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五零:饥荒年,我有亿点物资 第406章
64
月牙儿被一片薄云遮住,光线又暗了几分。
城墙巨大的轮廓在夜空下沉默地耸立着,将这些窸窣响动都笼在它的阴影里。
两人继续向前,融入更深的暗处,如同两滴水汇入了夜色的河流。
远处,某个摊位上,一盏被黑布蒙住大半的风灯,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几件摆在地上的旧瓷器,又很快被经过的身影切断。
德胜门外那片叫北小市,朝阳门边上这个才是老辈人口中的鬼市。
这地方年头久了,打民国那会儿就存在。
怎么个说法呢?约莫后半夜一两点钟,人影就陆陆续续聚拢来,在地上铺开摊子;等到天边刚透出那么一丝灰白,五六点的光景,所有摊子又像雾气似的散得干干净净。
摊子上摆的,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
有的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把压箱底还算值点钱的物件拿来,换几个活命钱。
也有的是夜里刚得手的东西,来不及藏,直接就来这儿出手。
总而言之,这地方就是个杂烩,你能想到的、想不到的,都可能在这儿露个脸。
早年间流传着一种说法,说在这鬼市里能撞上大运,发一笔横财。
传闻里提过,溥仪有位七叔,名号载涛的,也在这儿摆过摊。
说是他府里一只明朝嘉靖年间的花瓶,被不懂行的他以极低的价钱给卖了,买主转手就发了财。
就这么个故事,把好些人的心思都给勾了起来,都盼着能在这儿捞着宝贝。
可仔细琢磨,这传闻站不住脚。
那位爷是什么身份?天潢贵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真要有那样的瓷器,家里摆着赏玩不好么?就算要出手,琉璃厂那么多正经铺子,一家家问过去,何至于到这暗沉沉的市集上来吃亏上当?所以啊,这话听听也就罢了。
不过,假东西这里倒是真不少。
像那些青铜器,多半是自己找了模子浇铸出来,再泼些马尿之类的腌臜东西泡着,做旧了当古物卖。
还有些来路更直接的:夜里刚得手的贼赃,偷的人急着变现,连家都不回,摸着黑就赶来脱手。
东西要是正经值十块,在这儿一块钱可能就卖了。
所以说“捡漏”
是有的,但指望撞上大漏,那得看造化。
我认识一位**坊,就好玩个蛐蛐。
四九年底那阵,他在这鬼市花了一块大洋,淘了只蛐蛐葫芦回去,还真让他捡着了。
那葫芦盖子是红木的,口沿处裂了道小缝,中间镶了片象牙芯子。
后来请懂行的人掌过眼,确是老东西,乾隆年间宫里流出来的玩意儿,就是有点瑕疵。
那葫芦我也见过,沉甸甸的,透着股陈年的润气。
这儿还有卖旧衣裳的。
像那种东洋兵的军装、水壶,西洋大兵抽的烟卷、用的火机,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不过来历大多说不清道不明——兄弟你想想,正经人家谁会有这些物件?
我徒弟他大伯,是个赶大车的,住在清河小营那头。
他就在这买过一件东洋**的呢子大衣,料子厚实,肩章款式像是将校穿的。
晨雾还未散尽时,那些摊子便沿着墙根铺开了。
好一些的衣物底下垫着半张破苇席,更破旧的直接摊在泥地上。
摊主们从不吆喝,只沉默地蹲在阴影里,目光却像钩子,悄悄刮过每个走近的人。
若瞧出你是个生手,他们的眼珠便会朝身旁挪一挪——那儿搁着个高高的帽盒。
伸手一提,轻飘飘的,里头叠着一件暗黄色的马褂,顶上压着一顶官帽,那帽顶的珠子在昏光里泛着死鱼眼似的浊光。
早年间规矩大,见了这个,不够品级的官儿都得跪下。
那些衣裳,摸上去又糙又硬。
若在正经铺子里,说是这料子做的,价码能吓人一跳;可在这儿,便宜得让人心里发毛。
自然有它的门道——不过是寻常粗布,用大锅混着劣质染料熬煮,染成深青或乌黑。
颜色吃进去了,却也板结得像树皮。
更暗的角落里,有人怀里总搂着个物件,黑漆漆一段木头,雕成个长条形状。
他叼着烟卷,眼神定定望着前方虚空,仿佛抱着的是根烧火棍。
可若有手伸过去掂量那木头的分量,买卖便算开了张。
不能看,也不能举到光下瞧,只许你将手探进他脚边那个油腻的褡裢里,凭手指去摸,去抠,去卸开里头冰凉的机括。
讲妥了数目,钱一过手,他连那褡裢整个推给你,人便退进雾里,再也寻不见。
都说好些年前,有位好汉谋件大事,家伙便是在这等地方得的。
