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争霸之我来自未来 第404章 两道轨迹
二〇三一年初,首批火星货运出库那天,天还黑着。彭有田以为外面只有三辆车,走到路口,才发现隔着栏杆已经有人在等。他隔得远,认出其中一个是做轮子的,过去半年总说等真发出去就把假攒起来回家。那人裹着件蓝棉衣,踮着脚叫前面的往边上站站。再过去还有人抱小孩,小孩困得伏在肩头,手里攥着一张画了两只火箭的纸。
“还有回来的那一只,”彭有田告诉他,“纸上得多画一朵云。”
孩子只露了半只眼睛。他父亲笑着说从码头回收也用那枚箭吗。彭有田不知道他问的是这回还是以后,先指给他看两座塔各在什么地方。话没说完就听到运输队的铃。低板车绕过来,前一辆载着第一套着陆货箱,后面护送的那辆带着同批第二只。箱已经装进各自的下降飞行器,两套看着差不多高,用同一枚地面火箭送上去,之后分开走。
两排工人散在路旁,没走上斜坡。彭有田只负责把最后一张转运联带到火箭那边,坐上车时,听见身后有人喊:还认得回去的路吗?
他没听出是谁,也跟着喊了一声,到了叫我。他自己喊完就笑。火星上的第一班地面人早排好了,他那天答应过要过来等照片,离那一班还有大半年。
七洲洋航天港的工人可以从好几个地方望见十米箭。真正立在近旁,头仰得太高,反而看不全。二十多岁时,马飞只在纸上画过这样的图,后来在海岸最高的地方看见第一艘大箭从外海起来。这回他从东侧的观察厅进去,拐角外正有人指着纸质示意图给几个国外记者讲,火星两只货箱的着陆器会各自先看自己的落区。
其中一个女记者赶上来问,要是只能下一只,能不能叫它去救另一只。她问得很快,自己又补了半句,说她父亲做海运,船队领头和压尾相隔太远,就会派别的船先去看一眼。
马飞并不急着答,叫本来就要出来找他的周遥也听一遍。周遥认识几种最坏的落点。她先问记者说的救是救到什么地步,是转移货物,还是隔着很远知道它还在不在。后者可以等中继,多听几次。前者得有走得动的车、足够的电和能回来的路。她在图上指给记者看,第一只着陆货箱里的工作机哪怕迟迟等不到另一箱,也有先把电和通信接起来的东西。
“那它们相隔多远?”女记者问。
“落之前只能给你预定分区。落完,我也想赶快看实际数。”
记者把这句话记了,回去时,见彭有田在填交接联,又跑过去问他去的是什么地址。彭有田听不清她最后两个字,让她等一等,把笔下那句火星首批无人着陆区给她看。女记者请他把这张单子拿高一点,彭有田心想总得有人看见运货的,便连着号牌一同举了起来。
照片拍完,女记者还问他,假如头一张回来的照片什么都看不见,还会接着开箱吗。彭有田不知道该从哪头答,干脆领她去看挂在栏杆上那枚标记。这个标记能给轮车认,跟人站在路上看到的角度差了不少。在地上随手举起手机对着它,只能见到一段黑白边。她按老彭指的地方蹲下去,果然多看见一条箭头。
“我会先找这个。”他说。真有一只箱落在坡上,轮车走进来的方向要跟着变。他从学校刚毕业就学过从货车左面上架,那时同伴要是把死重的箱子挡在门后,搬两步就能骂两句。现在留空的筐和备用件都得按取用顺序走。地球上还剩一个可以照落点重新布置的场子,等货走了,负责人答应跟他们接着练。
女记者问他要不要给火星寄一段声音。那边有人做了一个会播放短句的地面展项,都在请参与的人说点什么。彭有田说声音就算了,刚才喊那一声已经被人拍了。他把号牌翻过来看,背后有一道被别的尺擦出来的灰印,照片总算拍到了前面。他又同她讲了一会儿,在前一班人叫他以前,顺手给对方的相机腾了一个靠玻璃的位置。
这个镜头后来在国外一家报纸上用过。没有火,天才刚亮,一个人蹲得很低,对着一块巴掌大的箭头。他女儿本来不怎么看火箭,午休时却把图发给他,说爸你真应该少买点那么宽的裤子,从地上起来时连膝盖上的灰都能看见。彭有田赶在进现场前回了一句,你记得下午记下发射时间,等飞出去再去找那两只箱。
海风从早晨开始向外吹。点火前一个钟头,程卫从动力监视一侧出来,匆匆给马飞指了一面玻璃,说那扇看不着第一簇塔脚,想看得往左走。说完,自己连袖口都没扣好又进了门。今天跨洋来的几家媒体不比头几年少,港区用并排的镜头画了发射塔和回收塔。节目开始以前,有些人已经在数几年间那根一百多米的箭到底上过几回。一个解说员说一级三十一台澎湃二三〇,海平面总推力接近七千万牛,在他的节目底下,有观众留言问“那离岸的船离它有多远”,还有人在下面按地图横着量了几次。
