蹲在碑前把供品重新摆正了,又拔掉了几根从碑缝里长出来的野草。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站在杨振庄旁边看着那块碑。
“我走之前跟老蔫爷爷说,回来给他带北坡的石头。”继业从怀里摸出一块圆润的卵石搁在碑前的木台上。石头是他从北坡古猎道旁边那条溪流里捡的,灰白色,表面被水冲得光溜溜的,搁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这块石头是从老辈子猎人画了画的那片石壁底下捡的。搁在这儿,算是替他去看过了。”
杨振庄蹲下来把那块卵石拿起来看了看,又搁回木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他蹲在碑前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老蔫叔,”他看着碑面上那行字,声音不高,可稳稳的,“北坡的路探出来了。大本营建起来了。继业能带队了。你放心。”
风从二道岭的谷口灌下来,把碑前那束野菊花的花瓣吹落了几片,飘在碑前的泥地上。金翼从天上落下来蹲在碑旁边的旧鹰杆杆头上,偏着头看着碑面上的字,安安静静的。星点和小鹰跟着落下来蹲在旁边的矮枝上,三只鹰一高一低地排着,像三个沉默的哨兵。
那天晚上王晓娟在自家灶房里炖了一大锅犴肉,搁了野葱和干蘑菇,肉炖得烂烂的,汤浓得挂勺。猎队的人、山花队的人、合作社的人挤在杨家的院子里,男的蹲在院子里吃肉喝酒,女的坐在灶房里围着锅台说笑。马勺子蹲在院子中间弹他那把旧二胡,拉的是跑山调,调子还是那个调子,可拉得比去年顺溜多了。三嫂抱着树苗坐在门槛上,树苗手里攥着一块骨头啃得满脸油光,三哥蹲在旁边拿袖子给她擦嘴,擦了两下又被树苗拿着骨头往他嘴里塞,爷俩闹成一团。
杨振庄蹲在院子角上的老杏树底下,面前搁着一碗酒。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王晓娟从灶房里端了碗热汤出来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看着院子里闹哄哄的人群。王晓娟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酒碗,伸手把碗里添满了。
“猎队那边往后咋弄?”王晓娟问了一句。
杨振庄端着酒碗想了一会儿,喝了一口,把碗搁在膝盖上。“继业能带队了。今年北坡走下来,他指挥得稳当,遇上事不慌,能拿主意。明年无人谷要是进,让他带队,我在后头压阵就行。”他偏过头看着王晓娟,“猎队那边的事我往后少管些。家里的事,你定就行。药坊、药铺、驯养场、山花队,这些摊子你比我清楚,你管着就行。”
王晓娟蹲在他旁边没有马上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头因为常年切药磨出了一层薄茧,指节粗大,可稳稳当当的。她抬起头来看着杨振庄的侧脸。
“猎队的账,你自己管。家里的账,我管。”她从怀里掏出一本新的账本——牛皮纸封皮,粗白线缝的脊,页面上密密麻麻地记着今年药坊和药铺的进出账目。她把账本搁在杨振庄膝盖上,“这是今年的总账。你翻翻。心里有数就行。往后猎队和家里的账分开记,各管各的。年底坐下来对一回总账,谁也别糊弄谁。”
杨振庄把账本拿起来翻了翻。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看到药铺那边的销售条和山花队的工分条时停了一下,用手指头在纸面上蹭了蹭。他翻完了把账本合上搁在膝盖上,偏过头看了王晓娟一眼。
“你比我会管。往后家里的事你定就行。”
王晓娟被他这一看看得偏过了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你少来这套”,可嘴角弯着,弯了好一会儿。她把那本账本从他膝盖上拿回来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转身朝灶房走去。走了两步回头喊了一声:“灶上还有一锅汤,谁要喝自己盛!”
