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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法医录 第285章 雾漫青牛镇

    从昆仑山到苍梧渊,直线距离三万里。

    四人一路向东,日夜兼程。刑天嫌御剑太慢,索性祭出战斧化作一道虹光,拖着三人在云层中疾驰。孟无忧负责沿途探查地脉波动,白凝霜则用曦之力感知混沌气息的方向,林默……林默在和手背上的印记较劲。

    那道黑色纹路像是活物一样,每次心跳都会微微胀大一分。

    又疼了?

    孟无忧坐在他身侧,看到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轻声问道。

    不碍事。林默摇了摇头,将袖口拉下来遮住手背,只是有点发烫。

    孟无忧看着他,眼底带着担忧。两天一夜,林默已经独自扛过三次印记躁动,每次都说是。

    可她能感觉到,他体内的渊之力越来越不稳。

    要不……停下来歇歇?白凝霜小声提议。她坐在林默另一边,身上披着一件灰色的斗篷,遮住了那张绝色的容颜。修为尽废之后,她连长时间飞行都有些吃力,更别说帮上别的忙。

    不能停。林默摇头,语气很坚定,渊后比我们早出发至少三天。再慢,就赶不上了。

    白凝霜咬了咬嘴唇,不再说话。她低下头,手指悄悄掐了个法诀——曦之力微弱地亮起,顺着她的指尖,无声无息地渡到林默身上。

    曦之力温和纯净,像一道暖流,稍稍压下了林默体内躁动的渊之力。

    林默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白凝霜冲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苍白,却很温柔:我能做的不多,但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林默看着她,心中泛起一股复杂的滋味。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刑天在前面控着战斧,回头瞥了一眼,撇了撇嘴:我说你们俩,有完没完?要腻歪也等打完这一仗再说——

    话没说完,孟无忧一个眼刀飞了过去。

    刑天立刻闭嘴,干咳了两声,转头专心赶路。

    孟无忧收回目光,却发现林默的脸色忽然变了。

    怎么了?

    前面……林默皱起眉头,异瞳微微收缩,有混沌的气息。很重。

    众人立刻警觉起来。

    刑天压低飞行高度,四人从云层中降下去。越往下飞,空气就越浑浊。到最后,地面上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像一张巨大的黑布,笼罩着前方的一切。

    这是……什么雾?刑天皱眉,伸手挥了挥,指尖沾上了几缕黑色雾气,雾气碰到他的皮肤,发出滋滋的轻响,像被灼烧了一样。

    嘶——刑天缩回手,骂了一句,这玩意儿有腐蚀性!

    是混沌之气。林默沉声道,他的右眼中混沌本源缓缓旋转,隔着黑雾就能看清底下的情况,下面是一座镇子。黑雾是从地下渗出来的。

    混沌根须?孟无忧心中一沉。

    十有八九。林默点头,而且……底下还有活人的气息。不多,十几个。

    众人对视一眼。

    救还是不救?

    救的话,耽误时间。渊后已经在前面了,每多耽搁一刻,人封就多一分危险。

    不救的话……底下那十几个活人,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混沌之气吞噬干净。

    走吧。林默率先降落下去,能救一个是一个。而且,说不定他们知道渊后的消息。

    没有人反对。

    四人降下身形,穿过厚厚的黑雾,落到了镇子的入口处。

    镇口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青牛镇。

    碑身上爬满了黑色根须,细细的,像血管一样从地底钻出,缠绕在石碑上缓缓蠕动。石碑的石质已被腐蚀得坑坑洼洼,一碰就掉渣。

    镇子里静悄悄的。

    没有鸡鸣,没有狗吠,没有人声。

    死一样的寂静。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开着门,有的还摆着货物,像是主人突然走了。地上落满灰尘,风吹过,卷起几张泛黄的纸钱,打着旋儿从脚边飘过。

    人呢?刑天压低声音问。他握战斧的手紧了紧——这种死寂的地方,比正面面对千军万马还让人不舒服。

    多半……孟无忧没说下去。她蹲下身,拨开地上的一层浮灰。

    浮灰下面,是一张人皮。

    准确地说,是一具被掏空了的尸体。血肉和内脏都消失了,只剩一张干瘪的皮裹着骨头,平贴在地面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和昆仑山脚下那名散修的死状一模一样。

