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法医录 第289章 归程异象生
天亮之后,队伍启程。
守渊人一共一百三十七人,苍渊挑了二十名精锐随行,其余的留在苍梧渊继续镇守——虽然人封已经不在了,但苍梧渊深处的混沌裂隙还在,总得有人盯着。
二十名守渊人清一色的黑衣,背负长剑,气息沉凝,个个都是好手。他们走路没有声音,像是一群影子,跟在队伍最后面,不说话,也不东张西望。
孟无忧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林默说:这帮人挺靠谱啊,训练有素。
林默微微点头。守渊人世世代代守在苍梧渊,天天跟混沌打交道,能活下来的都不是等闲之辈。这二十个精锐,随便拎一个出去,都能在江湖上排得上号。
苍渊呢?孟无忧问。
在前面。林默抬了抬下巴。
苍渊走在队伍最前面,带路。他比昨天更狼狈了,半边脸都肿着,走路的时候左腿微微有些跛——那是跟渊后交手时留下的伤。但他腰杆挺得笔直,一点儿都不像是败军之将。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这个人,有骨气。
从苍梧渊回昆仑,要走三万里路。
来时急,用了四天四夜。回去的时候人多,还有伤号,速度慢了不少。刑天的战斧一次载不了这么多人,索性大家都步行,权当是休整。
走了两天,出了苍梧山脉,进入中原地界。
然后,他们就发现不对劲了。
越往北走,天地间的混沌气息就越浓。不是那种从某个地方冒出来的浓,而是……无处不在的浓。就像空气里掺了沙子,吸一口都觉得呛得慌。
路边的庄稼枯了。
不是秋天那种正常的枯黄,而是发黑的、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的枯。叶片卷缩,茎秆发黑,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田地里一个人都没有,农具扔在田埂上,上面爬着细细的黑色根须。
才半个月……孟无忧蹲在田埂边,捻起一撮黑土,脸色很难看,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来的时候他们路过这里,田里的庄稼还绿油油的,老农坐在田埂上抽烟袋,娃子在田埂上跑。前后不过十几天,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林默蹲下来,用手指插进土里。
土壤是凉的,而且比正常的土壤要黏,像是混了什么东西。他指尖微微发力,一缕渊之力探入地下——
地下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根须。
那些根须比头发丝还细,纵横交错,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深深地扎在泥土里。它们在缓慢地蠕动,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汲取什么。
林默收回手,指缝间沾了一些黑色的黏液。
是混沌根须。他沉声道,已经蔓延到地表了。
众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来的时候,混沌根须还只在苍梧渊和昆仑墟那种极阴之地才有。这才多久,居然已经蔓延到了中原腹地的农田里。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半年,整个天下都会被这些根须爬满。
地封……阎君忽然开口。
他一直走在队伍最后面,沉默寡言,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但此刻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地封破了。阎君看着远方,缓缓说道,或者说,半破了。渊后虽然没有完全打碎地封,但地封的缺口已经够大了。混沌之气从地封涌出,顺着地脉蔓延,所过之处,根须滋生,万物枯败。
这么快?刑天皱眉,不是说地封还能撑一阵子吗?