后来那东西哑了火,误了时辰,也不知是不是当初就让人用废铁调了包。
活物也有卖的。
早年河沿柳树上,常拴着些牲口,马屁股上烙着营里的印记,照样牵来交易。
这里的规矩是只谈价,不问来路。
天亮前若没出手,便悄悄牵回去,拴回原来的槽头,像从未离开过。
……
小耳朵的话头一直没断,蒙在脸上的布巾子都被唾沫星子浸得发潮。
达保听得入了神。
要说讲古,还得是这些老地方长起来的人,一桩平常事也能说得起起伏伏,跟戏文里似的。
两人已走到朝阳门左近。
远远望去,那片地里浮着星星点点的光,忽明忽暗,真像是荒坟间飘荡的磷火,瞅着让人后颈发凉。
早些年兵荒马乱的时候,站上城楼往外看,这一带就是大片乱葬岗子。
小耳朵把声音压得更低:“在这儿混饭吃的,和天桥那帮耍把式的不是一路人。
江湖水深,他们嘴里说的,都是‘春点’——也就是外行人听不懂的切口。”
城墙根下的阴影吞没了最后一点月色,只有零星的灯火在幽暗中浮沉。
达保跟着身旁的人往里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里,他听见对方压低的嗓音。
“那些挎着大篮子来回走的,是卖吃食的。”
声音贴着耳根过来,“早年间花样才多,驴肉、羊头、酱牛肉,还有一家姓陈的狗肉,都说地道。
如今……也就剩下烧饼、麻花、豆腐脑这些了。”
达保的目光扫过那些盖着厚布的巨大提篮。
他皱了皱眉,声音也压得极低:“粮食管得这样紧,这些原料他们从哪儿弄来的?”
旁边的人没立刻回答。
他们正经过一个摊位,摊主佝偻着身子,面前只摆着一截快燃尽的蜡烛,火苗小得可怜。
许多影子在光晕边缘晃动,每个人都蒙着脸,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这是此地的规矩,灯不能照脸。
“有门路的人,自然有办法。”
过了片刻,那声音才又响起,转开了话题,“你看那些蹲在暗处不点灯的,多半是‘佛爷’。
还有那些推着独轮车、只挂一盏小油灯的,是‘低头斋’,专收旧衣旧鞋,拾掇了再摆出来卖。”
达保的视线掠过几个蜷在墙角的黑影。
他上辈子虽也习过武,但终究是另一条路上的人,对这些市井深处的门道全然陌生。
而他身边这位不同,是在这潭水里泡着长大的。
“早先还有‘打鼓儿的’,分硬软两种。”
那声音继续流淌,像在讲述很久以前的故事,“硬鼓儿本钱厚,专跑高门大户,收的是金银玉器、古玩字画。
一桩买卖成了,够寻常人家嚼用半年。
软鼓儿就苦了,串贫民区,收些破铜烂铁,满了两大筐也换不来几个钱。
所以后来他们都得在筐里塞几包火柴,拿来以物易物,又被叫做‘换取灯儿的’。”
前方忽然有些拥挤。
两个身影正凑在一盏马灯前低声交谈,旁边还蹲着第三个人,不时插上一两句。
领路的人扯了扯达保的袖子,示意他绕开。
“那是‘并黏子’和‘吃格念’。”
耳语般的声音解释道,“一个帮腔,一个当托,专挑生面孔下手。”
顿了顿,又补了句,“这地方从一到十都有自家的说法,麽、按、搜、臊、歪、料、俏、笨、脚、勺。”
空气里飘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陈年尘土气、劣质灯油的烟味、隐约的食物油脂香,还有不知从哪儿渗出来的、类似铁锈的寒意。
达保深吸了一口,冰凉的气息钻进肺里。
他看见远处有几点稍亮的光,大概是摊主舍得用煤油灯或马灯;更多的地方只有豆大的烛火,勉强勾勒出物件的轮廓,人脸却彻底隐在黑暗之后。
那些挎着篮子的半大孩子又从身边钻过去了,动作灵巧得像水里的鱼。
盖篮子的粗布被掀开一角,瞬间飘出熟面食的暖香,很快又消失在阴冷的空气里。
墙根阴影里蹲着一排人。
他们面前摆着土碗,碗里堆着黄褐色的玉米碎和发灰的薯块。
没有米,没有面。
那些蹲着的人肩膀很宽,脖子粗壮,偶尔互相凑近,声音压得比夜风还低。
小耳朵用下巴指了指那边。”看见没?卖粮的。
兄弟,你是吃官家饭的,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你不明白。”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世道再坏,饿死的总是底下的人。
上头?照样有酒有肉。”
旁边的人没接话。
沉默在凌晨冰凉的空气里漫开。
他知道小耳朵没说错,可他自己此刻正站在“上头”
那一侧。
这认知像块石头硌在胸口。
他的注意力其实早已散开,像无形的网,悄悄罩住了百米内的每个角落。
那些低语、衣料摩擦声、甚至远处老鼠窜过瓦砾的动静,都落进他耳朵里。