    孟无忧的脸色白了白。

    整座镇子的人……都这样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林默没有回答。他的异瞳扫过整条街道,眉心越皱越紧。

    不止。他低声道,地下的根须……比昆仑山脚下的粗得多。也活跃得多。

    就好像——渊后特意在这里停留过,给这些根须注入了力量。

    小心脚下。林默提醒道,别站在一个地方太久。根须会从地下钻出来。

    话音刚落,刑天脚下的石板忽然裂开。

    无数黑色根须像毒蛇一样窜了出来,直奔刑天的脚踝。

    来得好!刑天反而笑了,战斧一挥,寒光闪过。

    唰——!

    斧光过处,那些根须被齐刷刷斩断。断口处喷出黑色的汁液,落在地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但更多的根须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墙壁里、屋顶上、街道尽头、地底深处……数不清的黑色根须像潮水一样涌来,仿佛整座镇子都活了过来,要把这四个闯入者吞噬干净。

    结阵!孟无忧轻喝一声,手中玉符接连抛出。

    七枚玉符落在七处方位,亮起柔和的白光。一道圆形的防护罩在四人周围撑开,将涌来的根须挡在外面。根须撞在防护罩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白色光罩微微颤动,却纹丝不动。

    我的天……这也太多了。白凝霜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根须,脸色发白。

    这说明渊后确实在这里停留过。林默沉声道,他的目光看向镇子深处,她在给根须注入力量,让它们扩散得更快。青牛镇只是第一站,用不了多久,这些根须就会蔓延到周边所有的城镇。

    她在找人封的位置。孟无忧接话,混沌根须扩散得越广,她的感知范围就越大。

    没错。林默点头,那十几个幸存者……在镇东头的一座地窖里。走,先把人救出来。

    四人沿着街道向镇东头前进。孟无忧撑着防护罩,刑天开路,林默警戒,白凝霜走在中间。一路上到处都是被掏空的尸体——倒在街边的,趴在柜台后的,还有保持着奔跑姿势的。

    走到镇东头,林默在一座废弃的粮店前停了下来。

    在下面。他指了指地面,地窖。十二个人。

    刑天上前一步,战斧用力劈下。

    轰——!

    地面被劈开一个大洞,下面传来一阵惊呼声。

    别、别杀我们!一个颤抖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我们不是坏人。孟无忧俯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我们是来救你们的。下面还有混沌根须吗?

    下面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没、没有了。你们……你们真是来救我们的?

    下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刑天不耐烦地说,赶紧的,磨蹭什么!

    林默瞪了他一眼。刑天耸了耸肩,闭嘴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洞口探了出来。那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恐惧。他看到林默四人,又看了看外面那些扭动的黑色根须,脸色更加苍白了。

    外、外面那些东西……

    暂时被我们挡住了。孟无忧柔声道,下面还有多少人?都上来吧,我们带你们走。

    少年犹豫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很快,一个接一个的人从地窖里爬了出来。有老人,有妇女,还有两个孩子。一共十二个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像是被吓傻了一样。

    三天了……一个老妇人喃喃道,眼神恍惚,三天前黑雾冒出来,黑根须从地底下钻出来,见人就缠,缠上了……就被吸成一张皮……

    她一边说一边哭,眼泪混着脸上的灰,留下两道脏兮兮的印子。

    孟无忧叹了口气,取出几瓶丹药分给众人:先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

    那些人像饿狼一样抢过丹药,囫囵吞下去。丹药入腹,脸色才稍微好了一些。

    林默注意到,那名少年是所有人里面最清醒的。他虽然也很害怕,但眼神里还有光芒。

    你叫什么名字?林默问。

    我……我叫狗蛋。少年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大名叫陈二狗。

    林默点了点头:三天前,黑雾出现的时候,你们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比如……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

    陈二狗眼睛一下子亮了:有!有有有!