阎君摇头:地封跟天封不一样。天封在九天之上,有天帝亲自坐镇,稳如泰山。地封在大地深处,镇压的是渊的本体,压力本来就大。渊后回去之后,只要稍加催动,地封的缺口就会越来越大。
按照这个速度……阎君顿了顿,最多三个月,混沌根须就会蔓延到昆仑山下。
三个月。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三个月,听起来很长,但对于一场席卷天地的大劫来说,太短了。
林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说,先回昆仑,再做打算。
越往北走,景象就越惨烈。
第三天傍晚,他们路过一座县城。
城门大开着,城墙上爬满了黑色的根须,城门楼上的旗子烂成了碎布。城门口没有人守卫,进城之后,街道上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屑和尘土。
人呢?孟无忧握紧了手中的桃木剑,声音有些发紧。
这座县城不小,看规模至少有三五万人。可是现在,整座城死一样的寂静,连狗叫声都听不到。
林默的异瞳微微发光,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房屋。
都走了。他说,走得很匆忙。
房屋里的家具都还在,桌上的饭菜都馊了,有的地方碗筷还摆着,像是吃到一半人就走了。地上散落着行李和杂物,看得出来,人们撤离的时候非常慌乱。
往哪走了?刑天问。
北边。林默指了指城北的方向,大多数人都往北逃了,应该是去昆仑方向避难。
众人沿着街道往北走。
越往北走,路上的遗弃物就越多——鞋子、包袱、孩子的玩具、甚至还有金银首饰。逃难的时候,命都顾不上了,谁还管这些黄白之物。
走到城北门口的时候,他们看到了尸体。
三具尸体,倒在城门口的地上,已经开始腐烂了。都是老人,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的表情扭曲,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孟无忧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脸色发白。
不是被混沌吞噬的。她说,是被人杀的。一刀割喉,干净利落。
刑天皱起了眉头:逃难的时候还有人趁火打劫?
不像。孟无忧摇头,指着尸体旁边的脚印,你看,脚印很整齐,都是同一个方向。而且这三个人身上的财物都还在,不是劫财。
那是……
孟无忧站起身,脸色凝重:是有人在驱赶他们。故意把人往北边赶。
不知道。孟无忧摇头,但肯定不是普通人。
林默站在城门口,望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的云层很厚,黑压压的,像是要下雨。但林默知道,那不是普通的乌云——那是混沌之气凝结成的阴霾。
他收回目光,跟上看看。
出城往北走了约莫五十里,他们追上了难民的队伍。
说是队伍,其实就是一群乌合之众。男女老少数千人,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步履蹒跚地往北走。没有人说话,只有孩子的哭声和老人的咳嗽声,在空旷的田野间回荡。
天空是灰蒙蒙的,太阳被混沌之气遮挡,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光斑。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麻木和绝望。
我的天……孟无忧喃喃道,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这只是他们在路上遇到的第一波难民。再往北,还不知道有多少。
难民队伍看到林默他们,先是警惕,然后看到了林默身后那二十名黑衣守渊人,又畏畏缩缩地不敢靠近。
一个穿着长袍的老者拄着拐杖走了过来,看样子是这群人的领头人。他对着林默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几位……是仙长?
林默点头:我们从南边来。你们这是……
逃难。老者苦笑了一声,指了指身后,县里出现了黑雾,人一沾到就化了。县太爷带着大家往北走,说是昆仑山有神仙,能挡得住那些黑雾……
说着,他咳嗽了两声,脸上露出一抹病态的红晕。
林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眉头微皱。
老者的脸色不对。不只是疲惫,而是……皮肤下面隐隐有黑线在流动。
你被混沌之气侵体了。林默说。
老者一愣,然后苦笑:不碍事,老头子命硬,撑得住。
林默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按在老者的肩膀上。
胸口的心印微微发热。
一股温和的力量从林默掌心涌出,顺着老者的经脉缓缓流入。那力量很特别——不是纯粹的曦之力,也不是纯粹的渊之力,而是两种力量交融之后形成的一种全新的力量。
它像水一样柔和,又像火一样温暖。
老者浑身一震。
他感觉到一股暖流从肩膀流入,走遍四肢百骸。体内那些让他浑身发痒、咳嗽不止的黑色气息,像是冰雪遇骄阳,迅速消融。
短短几息的工夫,老者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了几斤。
这……这是……老者惊愕地看着林默。
林默收回手,淡淡道:没事了。
老者愣了半天,然后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仙长!仙长救命啊!
他这一跪,周围的难民也纷纷跪倒,哭声、哀求声连成一片。
仙长救命!
救救我的孩子!
仙长发发慈悲吧!
