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我的临床经验能升级 第370章 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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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承岳站起来了。
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金属框的眼镜。头发两边白了,梳得一根不乱,整个人站在那儿,跟省人民大厅里那块院训的牌子一样,四四方方,规规矩矩。
陆长福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领子熨得平平的,是周秀兰昨天晚上在老鲁楼里拿电饭锅底烧热了一点一点压出来的。脚上一双新布鞋,也是周秀兰昨天在楼下小卖部买的,鞋底还是白的。
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互相看着。
谁都没说话。
陆时安站在他爸后面,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脑子一片空白。他在抢救室里见过一百种场面,没有一种是教过他这时候该说什么的。
“盛院长,这是我爸——”
“陆师傅。”盛承岳先伸出手。
陆长福看了一眼那只手。干干净净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粗,黑,指头关节上全是老茧,虎口那儿一道裂口,是上礼拜砌墙的时候被砖棱子划的,还没长好。
他把右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擦了两下,才伸过去。
两只手握了一下。
“坐,坐。”
陆长福拄着拐杖,挪到沙发跟前,坐下来,坐了一半,屁股只沾了个沙发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盛承岳也坐下了。
又没话了。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吹风的声音。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一分钟。
整整一分钟,屋里三个人,谁都没开口。
门开了,戚秉文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片袋,算是救了场。
戚秉文五十出头,个子不高,头发往后梳,油亮油亮的,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格子衬衫,领口别着一支金笔。他跟盛承岳点了点头,“盛院长”,看了一眼陆长福,又看了一眼陆时安,没打招呼,把片子往阅片灯上一插。
“片子我昨天看过了。”他一边看一边说,“胫骨平台陈旧骨折,畸形愈合,内侧平台塌陷,这回又塌了一块……”
他拿着一支笔,在片子上比划,说得很快,一串一串的术语往外蹦。
陆长福听不懂。他也没在听。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办公室的一面墙。
戚秉文说到一半,陆长福开口了:
“院长,你们这个墙,砌得不行。”
戚秉文的笔停在片子上。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陆时安的心往下一沉。
盛承岳转过头,看着陆长福:“哪面墙?”
陆长福拿拐杖指了指。阅片灯左边那面墙,刷着白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挂。
“那儿。离地一米二,往右两拃,有一道缝。你看,细的,跟头发丝一样。”
盛承岳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确实有一道细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横着走一截,拐个弯,竖着走一截,再拐个弯,又横着走。”陆长福说,“横平竖直。墙皮上的缝,要是墙皮自己裂的,是乱的,弯弯曲曲的。横平竖直的缝,是顺着里面的砖缝走的。”
“里面砖缝的灰,没打满。灰缝不饱满。”
“你敲敲那块,是空的。”
“不出五年,那块要裂。裂了,往下掉墙皮。”
戚秉文站在阅片灯前面,拿着笔,表情很难看。
盛承岳没说话。
他站起来了,走到那面墙跟前,弯下腰,找到那道缝。
他屈起食指,用指节,在缝旁边敲了敲。
“咚咚。”
声音是空的,闷的,像敲在一个空箱子上。
他又往旁边挪了半尺,再敲。
“笃笃。”
实的。
他又回到原来那个地方,敲了一下。
“咚。”
空的。
盛承岳直起腰来,站在那面墙前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着陆长福。
不是刚才握手的时候那种看,是另一种看。
“陆师傅,”他说,“您这是干了多少年?”
“三十五年。”
盛承岳点了一下头。
他没回沙发,就站在墙边上,问:“这面墙,要怎么修?”
陆长福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陆时安想扶他,他一甩胳膊,没让扶。
两个人站在那面墙前面。
“铲开。”陆长福用拐杖头比划,“铲这么一块,铲到见砖。看看里面那几道缝,灰是不是酥了。酥了,就抠出来,重新勾缝,勾满,勾实。”
“勾缝用什么灰?”
“水泥砂浆,一比三。别太稀,太稀了缩,缩了又空。”
“为什么当初没打满?”
“赶工。”陆长福说,“砌墙的人一天按方算钱,砌得越快挣得越多。灰缝打满了,慢。不打满,外面一抹墙皮,谁也看不出来。”
盛承岳听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我们做手术,也有这种。”
“啥?”
“缝合。外面皮肤缝得漂漂亮亮的,里面一层一层没对好,留了空腔。外面看不出来,过几天,里面化脓了。”
陆长福想了想,点头:“一个道理。”
“砌墙最要紧的是哪一层?”