苏雨桐来得早,在自己那边站了一会儿,才出来找马飞。女儿今天回不来,早上从宿舍里打过电话,说下午可能有课,能不能把冷门一点的镜头也发给她。马飞拿出手机拍了一段空着的路,以为她会说无聊,发过去很快收到一句:“这个路口我认得。”
倒数还剩两分钟,马飞忽然有点想问程卫,现在叫人进去还有没有用。他自己笑了笑。就算真有什么话要讲,到这一刻,也得有人手边有位置才听得见。他跟苏雨桐走到玻璃外侧。左手边的海上有航标船,潮水与云没有特别的颜色。火星在白天看不见,太阳升到窗框外的一块地方,擦过两座塔上面。
点火时,一层白气贴着地面猛冲出去。
光从下面猛地顶上来,箭身先像和塔挨得很紧,过了几秒,那条深灰色的缝才一点点拉宽。摄像机跟得住正中间,塔脚一度什么也看不见。海面上的测量船比码头远,先看见亮,后听见响。远处公路边有人举了手机,火从画面下沿一抬,整个海面霎时亮成白的。那位父亲抱紧儿子,孩子已经醒了,抬手去指,手里的纸被风吹起一个角。
长箭离架之后仍看着重,很快便从塔顶窜出去。直播到了无人收音麦那一段,声音像从很大的空屋里滚过,中间混进几次玻璃震动。屋里说话得把声音放高。苏雨桐跟马飞喊了一声,一向有话就侧头的人今天没听见,还是对着白里透红的那片天空看。
程卫那边,第一串报数过去,有人在席上一次次横移视线,跟着箭的上升位置找两条能用的路径。过最大动压时,太阳照亮一团弯曲的白羽,隔一会儿,画面上的小字变成一级关机。三十一台发动机背后的火一收,两级离开,二级发动机落在远镜头的蓝底上,重新亮成一个点。
下面到底有多少人等一级返航,连高嵩也没数过来。这回一级走已经使用过的近海回来路。它翻过来的一瞬,海面上空出现另一道白气,离上升留下的那条很远。当地的新闻录像后来用了整整两分钟拍它:地面重新见到箭体,姿态不断变,最后火往下照着塔脚。在接近的影像里,两只下层承力臂要等硬点进位才吃上力。旁边更高的一对接过去稳住箭身,一级发灰的外壳上,几块白字在移动中又变得看得清。
“承力。箭体稳定。”
高嵩把信息送出去,扭头叫下一班从码头领车。他答应回收库今早不会多半辆车,如今另一道塔仍然空着,轨道级得等释放载荷以后才归还。远处,发射留下的白线已经散开一头,回来那一道断断续续,底下有几艘不能靠前的船。当两边都能看见时,岸上有人在录音里喊了三遍“我拍到了”,自己还以为只喊了一遍。
马飞转身回厅里。窗口那个方向的声响小下来,没人再试图扯着嗓子说话。有人把轨道段的时刻放大,等那一组结果。几家媒体已发了直播速报。一个海外工业论坛有人找出两年前几次无人的轨道级飞行,把与今天同一型的画面拼成一条,问最早说大型货不能回来摊成本的是谁。紧跟在他后面的是一条短得多的消息:“我在那间造附件的小厂。明天上早班,手机放外边。现在知道它出去了。”
近地轨道达成的时候,准备就绪的转移组合仍在下一段等待。地球一圈一圈从底下过去,先把两只着陆器连同各自转移部分交给在轨展开后的作业,奔火点火还要等几个小时。最早盼着下班的值班员问能不能先给家里回条消息。程卫说按现在轮到你的任务来,回电话也别把饭忘了。一回头,才想起来自己从四点到现在也没吃。
彭有田端了两袋吃的从外面过来。值班的地方他进不去,把东西交给站门边的一位年轻人,自己去窗边等。轨道上刚有消息说两只货箱所在的设备已经独立获得供电,他把它同纸上那几条字对了一遍。从早上出来,第一顿饭到这会儿才有空吃,手里正好还剩一只凉包子。他剥开纸,没尝到馅,先咬了一口干得有点起硬边的面。
马飞过来跟他一起站着。两个人看了一阵海,第一座塔脚的白雾已经让风吹净。另一边有拖轮正沿原来的界线过来,刚才那两道白痕除了直播回放,已经没有地方能同时看齐。
“你有事先忙。”彭有田说,“我得等上头把剩下那张单报回来再走。”
马飞没走,陪他把包子吃完。那里看不到在轨的东西,他们到了大厅才见到第一张工程相机的照片。穿过几根扁平的结构梁,地球边缘露着很亮的一圈蓝。彭有田抬手在屏幕边指了一个地方,说这一只箱的编号有他贴的右箭头,等回头要看从哪边出去,他还记得。
“还有回来的那一只,”彭有田告诉他,“纸上得多画一朵云。”
孩子只露了半只眼睛。他父亲笑着说从码头回收也用那枚箭吗。彭有田不知道他问的是这回还是以后,先指给他看两座塔各在什么地方。话没说完就听到运输队的铃。低板车绕过来,前一辆载着第一套着陆货箱,后面护送的那辆带着同批第二只。箱已经装进各自的下降飞行器,两套看着差不多高,用同一枚地面火箭送上去,之后分开走。
两排工人散在路旁,没走上斜坡。彭有田只负责把最后一张转运联带到火箭那边,坐上车时,听见身后有人喊:还认得回去的路吗?