几千人跪在地上,黑压压的一片。
孟无忧看着这一幕,鼻子有些发酸。
林默站在人群中央,眉头紧锁。
他刚才只是试了一下,没想到心印的力量竟然能净化混沌之气。但几千人,他总不能一个一个去救——真要那么干,不等救完,他自己先被掏空了。
而且,这只是路上遇到的一群难民。天下那么大,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遭受混沌之苦。
林默……孟无忧轻声唤道。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
都起来吧。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我救得了你们一时,救不了你们一世。想活命,就继续往北走,去昆仑山。那里暂时是安全的。
可是仙长……老者抬起头,老泪纵横,北边……北边也有黑雾啊!我们一路上看到好几座村子都被黑雾吞了……
林默沉默了。
他转头看向阎君。
阎君缓缓开口:地封的混沌之气是从下往上涌的,地脉越活跃的地方,混沌气息越重。昆仑山地脉稳固,又是天封所在,混沌之气暂时渗不进去。去昆仑,是对的。
林默点点头,转回头对老者说:放心,我们走在你们前面,路上的黑雾,我们来清。
老者愣了一下,然后又是连连磕头:多谢仙长!多谢仙长!
接下来的路,林默他们走在了难民队伍的前面。
遇到混沌雾气浓重的地方,林默就出手。
他没有直接用混沌本源吞噬——那样虽然快,但容易让难民恐慌。他用的是心印的力量。
胸口那枚半黑半白的心印,在他的催动下微微发光。柔和的白光从他体内散发出来,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罩。光罩所过之处,黑色的混沌雾气就像是冰雪遇到了烈日,悄无声息地消融。
不是毁灭,而是……转化。
林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混沌之气没有消失,而是被心印的力量转化了——转化成了一种中性的、无害的能量,重新散入天地之间。
这是曦之力的创造特性,加上渊之力的混沌特性,两者融合之后产生的奇妙效果。
混沌不再是毁灭一切的毒药,而是可以被转化、被利用的能量。
这就是人封的真正力量。
孟无忧看得眼睛发亮:林默,你这也太厉害了吧!这心印简直是混沌克星啊!
林默摇头:没那么简单。小范围的雾气我能净化,但如果是大规模的混沌爆发,我也挡不住。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他能感觉到,每次使用心印的力量,体内的渊之力就会活跃一分。心印虽然能平衡两股力量,但这种平衡是动态的——用得多了,迟早会出问题。
但这些,他没说出来。
难民队伍跟在他们后面,小心翼翼地穿过被净化的区域。
每走过一个地方,人们就对着林默的背影磕头。他们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只知道他是神仙,是救星。
走了一天一夜,难民队伍从最初的几千人,变成了上万人。
沿途不断有零散的难民加入,都是从附近的村镇逃出来的。消息传得很快——北边有仙长开路,跟着仙长走,黑雾就碰不到你。
人越来越多。
林默的消耗也越来越大。
到第五天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连续五天五夜不停地催动心印力量,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林默,歇会儿吧。白凝霜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她的手心里捏着一块冰晶,冰晶散发着淡淡的寒气,能稍微缓解一下周围混沌之气的侵扰。
林默摇了摇头:不能停。后面还有人跟着,我一停,他们就……
话没说完,他身子晃了一下。
白凝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你看你!白凝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责怪,又带着一丝心疼,都这样了还硬撑!