有那么一瞬,他想起两只毛茸茸的影子——它们在长白山的密林里,应该正睡得安稳。
这念头闪过,心里某个地方还是软了一下。
小耳朵朝暗处招了招手。
一个挎着柳条篮子的瘦小身影跑过来,额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尽管夜里并不热。
小耳朵手指动了动,比划几个简单动作。
孩子点头,掀开盖篮子的粗布,取出两个圆饼,饼面沾着零星的焦黑芝麻。
另一个更矮的孩子也被叫过来。
这个篮子里是切成薄片的肉,颜色深暗,泛着冷光。
第一个孩子接过肉片,仔细塞进饼的豁口,递给小耳朵。
几张皱巴巴的纸钞换到孩子手心。
孩子低头数了数,找回一张,然后攥紧剩下的钱,转身跑进更深的阴影里,脚步轻快。
旁边的人正凝神听着墙根处断续的交谈,没留意递到面前的东西。
直到带着肉味的饼碰到他的手,他才回过神,接过来咬了一口。
油脂混着烤面香在嘴里化开。
他压低嗓子:“这味道……没想到这儿能碰上。”
“贵着呢。”
小耳朵也咬了一口自己的饼,含混地说,“两个饼的价钱,够买半只鸭子。”
钱?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那些纸片早就失去了意义。
他朝卖饼孩子消失的方向抬了抬手。
那孩子像从地底冒出来似的,又站到他跟前。
“还有多少饼?”
他问,声音刻意压得沙哑。
孩子眼珠转了转:“四十多个。”
“全夹上肉。”
他说,“我都要了。”
反正他是来这**里探虚实的。
空手而来空手而去,反而扎眼。
月牙儿被一片薄云遮住,光线又暗了几分。
城墙巨大的轮廓在夜空下沉默地耸立着,将这些窸窣响动都笼在它的阴影里。
两人继续向前,融入更深的暗处,如同两滴水汇入了夜色的河流。
远处,某个摊位上,一盏被黑布蒙住大半的风灯,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几件摆在地上的旧瓷器,又很快被经过的身影切断。
德胜门外那片叫北小市,朝阳门边上这个才是老辈人口中的鬼市。
这地方年头久了,打民国那会儿就存在。
怎么个说法呢?约莫后半夜一两点钟,人影就陆陆续续聚拢来,在地上铺开摊子;等到天边刚透出那么一丝灰白,五六点的光景,所有摊子又像雾气似的散得干干净净。
摊子上摆的,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
有的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把压箱底还算值点钱的物件拿来,换几个活命钱。
也有的是夜里刚得手的东西,来不及藏,直接就来这儿出手。
总而言之,这地方就是个杂烩,你能想到的、想不到的,都可能在这儿露个脸。
早年间流传着一种说法,说在这鬼市里能撞上大运,发一笔横财。
传闻里提过,溥仪有位七叔,名号载涛的,也在这儿摆过摊。
说是他府里一只明朝嘉靖年间的花瓶,被不懂行的他以极低的价钱给卖了,买主转手就发了财。
就这么个故事,把好些人的心思都给勾了起来,都盼着能在这儿捞着宝贝。
可仔细琢磨,这传闻站不住脚。
那位爷是什么身份?天潢贵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真要有那样的瓷器,家里摆着赏玩不好么?就算要出手,琉璃厂那么多正经铺子,一家家问过去,何至于到这暗沉沉的市集上来吃亏上当?所以啊,这话听听也就罢了。
不过,假东西这里倒是真不少。
像那些青铜器,多半是自己找了模子浇铸出来,再泼些马尿之类的腌臜东西泡着,做旧了当古物卖。
还有些来路更直接的:夜里刚得手的贼赃,偷的人急着变现,连家都不回,摸着黑就赶来脱手。
东西要是正经值十块,在这儿一块钱可能就卖了。
所以说“捡漏”
是有的,但指望撞上大漏,那得看造化。
我认识一位**坊,就好玩个蛐蛐。
四九年底那阵,他在这鬼市花了一块大洋,淘了只蛐蛐葫芦回去,还真让他捡着了。
那葫芦盖子是红木的,口沿处裂了道小缝,中间镶了片象牙芯子。
后来请懂行的人掌过眼,确是老东西,乾隆年间宫里流出来的玩意儿,就是有点瑕疵。
那葫芦我也见过,沉甸甸的,透着股陈年的润气。
这儿还有卖旧衣裳的。
像那种东洋兵的军装、水壶,西洋大兵抽的烟卷、用的火机,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不过来历大多说不清道不明——兄弟你想想,正经人家谁会有这些物件?