    他急忙道:三天前,也就是黑雾出现的前一天,镇上来了一个女人。穿黑衣服,长头发,长得……长得特别好看。但是她右边半边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像是有什么毛病。

    渊后。

    四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确认。

    她来镇上做什么?林默追问。

    不知道。陈二狗摇头,她就站在镇口那块石碑那儿,站了好久。然后……然后她把手放在石碑上,好像在感应什么。就那样站了快一个时辰,然后就走了。她走了之后没多久,地底下就开始冒黑雾了。

    果然。渊后在这里停留过,用混沌之力催生根须,以此感应人封的位置。

    她往哪个方向走了?

    南边。陈二狗指了指南边,就是苍梧渊的方向。

    林默心中一沉。

    渊后走的是直线,直奔苍梧渊。而且她比他们早了整整三天。

    三天时间,足够她做很多事了。

    我们得走了。林默转向孟无忧,你有传送符吗?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

    孟无忧点头,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传送符,这是去西州城的传送符,那里有联军的据点。到了之后找联军的人,他们会安排你们。

    她把传送符递给陈二狗,又仔细叮嘱了使用方法。

    陈二狗紧紧攥着传送符,眼眶发红:谢谢……谢谢你们。

    不用谢。孟无忧笑了笑,赶紧走吧,这里不安全。

    陈二狗咬了咬牙,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扶起老妇人,抱起一个孩子。

    十二个人聚在一起,陈二狗捏碎了传送符。

    白光闪过,十二个人消失在了原地。

    镇子又恢复了死寂。

    走吧。林默转过身,去苍梧渊。

    然而就在这时——

    吼——!!!

    一声低沉的咆哮从镇子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像是任何已知的兽类,沙哑、扭曲,像是无数个声音混杂在一起,又像是从深渊最底层传上来的嘶吼。

    整个镇子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什么东西?刑天握紧战斧,眼神凝重。

    林默的异瞳骤然收缩。

    他了——镇子中央,那口最深的古井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爬。

    那东西很大,浑身缠绕着黑色根须,身上流淌着混沌之气。最诡异的是,它的形状在不断变化,一会儿像人,一会儿像兽,没有固定的形态。

    而且……它身上有人类的气息。

    是混沌凝形。林默沉声道,吸收了太多人类的血肉和怨念之后,混沌之力凝结成的怪物。

    厉害吗?刑天舔了舔嘴唇,不仅不怕,反而有些兴奋。

    不好说。林默摇头,但是它比普通的混沌兽聪明。小心——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巨响。

    镇子中央的地面骤然炸开。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地下窜了出来,直冲云霄。那东西有三四丈高,浑身是翻涌的黑色雾气和扭动的根须,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有一张巨大的、布满尖牙的嘴。

    吼——!!!

    怪物又是一声咆哮,黑色雾气从它口中喷出,所过之处,房屋、街道、一切都被腐蚀得干干净净。

    小心!孟无忧脸色一变,防护罩撑开最大。

    黑雾撞在防护罩上,发出刺耳的滋滋声。白色光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这东西的力量不弱。孟无忧咬牙道,我的防护罩撑不了多久!

    我来!刑天怒吼一声,战斧一扬,人已经冲了出去。

    他的身形在空中变大,肌肉隆起,古铜色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战纹。刑天一族的战斗本能被彻底激发,他手中的战斧带着毁天灭地之势,狠狠劈向那只混沌怪物。

    轰——!!!

    战斧劈在怪物身上,黑色雾气四散飞溅。怪物被劈得向后踉跄了几步,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但它没有死。

    被劈开的地方,黑色雾气迅速翻涌,眨眼间就恢复如初。

    妈的!还会自愈?刑天骂了一句,再次冲了上去。

    一人一兽战在一起。斧光纵横,黑雾翻涌。青牛镇在战斗余波中摇摇欲坠,房屋一座接一座倒塌。

    林默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在观察。

    这只混沌怪物和他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以前的混沌兽只有本能,没有智慧。但这一只——它在躲闪。它懂得避开战斧最锋利的部位,懂得用假动作诱骗刑天露出破绽,甚至懂得让根须从地下偷袭。

    这东西有智慧。

    林默总觉得它身上有什么东西很熟悉。那种感觉……就好像面对渊后的时候一样。不对,不是渊后。是比渊后更弱,但更驳杂的气息。

    孟无忧。林默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这东西身上有很多人的气息?