杨振庄蹲在老杏树底下把碗里的酒喝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他走到院子中间,朝继业那边看了一眼——继业正蹲在火堆旁边跟格根塔拉和巴雅尔说着什么,三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的,大概是在商量明年进无人谷的路线。杨振庄看了一会儿,把空碗搁在灶台上,转身朝堂屋走去。
金翼从老杏树上飞起来,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一圈,落在驯养场的老杨树顶上。星点和小鹰跟着飞上去,三只鹰在暮色里排成一溜蹲着,翅膀收得服服帖帖的。院子里那棵老杏树的叶子被秋风吹得哗啦啦地响,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火堆旁边的人头上、肩膀上、碗里,没有人去管它们。
二道岭的阳坡上,柞树和椴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远远看去像谁把一桶金粉泼在了半山腰上,绿底子上这里一块赭褐、那里一片浅黄,颜色还不浓,可已经有了秋的架势。野狼沟的溪水比夏天瘦了一些,水声从哗哗变成了潺潺,清亮亮的,能看见水底每一颗卵石上的纹路。屯子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没落,可树底下已经铺了一层细碎的黄叶,踩上去沙沙响。
猎队是晌午过后到的二道岭。
继业走在队伍最前面,肩膀上蹲着小鹰,头顶上金翼和星点一高一低地盘旋着。他爬到岭脊上的时候停下来,手搭凉棚往南边看——靠山屯的轮廓在山脚下铺开来,灰色的屋顶、褐色的院墙、屯子口老槐树青灰色的树冠,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可仔细看又不太一样了——合作社那边多了一间屋子,药材坊后面多搭了一个棚子,驯养场外面的栅栏换了新的,松木杆子还泛着新茬子的淡黄色。
“变了。”继业蹲在岭脊上,嘴里念叨了一句。
杨振庄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旁边,也往南边看了一眼。他看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动了一下:“你娘干的。她那个人,闲不住。”
队伍沿着山道往下走。驮马背上驮着北坡带回来的兽皮和风干的药材,三哥走在队伍中间,肋部的伤已经好利索了,走路不碍事,可杨振庄还是不让他背重东西。黑旋风跟在他脚边跑着,毛色比走的时候亮了一些,脖子上被三哥用细麻绳重新缠过的项圈磨得光溜溜的。马勺子赶着最后两匹驮马,嘴里哼着跑山调,调子还是那个调子,可词又改了——“哎嗨——回了山呐——看看天呐——家里的热炕等咱还呐——”
走到屯子口的时候,老槐树底下已经站满了人。
王晓娟站在人群最前面,还是那件深蓝色的粗布褂子,袖口挽到了小臂,头发利利索索地盘在脑后,腰上系着围裙,大概是刚从药坊那边赶过来的。她旁边站着三嫂,怀里抱着杨树苗。树苗穿了件红底碎花的小褂,头发用红头绳扎了两个小揪揪,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岭上下来的队伍,小脑袋转来转去地找她爹。
三哥走在队伍中间看见了树苗,步子快了两步,从队伍里走出来蹲在路边朝树苗拍了拍手。树苗从三嫂怀里挣下来,两条小腿倒腾着跑过去扑进他怀里。三哥把她抱起来举高了转了一圈,树苗咯咯咯地笑,笑声脆生生的,在屯子口传开了。三嫂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爷俩,嘴抿着,可嘴角弯了。
王晓娟走到杨振庄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杨振庄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搁在地上,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人瘦了一些,可精神头足,脸上的气色比走的时候还好些。王晓娟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人黑了一些,胡子拉碴的,可肩膀还是那么宽厚,腰板还是那么直。
“回来了?”王晓娟问了一句,跟平时他出去巡山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回来了。”杨振庄应了一声。
王晓娟伸手把他夹袄领口翻起来的一个角掖平了,又拍了拍他肩膀上落的灰,退后一步上下又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瘦了。回去给你炖肉。”
继业从后面走上来蹲在他娘面前。王晓娟低头看了看他,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长高了。也晒黑了。”她又看了看他肩膀上蹲着的小鹰,小鹰偏着头看了看她,尾巴摇了两下。王晓娟伸手在小鹰胸脯上捋了一把,小鹰眯了眯眼睛,喉咙里发出那种满意的哼唧声。
“小鹰长大了。”王晓娟把手收回来,看着继业,“比你走的时候壮了一圈。”
“它自己能打兔子了。”继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在北坡打了好几只。”
人群里刘婶挤到前面来,把一兜子冻梨塞到王建国手里,说是给小鹰下奶的——她记错了,小鹰是鹰不是狗,可王建国接过去了没有说破,笑着道了谢。春梅和桂芝从人群里钻出来,围着从北坡带回来的药材篓子转,伸着脖子看篓子里装的什么。小凤蹲在驮马旁边,伸手摸了摸马背上驮着的兽皮卷子,回头朝王晓娟喊了一声:“娟子姐,这皮子比上回的还厚实!”