我徒弟他大伯,是个赶大车的,住在清河小营那头。
他就在这买过一件东洋**的呢子大衣,料子厚实,肩章款式像是将校穿的。
晨雾还未散尽时,那些摊子便沿着墙根铺开了。
好一些的衣物底下垫着半张破苇席,更破旧的直接摊在泥地上。
摊主们从不吆喝,只沉默地蹲在阴影里,目光却像钩子,悄悄刮过每个走近的人。
若瞧出你是个生手,他们的眼珠便会朝身旁挪一挪——那儿搁着个高高的帽盒。
伸手一提,轻飘飘的,里头叠着一件暗黄色的马褂,顶上压着一顶官帽,那帽顶的珠子在昏光里泛着死鱼眼似的浊光。
早年间规矩大,见了这个,不够品级的官儿都得跪下。
那些衣裳,摸上去又糙又硬。
若在正经铺子里,说是这料子做的,价码能吓人一跳;可在这儿,便宜得让人心里发毛。
自然有它的门道——不过是寻常粗布,用大锅混着劣质染料熬煮,染成深青或乌黑。
颜色吃进去了,却也板结得像树皮。
更暗的角落里,有人怀里总搂着个物件,黑漆漆一段木头,雕成个长条形状。
他叼着烟卷,眼神定定望着前方虚空,仿佛抱着的是根烧火棍。
可若有手伸过去掂量那木头的分量,买卖便算开了张。
不能看,也不能举到光下瞧,只许你将手探进他脚边那个油腻的褡裢里,凭手指去摸,去抠,去卸开里头冰凉的机括。
讲妥了数目,钱一过手,他连那褡裢整个推给你,人便退进雾里,再也寻不见。
都说好些年前,有位好汉谋件大事,家伙便是在这等地方得的。
后来那东西哑了火,误了时辰,也不知是不是当初就让人用废铁调了包。
活物也有卖的。
早年河沿柳树上,常拴着些牲口,马屁股上烙着营里的印记,照样牵来交易。
这里的规矩是只谈价,不问来路。
天亮前若没出手,便悄悄牵回去,拴回原来的槽头,像从未离开过。
……
小耳朵的话头一直没断,蒙在脸上的布巾子都被唾沫星子浸得发潮。
达保听得入了神。
要说讲古,还得是这些老地方长起来的人,一桩平常事也能说得起起伏伏,跟戏文里似的。
两人已走到朝阳门左近。
远远望去,那片地里浮着星星点点的光,忽明忽暗,真像是荒坟间飘荡的磷火,瞅着让人后颈发凉。
早些年兵荒马乱的时候,站上城楼往外看,这一带就是大片乱葬岗子。
小耳朵把声音压得更低:“在这儿混饭吃的,和天桥那帮耍把式的不是一路人。
江湖水深,他们嘴里说的,都是‘春点’——也就是外行人听不懂的切口。”
城墙根下的阴影吞没了最后一点月色,只有零星的灯火在幽暗中浮沉。
达保跟着身旁的人往里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里,他听见对方压低的嗓音。
“那些挎着大篮子来回走的,是卖吃食的。”
声音贴着耳根过来,“早年间花样才多,驴肉、羊头、酱牛肉,还有一家姓陈的狗肉,都说地道。
如今……也就剩下烧饼、麻花、豆腐脑这些了。”
达保的目光扫过那些盖着厚布的巨大提篮。
他皱了皱眉,声音也压得极低:“粮食管得这样紧,这些原料他们从哪儿弄来的?”