林默站稳了身子,苦笑了一下。
他确实有点撑不住了。心印的力量虽然强大,但也不是无穷无尽的。连续五天的消耗,他体内的力量已经去了七成。再撑下去,恐怕就要伤及本源了。
这样吧。孟无忧走过来,想了想说,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让难民先停下休整。你趁机恢复一下。刑天和阎君前辈负责外围警戒,我和凝霜姐布置一些阵法,暂时挡住混沌之气。
林默想了想,点头:也好。
前方正好有一座小山丘,地势比较高,混沌之气也相对稀薄一些。
队伍停了下来。
孟无忧和白凝霜联手,在山丘周围布置了一个简易的防护阵。白凝霜出冰晶做阵基,孟无忧画符做阵纹,两人配合默契,不到半个时辰就布置好了。
阵法启动,淡淡的冰蓝色光幕笼罩了整座山丘,将外面的混沌之气挡在了外面。
难民们涌上山丘,找到地方坐下,终于松了一口气。有人拿出干粮啃,有人抱着孩子哄睡,还有人对着光幕啧啧称奇。
林默找了一块僻静的石头,盘腿坐下,开始调息。
他闭上眼睛,内视体内。
胸口的位置,那枚半黑半白的心印正在缓缓旋转,像是一颗迷你的心脏。它的光芒比之前暗淡了一些,显然消耗不小。
林默默运心法,引导着体内的阴阳二气缓缓流转。
心印像是有灵性一样,随着他的功法运转,开始慢慢地吸收天地间游离的能量补充自己。黑色的一半吸收混沌之气,白色的一半吸收天地灵气,然后在中间交汇融合,转化成那种全新的力量。
这个过程很慢,但很稳。
林默沉浸在修炼之中,对外界的一切都浑然不觉。
白凝霜坐在他不远处,一边护法,一边看着他的侧脸。
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给林默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表情很平静,眉头舒展,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一样。
白凝霜看着看着,不由得有些出神。
认识他这么久了,她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最开始他是阴阳法医,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后来他成了守门人,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人也越来越沉默。再后来……他身上发生了太多事,多到她都数不过来。
但有一点没变——
他总是这样,默默扛着一切,什么都不说。
白凝霜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孟无忧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林默,然后笑了,在心疼他?
白凝霜脸一红,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
我胡说?孟无忧挑眉,坐到她身边,你看他那眼神,瞎子都能看出来。
白凝霜别过头,不说话了。
孟无忧笑了笑,也看向林默,语气轻了下来:其实他这个人吧,看着冷冰冰的,心比谁都软。你看这些难民,跟他非亲非故的,他愣是撑了五天五夜。换了别人,谁管这些啊。
白凝霜轻声说:他就是太傻了。
傻点好。孟无忧耸耸肩,太精明的人,靠不住。
白凝霜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那你呢?
我什么?
你对他……
孟无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没心没肺:我?我就是他师妹啊。还能是什么?
白凝霜看着她,没有说话。
孟无忧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两声:哎呀,不说这个了。走,我们去看看阵法有没有什么漏洞。
说着,她就站起身,一溜烟跑了。
白凝霜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这丫头……
林默这一坐,就是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睁开了眼睛。
异瞳中,金黑两色流转,比之前更加凝练了。胸口的心印也恢复了光泽,重新开始平稳地跳动。
一夜调息,消耗的力量恢复了七成。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已经够用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不远处,孟无忧正蹲在地上,跟几个难民小孩说话。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几颗糖,分给那些小孩。小孩们拿到糖,都笑了,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两个小酒窝。
孟无忧也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林默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醒了?白凝霜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喝点水吧。
林默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应该是白凝霜特意用冰系能力调节过温度。
今天感觉怎么样?白凝霜问。
好多了。林默说,今天应该能走到昆仑山下。
白凝霜点头:那就好。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山下的难民队伍。
人们已经起来了,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继续赶路。经过一夜的休整,大家的精神都好了不少。虽然前路未知,但至少……还有希望。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他说,早点到昆仑,大家也早点安全。
又走了一天。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昆仑山。
巍峨的山脉横亘在天地之间,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光。昆仑山的上方,天空是蓝色的——真正的蓝色,没有被混沌之气污染的蓝色。
跟周围灰蒙蒙的天空比起来,那片蓝色像是沙漠中的绿洲,格外耀眼。
难民们看到昆仑山,都激动得哭了。
到了!我们到了!
神仙住的地方!