他没听出是谁,也跟着喊了一声,到了叫我。他自己喊完就笑。火星上的第一班地面人早排好了,他那天答应过要过来等照片,离那一班还有大半年。
七洲洋航天港的工人可以从好几个地方望见十米箭。真正立在近旁,头仰得太高,反而看不全。二十多岁时,马飞只在纸上画过这样的图,后来在海岸最高的地方看见第一艘大箭从外海起来。这回他从东侧的观察厅进去,拐角外正有人指着纸质示意图给几个国外记者讲,火星两只货箱的着陆器会各自先看自己的落区。
其中一个女记者赶上来问,要是只能下一只,能不能叫它去救另一只。她问得很快,自己又补了半句,说她父亲做海运,船队领头和压尾相隔太远,就会派别的船先去看一眼。
马飞并不急着答,叫本来就要出来找他的周遥也听一遍。周遥认识几种最坏的落点。她先问记者说的救是救到什么地步,是转移货物,还是隔着很远知道它还在不在。后者可以等中继,多听几次。前者得有走得动的车、足够的电和能回来的路。她在图上指给记者看,第一只着陆货箱里的工作机哪怕迟迟等不到另一箱,也有先把电和通信接起来的东西。
“那它们相隔多远?”女记者问。
“落之前只能给你预定分区。落完,我也想赶快看实际数。”
记者把这句话记了,回去时,见彭有田在填交接联,又跑过去问他去的是什么地址。彭有田听不清她最后两个字,让她等一等,把笔下那句火星首批无人着陆区给她看。女记者请他把这张单子拿高一点,彭有田心想总得有人看见运货的,便连着号牌一同举了起来。
照片拍完,女记者还问他,假如头一张回来的照片什么都看不见,还会接着开箱吗。彭有田不知道该从哪头答,干脆领她去看挂在栏杆上那枚标记。这个标记能给轮车认,跟人站在路上看到的角度差了不少。在地上随手举起手机对着它,只能见到一段黑白边。她按老彭指的地方蹲下去,果然多看见一条箭头。
“我会先找这个。”他说。真有一只箱落在坡上,轮车走进来的方向要跟着变。他从学校刚毕业就学过从货车左面上架,那时同伴要是把死重的箱子挡在门后,搬两步就能骂两句。现在留空的筐和备用件都得按取用顺序走。地球上还剩一个可以照落点重新布置的场子,等货走了,负责人答应跟他们接着练。
女记者问他要不要给火星寄一段声音。那边有人做了一个会播放短句的地面展项,都在请参与的人说点什么。彭有田说声音就算了,刚才喊那一声已经被人拍了。他把号牌翻过来看,背后有一道被别的尺擦出来的灰印,照片总算拍到了前面。他又同她讲了一会儿,在前一班人叫他以前,顺手给对方的相机腾了一个靠玻璃的位置。
这个镜头后来在国外一家报纸上用过。没有火,天才刚亮,一个人蹲得很低,对着一块巴掌大的箭头。他女儿本来不怎么看火箭,午休时却把图发给他,说爸你真应该少买点那么宽的裤子,从地上起来时连膝盖上的灰都能看见。彭有田赶在进现场前回了一句,你记得下午记下发射时间,等飞出去再去找那两只箱。
海风从早晨开始向外吹。点火前一个钟头,程卫从动力监视一侧出来,匆匆给马飞指了一面玻璃,说那扇看不着第一簇塔脚,想看得往左走。说完,自己连袖口都没扣好又进了门。今天跨洋来的几家媒体不比头几年少,港区用并排的镜头画了发射塔和回收塔。节目开始以前,有些人已经在数几年间那根一百多米的箭到底上过几回。一个解说员说一级三十一台澎湃二三〇,海平面总推力接近七千万牛,在他的节目底下,有观众留言问“那离岸的船离它有多远”,还有人在下面按地图横着量了几次。
苏雨桐来得早,在自己那边站了一会儿,才出来找马飞。女儿今天回不来,早上从宿舍里打过电话,说下午可能有课,能不能把冷门一点的镜头也发给她。马飞拿出手机拍了一段空着的路,以为她会说无聊,发过去很快收到一句:“这个路口我认得。”