旁边的人没立刻回答。
他们正经过一个摊位,摊主佝偻着身子,面前只摆着一截快燃尽的蜡烛,火苗小得可怜。
许多影子在光晕边缘晃动,每个人都蒙着脸,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这是此地的规矩,灯不能照脸。
“有门路的人,自然有办法。”
过了片刻,那声音才又响起,转开了话题,“你看那些蹲在暗处不点灯的,多半是‘佛爷’。
还有那些推着独轮车、只挂一盏小油灯的,是‘低头斋’,专收旧衣旧鞋,拾掇了再摆出来卖。”
达保的视线掠过几个蜷在墙角的黑影。
他上辈子虽也习过武,但终究是另一条路上的人,对这些市井深处的门道全然陌生。
而他身边这位不同,是在这潭水里泡着长大的。
“早先还有‘打鼓儿的’,分硬软两种。”
那声音继续流淌,像在讲述很久以前的故事,“硬鼓儿本钱厚,专跑高门大户,收的是金银玉器、古玩字画。
一桩买卖成了,够寻常人家嚼用半年。
软鼓儿就苦了,串贫民区,收些破铜烂铁,满了两大筐也换不来几个钱。
所以后来他们都得在筐里塞几包火柴,拿来以物易物,又被叫做‘换取灯儿的’。”
前方忽然有些拥挤。
两个身影正凑在一盏马灯前低声交谈,旁边还蹲着第三个人,不时插上一两句。
领路的人扯了扯达保的袖子,示意他绕开。
“那是‘并黏子’和‘吃格念’。”
耳语般的声音解释道,“一个帮腔,一个当托,专挑生面孔下手。”
顿了顿,又补了句,“这地方从一到十都有自家的说法,麽、按、搜、臊、歪、料、俏、笨、脚、勺。”
空气里飘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陈年尘土气、劣质灯油的烟味、隐约的食物油脂香,还有不知从哪儿渗出来的、类似铁锈的寒意。
达保深吸了一口,冰凉的气息钻进肺里。
他看见远处有几点稍亮的光,大概是摊主舍得用煤油灯或马灯;更多的地方只有豆大的烛火,勉强勾勒出物件的轮廓,人脸却彻底隐在黑暗之后。
那些挎着篮子的半大孩子又从身边钻过去了,动作灵巧得像水里的鱼。
盖篮子的粗布被掀开一角,瞬间飘出熟面食的暖香,很快又消失在阴冷的空气里。
墙根阴影里蹲着一排人。
他们面前摆着土碗,碗里堆着黄褐色的玉米碎和发灰的薯块。
没有米,没有面。
那些蹲着的人肩膀很宽,脖子粗壮,偶尔互相凑近,声音压得比夜风还低。
小耳朵用下巴指了指那边。”看见没?卖粮的。
兄弟,你是吃官家饭的,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你不明白。”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世道再坏,饿死的总是底下的人。
上头?照样有酒有肉。”
旁边的人没接话。
沉默在凌晨冰凉的空气里漫开。
他知道小耳朵没说错,可他自己此刻正站在“上头”
那一侧。
这认知像块石头硌在胸口。
他的注意力其实早已散开,像无形的网,悄悄罩住了百米内的每个角落。
那些低语、衣料摩擦声、甚至远处老鼠窜过瓦砾的动静,都落进他耳朵里。
有那么一瞬,他想起两只毛茸茸的影子——它们在长白山的密林里,应该正睡得安稳。
这念头闪过,心里某个地方还是软了一下。
小耳朵朝暗处招了招手。
一个挎着柳条篮子的瘦小身影跑过来,额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尽管夜里并不热。
小耳朵手指动了动,比划几个简单动作。
孩子点头,掀开盖篮子的粗布,取出两个圆饼,饼面沾着零星的焦黑芝麻。
另一个更矮的孩子也被叫过来。
这个篮子里是切成薄片的肉,颜色深暗,泛着冷光。
第一个孩子接过肉片,仔细塞进饼的豁口,递给小耳朵。
几张皱巴巴的纸钞换到孩子手心。
孩子低头数了数,找回一张,然后攥紧剩下的钱,转身跑进更深的阴影里,脚步轻快。
旁边的人正凝神听着墙根处断续的交谈,没留意递到面前的东西。
直到带着肉味的饼碰到他的手,他才回过神,接过来咬了一口。
油脂混着烤面香在嘴里化开。
他压低嗓子:“这味道……没想到这儿能碰上。”
“贵着呢。”
小耳朵也咬了一口自己的饼,含混地说,“两个饼的价钱,够买半只鸭子。”
钱?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那些纸片早就失去了意义。
他朝卖饼孩子消失的方向抬了抬手。
那孩子像从地底冒出来似的,又站到他跟前。
“还有多少饼?”
他问,声音刻意压得沙哑。
孩子眼珠转了转:“四十多个。”
“全夹上肉。”
他说,“我都要了。”
反正他是来这**里探虚实的。
空手而来空手而去,反而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