“第一层。”陆长福说,“第一层不平,上面砌得再好,也是歪的。越往上越歪,砌到顶,一根线吊下来,差出去一巴掌。”
盛承岳转头看了一眼阅片灯上的片子,看了一眼片子上那条往里拐的腿。
“腿也是。”他说。
陆长福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眼那张自己的片子。
他看不懂那张片子。可是他看懂了,那条腿,是歪的。
两个人就站在墙边上,你一句我一句,聊了二十分钟。
砖要提前浇水,浇透,不然吸砂浆。砌墙要挂线,一层一挂。墙角要先砌,立起来,叫“立皮数杆”。冬天砌墙,砂浆里要掺东西,不然冻了。
盛承岳问得很细,问一句,想一会儿,再问一句。
戚秉文拿着片子站在阅片灯前面,站了二十分钟,脸上的表情从难看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麻木。他几次张嘴想说话,看了一眼盛承岳,又闭上了。
陆时安站在旁边,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他想起盛以宁在电梯里说的那句话:我爸不怕这个,是你爸怕。
他现在觉得,两个人好像都不怕了。
【盛承岳|好感:28 → 32|评价:不匹配(动摇)】
【陆长福 x 盛承岳|关系:初见|话题:墙】
“不匹配(动摇)”。
陆时安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不匹配”,从前年第一次见面就挂在那儿,挂了两年,一个字都没动过。
今天,后面多了一个括号。
聊到最后,盛承岳说:“陆师傅,回头您腿好了,我们后勤那边,有几栋老楼要修。您来给他们看看。”
陆长福摆手:“那不行,我是市里的,你们是省里的,不归我管。”
“我请您看。按天给钱。”
陆长福想了想:“那你得管饭。”
“管。”
戚秉文终于咳嗽了一声。
“盛院长,”他说,“片子……”
盛承岳这才想起来,转过身:“戚主任,你说。”
戚秉文把笔在片子上点了点,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刚进门时那副样子,语速很快:
“截骨矫形,加关节面处理。胫骨高位开放楔形截骨,平台塌陷部分撬拨复位、植骨,钢板固定。手术不复杂,可是要做好,不容易。”
他把笔帽盖上,看了陆时安一眼。
“这手术,我们省人民来做。”他说,“市里做不了。”
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金属框的眼镜。头发两边白了,梳得一根不乱,整个人站在那儿,跟省人民大厅里那块院训的牌子一样,四四方方,规规矩矩。
陆长福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领子熨得平平的,是周秀兰昨天晚上在老鲁楼里拿电饭锅底烧热了一点一点压出来的。脚上一双新布鞋,也是周秀兰昨天在楼下小卖部买的,鞋底还是白的。
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互相看着。
谁都没说话。
陆时安站在他爸后面,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脑子一片空白。他在抢救室里见过一百种场面,没有一种是教过他这时候该说什么的。
“盛院长,这是我爸——”
“陆师傅。”盛承岳先伸出手。
陆长福看了一眼那只手。干干净净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粗,黑,指头关节上全是老茧,虎口那儿一道裂口,是上礼拜砌墙的时候被砖棱子划的,还没长好。
他把右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擦了两下,才伸过去。
两只手握了一下。
“坐,坐。”
陆长福拄着拐杖,挪到沙发跟前,坐下来,坐了一半,屁股只沾了个沙发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盛承岳也坐下了。
又没话了。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吹风的声音。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一分钟。
整整一分钟,屋里三个人,谁都没开口。
门开了,戚秉文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片袋,算是救了场。
戚秉文五十出头,个子不高,头发往后梳,油亮油亮的,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格子衬衫,领口别着一支金笔。他跟盛承岳点了点头,“盛院长”,看了一眼陆长福,又看了一眼陆时安,没打招呼,把片子往阅片灯上一插。
“片子我昨天看过了。”他一边看一边说,“胫骨平台陈旧骨折,畸形愈合,内侧平台塌陷,这回又塌了一块……”
他拿着一支笔,在片子上比划,说得很快,一串一串的术语往外蹦。
陆长福听不懂。他也没在听。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办公室的一面墙。
戚秉文说到一半,陆长福开口了:
“院长,你们这个墙,砌得不行。”
戚秉文的笔停在片子上。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陆时安的心往下一沉。
盛承岳转过头,看着陆长福:“哪面墙?”