猎队在屯子口卸了驮马,把兽皮和药材搬进了合作社院子里。王晓娟走在前面领着路,一边走一边跟杨振庄说这两个月屯子里的事——药铺那边又卖了三百多块钱的货;山花队新招了两个人,是隔壁屯子嫁过来的媳妇,手巧肯干;驯养场那边小尾巴又怀了一窝崽,这回是青狼的种,三嫂天天蹲在狗圈里盯着,生怕出岔子。
“还有——”王晓娟走到合作社门口停了一下,把围裙角攥在手里搓了搓,“我动了公账上的一笔钱。五十三块。给老蔫叔坟前立了一块新碑。青石的,上头刻了字。你回去看看。”
杨振庄停了一下步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问“你咋不跟我商量”,也没有问“钱花得值不值”,只是点了点头,把猎枪往肩上挪了挪,继续往合作社院子里走。
“碑上刻的啥?”他问了一句。
“山神爷的猎人。跟去年大伙儿商定的一样。”王晓娟跟在他后面,声音不高,“底下还刻了一行小字,继业的名字。继业替老蔫叔去北山狼窝子还了愿,该把名字刻上。”
杨振庄走到合作社院子里把猎枪靠在墙根上,蹲下来把驮袋一只一只地解开。他蹲在地上解着袋口的绳子,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你做得对。”
王晓娟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围裙角,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她蹲下来把另一只驮袋的袋口解开了,把里面的兽皮卷子掏出来搁在地上摊开了看了看。
那天下午屯子里热闹得很。猎队回来了,驮马背上驮着北坡带回来的兽皮、药材和风干的犴肉,合作社院子里码了满满一溜。三嫂抱着树苗在驯养场和合作社之间跑了两趟,一边跑一边跟春梅说驯养场新添的栅栏是用的北坡运回来的松木杆子,比原来的粗了一圈。马勺子蹲在灶房门口帮王晓娟烧火,一边烧一边讲北坡的事——翻大岭、过沼泽、扎大本营、打驼鹿、发现古猎道,讲得唾沫横飞的,灶膛里的火差点被他添柴添灭了,被王晓娟瞪了一眼才老实了。
傍晚的时候杨振庄带着继业去了一趟二道岭半腰。
赵老蔫的坟在半坡上,坐北朝南,能看见整个靠山屯。坟前的旧木牌已经换成了新立的青石碑,碑面打磨得光滑平整,顶上刻着“山神爷的猎人”五个字,字迹工工整整的,底下刻了一行小字——“赵老蔫,靠山屯猎队鹰把式,传艺于杨振庄、继业。”碑的背面还刻了一行更小的字——“1989年秋,靠山屯猎队立。”
碑前搁着一只旧木台,上面摆着王晓娟前两天送来的供品——几块点心、一小壶酒、一束从野狼沟边上采来的野菊花,花开得正盛,黄澄澄的,在碑前搁了一排。旧鹰杆立在碑的旁边,杆头的红绳在秋风里轻轻飘着,颜色已经褪得发白了,可绳结还是牢牢的,没有松动。
继业蹲在碑前把供品重新摆正了,又拔掉了几根从碑缝里长出来的野草。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站在杨振庄旁边看着那块碑。
“我走之前跟老蔫爷爷说,回来给他带北坡的石头。”继业从怀里摸出一块圆润的卵石搁在碑前的木台上。石头是他从北坡古猎道旁边那条溪流里捡的,灰白色,表面被水冲得光溜溜的,搁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这块石头是从老辈子猎人画了画的那片石壁底下捡的。搁在这儿,算是替他去看过了。”
杨振庄蹲下来把那块卵石拿起来看了看,又搁回木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他蹲在碑前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老蔫叔,”他看着碑面上那行字,声音不高,可稳稳的,“北坡的路探出来了。大本营建起来了。继业能带队了。你放心。”