倒数还剩两分钟,马飞忽然有点想问程卫,现在叫人进去还有没有用。他自己笑了笑。就算真有什么话要讲,到这一刻,也得有人手边有位置才听得见。他跟苏雨桐走到玻璃外侧。左手边的海上有航标船,潮水与云没有特别的颜色。火星在白天看不见,太阳升到窗框外的一块地方,擦过两座塔上面。
点火时,一层白气贴着地面猛冲出去。
光从下面猛地顶上来,箭身先像和塔挨得很紧,过了几秒,那条深灰色的缝才一点点拉宽。摄像机跟得住正中间,塔脚一度什么也看不见。海面上的测量船比码头远,先看见亮,后听见响。远处公路边有人举了手机,火从画面下沿一抬,整个海面霎时亮成白的。那位父亲抱紧儿子,孩子已经醒了,抬手去指,手里的纸被风吹起一个角。
长箭离架之后仍看着重,很快便从塔顶窜出去。直播到了无人收音麦那一段,声音像从很大的空屋里滚过,中间混进几次玻璃震动。屋里说话得把声音放高。苏雨桐跟马飞喊了一声,一向有话就侧头的人今天没听见,还是对着白里透红的那片天空看。
程卫那边,第一串报数过去,有人在席上一次次横移视线,跟着箭的上升位置找两条能用的路径。过最大动压时,太阳照亮一团弯曲的白羽,隔一会儿,画面上的小字变成一级关机。三十一台发动机背后的火一收,两级离开,二级发动机落在远镜头的蓝底上,重新亮成一个点。
下面到底有多少人等一级返航,连高嵩也没数过来。这回一级走已经使用过的近海回来路。它翻过来的一瞬,海面上空出现另一道白气,离上升留下的那条很远。当地的新闻录像后来用了整整两分钟拍它:地面重新见到箭体,姿态不断变,最后火往下照着塔脚。在接近的影像里,两只下层承力臂要等硬点进位才吃上力。旁边更高的一对接过去稳住箭身,一级发灰的外壳上,几块白字在移动中又变得看得清。
“承力。箭体稳定。”
高嵩把信息送出去,扭头叫下一班从码头领车。他答应回收库今早不会多半辆车,如今另一道塔仍然空着,轨道级得等释放载荷以后才归还。远处,发射留下的白线已经散开一头,回来那一道断断续续,底下有几艘不能靠前的船。当两边都能看见时,岸上有人在录音里喊了三遍“我拍到了”,自己还以为只喊了一遍。
马飞转身回厅里。窗口那个方向的声响小下来,没人再试图扯着嗓子说话。有人把轨道段的时刻放大,等那一组结果。几家媒体已发了直播速报。一个海外工业论坛有人找出两年前几次无人的轨道级飞行,把与今天同一型的画面拼成一条,问最早说大型货不能回来摊成本的是谁。紧跟在他后面的是一条短得多的消息:“我在那间造附件的小厂。明天上早班,手机放外边。现在知道它出去了。”
近地轨道达成的时候,准备就绪的转移组合仍在下一段等待。地球一圈一圈从底下过去,先把两只着陆器连同各自转移部分交给在轨展开后的作业,奔火点火还要等几个小时。最早盼着下班的值班员问能不能先给家里回条消息。程卫说按现在轮到你的任务来,回电话也别把饭忘了。一回头,才想起来自己从四点到现在也没吃。
彭有田端了两袋吃的从外面过来。值班的地方他进不去,把东西交给站门边的一位年轻人,自己去窗边等。轨道上刚有消息说两只货箱所在的设备已经独立获得供电,他把它同纸上那几条字对了一遍。从早上出来,第一顿饭到这会儿才有空吃,手里正好还剩一只凉包子。他剥开纸,没尝到馅,先咬了一口干得有点起硬边的面。
马飞过来跟他一起站着。两个人看了一阵海,第一座塔脚的白雾已经让风吹净。另一边有拖轮正沿原来的界线过来,刚才那两道白痕除了直播回放,已经没有地方能同时看齐。
“你有事先忙。”彭有田说,“我得等上头把剩下那张单报回来再走。”
马飞没走,陪他把包子吃完。那里看不到在轨的东西,他们到了大厅才见到第一张工程相机的照片。穿过几根扁平的结构梁,地球边缘露着很亮的一圈蓝。彭有田抬手在屏幕边指了一个地方,说这一只箱的编号有他贴的右箭头,等回头要看从哪边出去,他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