陆长福拿拐杖指了指。阅片灯左边那面墙,刷着白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挂。
“那儿。离地一米二,往右两拃,有一道缝。你看,细的,跟头发丝一样。”
盛承岳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确实有一道细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横着走一截,拐个弯,竖着走一截,再拐个弯,又横着走。”陆长福说,“横平竖直。墙皮上的缝,要是墙皮自己裂的,是乱的,弯弯曲曲的。横平竖直的缝,是顺着里面的砖缝走的。”
“里面砖缝的灰,没打满。灰缝不饱满。”
“你敲敲那块,是空的。”
“不出五年,那块要裂。裂了,往下掉墙皮。”
戚秉文站在阅片灯前面,拿着笔,表情很难看。
盛承岳没说话。
他站起来了,走到那面墙跟前,弯下腰,找到那道缝。
他屈起食指,用指节,在缝旁边敲了敲。
“咚咚。”
声音是空的,闷的,像敲在一个空箱子上。
他又往旁边挪了半尺,再敲。
“笃笃。”
实的。
他又回到原来那个地方,敲了一下。
“咚。”
空的。
盛承岳直起腰来,站在那面墙前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着陆长福。
不是刚才握手的时候那种看,是另一种看。
“陆师傅,”他说,“您这是干了多少年?”
“三十五年。”
盛承岳点了一下头。
他没回沙发,就站在墙边上,问:“这面墙,要怎么修?”
陆长福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陆时安想扶他,他一甩胳膊,没让扶。
两个人站在那面墙前面。
“铲开。”陆长福用拐杖头比划,“铲这么一块,铲到见砖。看看里面那几道缝,灰是不是酥了。酥了,就抠出来,重新勾缝,勾满,勾实。”
“勾缝用什么灰?”
“水泥砂浆,一比三。别太稀,太稀了缩,缩了又空。”
“为什么当初没打满?”
“赶工。”陆长福说,“砌墙的人一天按方算钱,砌得越快挣得越多。灰缝打满了,慢。不打满,外面一抹墙皮,谁也看不出来。”
盛承岳听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我们做手术,也有这种。”
“啥?”
“缝合。外面皮肤缝得漂漂亮亮的,里面一层一层没对好,留了空腔。外面看不出来,过几天,里面化脓了。”
陆长福想了想,点头:“一个道理。”
“砌墙最要紧的是哪一层?”
“第一层。”陆长福说,“第一层不平,上面砌得再好,也是歪的。越往上越歪,砌到顶,一根线吊下来,差出去一巴掌。”
盛承岳转头看了一眼阅片灯上的片子,看了一眼片子上那条往里拐的腿。
“腿也是。”他说。
陆长福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眼那张自己的片子。
他看不懂那张片子。可是他看懂了,那条腿,是歪的。
两个人就站在墙边上,你一句我一句,聊了二十分钟。
砖要提前浇水,浇透,不然吸砂浆。砌墙要挂线,一层一挂。墙角要先砌,立起来,叫“立皮数杆”。冬天砌墙,砂浆里要掺东西,不然冻了。
盛承岳问得很细,问一句,想一会儿,再问一句。
戚秉文拿着片子站在阅片灯前面,站了二十分钟,脸上的表情从难看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麻木。他几次张嘴想说话,看了一眼盛承岳,又闭上了。
陆时安站在旁边,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他想起盛以宁在电梯里说的那句话:我爸不怕这个,是你爸怕。
他现在觉得,两个人好像都不怕了。
【盛承岳|好感:28 → 32|评价:不匹配(动摇)】
【陆长福 x 盛承岳|关系:初见|话题:墙】
“不匹配(动摇)”。
陆时安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不匹配”,从前年第一次见面就挂在那儿,挂了两年,一个字都没动过。
今天,后面多了一个括号。
聊到最后,盛承岳说:“陆师傅,回头您腿好了,我们后勤那边,有几栋老楼要修。您来给他们看看。”
陆长福摆手:“那不行,我是市里的,你们是省里的,不归我管。”
“我请您看。按天给钱。”
陆长福想了想:“那你得管饭。”
“管。”
戚秉文终于咳嗽了一声。
“盛院长,”他说,“片子……”
盛承岳这才想起来,转过身:“戚主任,你说。”
戚秉文把笔在片子上点了点,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刚进门时那副样子,语速很快:
“截骨矫形,加关节面处理。胫骨高位开放楔形截骨,平台塌陷部分撬拨复位、植骨,钢板固定。手术不复杂,可是要做好,不容易。”
他把笔帽盖上,看了陆时安一眼。
“这手术,我们省人民来做。”他说,“市里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