风从二道岭的谷口灌下来,把碑前那束野菊花的花瓣吹落了几片,飘在碑前的泥地上。金翼从天上落下来蹲在碑旁边的旧鹰杆杆头上,偏着头看着碑面上的字,安安静静的。星点和小鹰跟着落下来蹲在旁边的矮枝上,三只鹰一高一低地排着,像三个沉默的哨兵。
那天晚上王晓娟在自家灶房里炖了一大锅犴肉,搁了野葱和干蘑菇,肉炖得烂烂的,汤浓得挂勺。猎队的人、山花队的人、合作社的人挤在杨家的院子里,男的蹲在院子里吃肉喝酒,女的坐在灶房里围着锅台说笑。马勺子蹲在院子中间弹他那把旧二胡,拉的是跑山调,调子还是那个调子,可拉得比去年顺溜多了。三嫂抱着树苗坐在门槛上,树苗手里攥着一块骨头啃得满脸油光,三哥蹲在旁边拿袖子给她擦嘴,擦了两下又被树苗拿着骨头往他嘴里塞,爷俩闹成一团。
杨振庄蹲在院子角上的老杏树底下,面前搁着一碗酒。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王晓娟从灶房里端了碗热汤出来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看着院子里闹哄哄的人群。王晓娟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酒碗,伸手把碗里添满了。
“猎队那边往后咋弄?”王晓娟问了一句。
杨振庄端着酒碗想了一会儿,喝了一口,把碗搁在膝盖上。“继业能带队了。今年北坡走下来,他指挥得稳当,遇上事不慌,能拿主意。明年无人谷要是进,让他带队,我在后头压阵就行。”他偏过头看着王晓娟,“猎队那边的事我往后少管些。家里的事,你定就行。药坊、药铺、驯养场、山花队,这些摊子你比我清楚,你管着就行。”
王晓娟蹲在他旁边没有马上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头因为常年切药磨出了一层薄茧,指节粗大,可稳稳当当的。她抬起头来看着杨振庄的侧脸。
“猎队的账,你自己管。家里的账,我管。”她从怀里掏出一本新的账本——牛皮纸封皮,粗白线缝的脊,页面上密密麻麻地记着今年药坊和药铺的进出账目。她把账本搁在杨振庄膝盖上,“这是今年的总账。你翻翻。心里有数就行。往后猎队和家里的账分开记,各管各的。年底坐下来对一回总账,谁也别糊弄谁。”
杨振庄把账本拿起来翻了翻。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看到药铺那边的销售条和山花队的工分条时停了一下,用手指头在纸面上蹭了蹭。他翻完了把账本合上搁在膝盖上,偏过头看了王晓娟一眼。
“你比我会管。往后家里的事你定就行。”
王晓娟被他这一看看得偏过了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你少来这套”,可嘴角弯着,弯了好一会儿。她把那本账本从他膝盖上拿回来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转身朝灶房走去。走了两步回头喊了一声:“灶上还有一锅汤,谁要喝自己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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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翼从老杏树上飞起来,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一圈,落在驯养场的老杨树顶上。星点和小鹰跟着飞上去,三只鹰在暮色里排成一溜蹲着,翅膀收得服服帖帖的。院子里那棵老杏树的叶子被秋风吹得哗啦啦地响,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火堆旁边的人头上、肩膀上、碗里,没有人去管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