    孟无忧愣了一下,闭上眼睛仔细感应。片刻后,她的脸色变了。

    你说得对。她低声道,这不是一只普通的混沌凝形。它是……用整个镇子的人炼成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孟无忧的声音有些发抖,它吸收了镇上所有人的血肉和灵魂,然后把那些灵魂……糅合在了一起。所以它有智慧,但那不是一个人的智慧,是几百个灵魂混杂在一起的……怪物。

    几百个灵魂。

    林默的拳头猛地攥紧。

    渊后做的。她路过青牛镇,随手把一镇子的人炼成了混沌怪物。不是为了杀人,不是为了泄愤,只是顺手——就像人走路时踩死一只蚂蚁。那种漠视,比刻意的残忍更冷。

    吼——!!

    怪物又是一声咆哮,这次的声音里,竟然夹杂着人声。有老人的咳嗽,有女人的哭泣,有孩子的尖叫……几百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扭曲成了一声咆哮。

    刑天被那声音震得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愣神——

    嗖!

    无数黑色根须从地下窜出,缠住了刑天的脚踝。根须上长满了倒刺,一缠上去就深深扎进了皮肉里。

    呃——刑天闷哼一声,身体一僵。

    怪物抓住机会,那张血盆大口猛地张开,一口向刑天咬了下来。

    刑天!白凝霜惊呼。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闪过。

    林默的身形出现在刑天面前,右手握拳,一拳轰出。

    轰——!!!

    拳头砸在怪物的大嘴上面,混沌之力爆发。

    怪物被一拳轰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砸碎了半条街。它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林默没有给它机会。

    林默的身形在空中一闪,下一秒就出现在了怪物头顶。他的右手中,混沌本源凝聚成一把黑色长刀。

    送你们解脱。

    林默低声说了一句,手中长刀狠狠斩下。

    唰——!!

    刀光过处,怪物被从中间劈成两半。

    但这一次,它没有自愈。

    因为林默的刀上,不只有混沌之力,还有曦之力。阴阳交织的力量,是这种纯阴混沌的克星。

    黑色雾气缓缓消散。那些被糅合的灵魂带着最后一丝清明飘了出来,在空中盘旋一圈,像是在道谢,然后升入天空,化为点点荧光,消散在天地之间。

    镇子彻底安静了。

    刑天坐在地上,正在处理脚踝上的伤。根须的倒刺上有毒,伤口处已经发黑了。孟无忧蹲在他旁边,正在给他上药。

    妈的,大意了。刑天骂骂咧咧,那狗东西居然会用阴招。

    你就是太冲动。孟无忧一边上药一边说,下次再这样,我可不管你。

    别别别,我改。刑天立刻服软。

    白凝霜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消散的荧光,眼眶红红的。

    林默站在废墟中央,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背上,黑色纹路比之前更明显了。和怪物交手的时候,印记吸收了一部分混沌之力,变得更加活跃。

    而且,他能感觉到——

    渊后离他们更近了。

    不到一千里。

    那个方向,正是苍梧渊。

    走吧。林默转过身,声音有些冷,渊后就在前面。

    四人重新上路。

    刑天的伤被孟无忧处理过了,虽然还有点瘸,但不影响战斗。他一边飞一边嘟囔:那娘们儿也太狠了,一镇子的人说炼就炼了……

    对她来说,人命和蝼蚁没区别。林默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压抑的怒火,她等了一万年,见过的生生死死太多了。在她眼里,凡人的一生,不过是弹指一瞬。

    那她还想创造什么新世界?刑天嗤笑,连人命都不放在眼里,新世界能好到哪儿去?

    林默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黑色纹路在皮肤下缓缓蠕动,像一条蛰伏的蛇。

    他忽然想起渊后说过的话——

    等你见得更多了,经历得更多了,你就会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众生皆蝼蚁,可以随意践踏?

    明白天道是牢笼,所以要打碎一切?

    林默攥紧拳头。

    不。

    他永远不会明白。

    他生而为人,知道活着是什么滋味——有悲欢,有离合,有想要守护的东西。这些,就是他的全部。就是他要守的。

    苍梧渊的方向,天边涌起了一团黑色的乌云。

    乌云很低,压在山脊线上,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渊后就在那里。

    而他们,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