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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我的临床经验能升级 第337章 不做

    男人叫秦有根,四十四岁,在省城工地上开塔吊,腊月二十四骑摩托车往鹤岭老家赶,车后座绑着一个蛇皮袋,里面是给儿子买的新书包和一双运动鞋。

    推进手术室的时候,那个蛇皮袋还挂在担架边上。

    开腹。

    腹腔里的血不算最多,可是右上腹那一片,烂得让陆时安一眼就知道今晚不好过:车把从前面扎进去,十二指肠第二段横着断了一大半,胰头碎了,碎得像被锤子砸过的豆腐,胰液和胆汁混着血,往腹膜后渗。

    “这得切。”梁思思在旁边看着,声音发紧,“胰十二指肠切除……”

    胰十二指肠切除,四级手术里最大的一台。把胰头、十二指肠、胆总管下段、一部分胃一起切下来,再把胰腺、胆管、胃一个一个接回肠子上去。顺利的话,五六个钟头。

    鲍正雄已经到了,站在对面,两只手交叠在胸前。

    陆时安先止血。胰十二指肠下动脉在喷,夹住;门静脉旁边一支小静脉撕了,缝上。血止住以后,他抬头看监护仪。

    “老杜,体温多少?”

    “三十四度八。”老杜在头架后面,脸色也不好看,“血气刚出来,ph七点一二,乳酸九,碱剩余负十四。已经输了十二个单位红细胞,八个血浆。”

    陆时安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几秒。

    低体温、酸中毒、凝血功能障碍——三样全了。教科书上管这个叫“致死三联征”。这个时候切胰头,五六个钟头的大手术,人冷着、酸着、凝血一塌糊涂,切到一半,创面就是一片止不住的渗血,下不了台。

    “不切。”

    梁思思一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鲍正雄。

    陆时安开始做损伤控制:十二指肠断端用直线切割闭合器关上,胃管放到胃里减压,胆总管放一根t管把胆汁引出来,胰头周围放三根引流管,腹腔里填纱布垫,临时关腹——不缝筋膜,只用负压封闭把肚子盖住。

    四十分钟,做完了。

    鲍正雄从头到尾没说话。等陆时安开始盖负压的时候,他开口了:

    “这台,我判不了合格。”

    手术室里安静下来。乔曼的摄像在角落里,镜头一动不动地对着台上。

    “这是一台需要胰十二指肠切除的病人。”鲍正雄说,“你今天站在这儿,考的是四级手术。你开进去,看见了,然后把它关上了。”

    陆时安手上没停:“这个体温切下去,他下不了台。”

    “下不下得了台,是你的判断。判断对不对,我现在没法知道。”鲍正雄说,“我只知道,指导记录上那一栏,叫‘四级手术完成情况’。你没完成。”

    “我没完成,是因为我不应该在今天完成。”

    鲍正雄看着他,口罩上面那双小眼睛,一眨不眨。

    下了台,手术室门口,两个人第一次顶了起来。

    不是吵,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都不大,可是旁边的人都听出来了,那是在顶。

    “陆时安,我问你,你是不是怕了?”鲍正雄说,“胰十二指肠切除,你没做过,你怕在我眼皮底下做砸。”

    “我怕。”陆时安说,“我怕他死在台上。”

    “你凭什么认定他会死在台上?”

    “三十四度八,ph七点一二,乳酸九。”陆时安说,“鲍主任,这三个数,您要是站在我这个位置,您切不切?”

    鲍正雄没有马上答。

    走廊里很静,梁思思站在后面,不敢出声。乔曼的摄像扛着机器,站在走廊尽头,乔曼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示意他别靠近。

    过了很久,鲍正雄说:“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以后,他要是复温了、酸纠正了、凝血回来了,这台胰十二指肠切除,我来做,你当一助。到时候我再填这张表。”

    “好。”

    秦有根进了IcU。四十八小时里,复温毯、加温输液、碳酸氢钠、血浆、冷沉淀、钙,钱志海带着IcU的人一样一样往上加。陆时安一天去看三回,第二天夜里,体温回到三十六度九,ph七点三八,乳酸一点八。

    那天夜里三点,陆时安去IcU看最后一次化验,推开门,看见床尾已经站着一个人。鲍正雄穿着便服,羽绒服都没脱,手里拿着刚打出来的血气单,凑在监护仪的光底下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鲍正雄把血气单递给他,上面那几个数,跟他刚才在电脑上看的一样。

    “回来了。”鲍正雄说。

    “回来了。”

    鲍正雄把单子折好,揣进口袋,走了。护士后来跟陆时安说,鲍主任这两天夜里,来了四回。

    2月9日,腊月二十六,上午九点。

    秦有根被推回手术室,二次手术。拆开负压,取出纱布垫,腹腔里干干净净,没有活动性出血。

    鲍正雄主刀,陆时安一助。

    五个半钟头。胰头、十二指肠、胆总管下段、远端胃,整块切下来;胰肠吻合、胆肠吻合、胃肠吻合,一个一个接上。鲍正雄的手很稳,很慢,每一针都像量过的。陆时安给他拉钩、吸引、递线,五个半钟头没说一句废话,鲍正雄要什么,他手里就已经是什么。

    到胰肠吻合的时候,鲍正雄停了一下,低着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前天晚上要是切了,切到这儿,他已经没血了。”

    陆时安没接话。

    下午两点半,下台。鲍正雄脱了手术衣,站在洗手池边上,把那张《四级手术指导记录》从口袋里掏出来,铺在洗手池旁边的台面上。

    “指导医师意见”那一栏,前天晚上写的是三个字:不合格。

    他拿起笔,在那三个字上划了一道。

    然后在旁边写:

    “合格。四级手术,考的不是会不会做,是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做。”

    写完了,他把笔帽盖上,把表递给陆时安。

    “前天晚上那句话,我收回。”

    【指导手术2/3:胰十二指肠毁损伤(分期手术)|指导医师意见:合格(已更改)】

    【鲍正雄|好感:0 → 20|评价:守规矩(认可)】

    鲍正雄名字后面那个零,终于动了。

    秦有根第五天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找他的蛇皮袋。护士把袋子拿来,他打开,看了看那个新书包,又看了看那双运动鞋,松了一口气:“鞋没压坏。”

    他儿子十二岁,是跟着奶奶从鹤岭坐了一夜车赶来的,站在床边,看着他爸,看着那双鞋,哭得说不出话。

    鲍正雄那天下午路过IcU,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走的时候碰见陆时安,停下来说:

    “第三台,别挑。来什么,做什么。”

    陆时安点点头。

    鲍正雄走了几步,又回头:“我看你这个年,过不消停。”

    那天是腊月二十六。离过年,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