终于安全了……
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抱头痛哭,有人对着山的方向连连作揖。
林默站在人群前面,望着那片熟悉的山脉,心中也微微松了口气。
回来了。
五天五夜,带着上万难民一路北上,净化了上百里的混沌雾气,说不累是假的。但看到这些人脸上的笑容,他觉得……值了。
走吧。林默说,上山。
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昆仑派的人已经在等着了。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道士,仙风道骨,三绺长髯。林默认识他——昆仑派的长老,清虚道长。
清虚道长看到林默,快步迎了上来,行了一礼:林少侠,你们可算回来了!掌门真人已经在上面等着了。
然后他目光扫过林默身后的上万难民,愣了一下:这是……
路上遇到的难民。林默说,安排一下吧,找个地方让他们住下。
好好好。清虚道长连连点头,我这就安排人去办。
他转身对身后的弟子吩咐了几句,那些弟子立刻行动起来,引导着难民往山腰的方向去。山腰那里有一片空地,之前已经搭了不少棚子,看来昆仑派早就做好了接收难民的准备。
安排好难民的事,清虚道长转向林默,神色有些复杂:林少侠,这几天……山下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了。多亏有你,不然这些人……
林默摇头:分内之事。
清虚道长叹了口气:分内之事……唉,说起来惭愧。我们这些修道之人,本该济世救人,结果到头来,还要靠你一个年轻人跑前跑后。
不说这个了。林默打断他,掌门在上面?
在在在。清虚道长连忙点头,掌门真人说了,你一回来,就立刻去见他。还有……阎君陛下也来了?
他的目光落到阎君身上,脸上露出敬畏之色。
阎君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走吧。林默说,上山。
一行人沿着石阶往山上走。
守渊人们跟在最后面,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他们世世代代守在苍梧渊,从来没有离开过那里。昆仑山的仙山胜景,对他们来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
苍渊走在林默身边,目光扫过周围的亭台楼阁,眼神复杂。
怎么了?林默问。
没什么。苍渊摇摇头,只是觉得……昆仑山跟苍梧渊,真的不一样。
林默笑了笑,没说话。
一个是九天仙境,一个是深渊绝地。当然不一样。
但他心里清楚,这场劫难之下,没有什么地方能永远安稳。昆仑山现在是安全的,但这种安全能维持多久,谁也说不好。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迎面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白胡子老道,仙风道骨,正是昆仑派掌门,玉清真人。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长老,还有一个林默熟悉的身影——
玄机子。
玄机子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手里摇着一把破扇子,看到林默,眼睛一亮,挥了挥手:哟,回来了?
林默冲他点了点头。
玉清真人走上前,上下打量了林默一番,然后叹了口气:林小友,你可算回来了。这几天山下的情况……唉,一言难尽啊。
林默微微躬身:让掌门担心了。
担心倒是其次。玉清真人摇头,你没事就好。人封的事……怎么样了?
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紧张。
不止是他,身后的那些长老们也都屏住了呼吸。人封是天下三道封印之一,它的安危,关系到整个天下的存亡。
林默沉默了一下,然后解开了上衣的扣子。
他露出了左胸。
那里,一枚半黑半白的心形印记,正安静地躺在他的皮肤上,随着他的心跳,微微发光。
玉清真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身后的长老们也都变了脸色。
这是……玉清真人的声音有些发颤。
人封。林默淡淡地说,人封已经与我共生了。
一句话落下,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林默胸口那枚小小的印记,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人封——那是镇守了万万年的三大封印之一,是天下安危的柱石。
现在,它居然变成了一个印记,长在了一个年轻人的胸口?
这太颠覆了。
玄机子摇着扇子的手也停了下来。他看着林默胸口的心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有点意思。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玉清真人深吸了一口气,好半天才平复下震惊的心情。
林小友,他郑重地看着林默,此事……事关重大。我们进去说吧。
林默点头,扣上衣服。
他跟着玉清真人往大殿的方向走去。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落在他的背影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新的篇章,从这里开始。
守渊人一共一百三十七人,苍渊挑了二十名精锐随行,其余的留在苍梧渊继续镇守——虽然人封已经不在了,但苍梧渊深处的混沌裂隙还在,总得有人盯着。
二十名守渊人清一色的黑衣,背负长剑,气息沉凝,个个都是好手。他们走路没有声音,像是一群影子,跟在队伍最后面,不说话,也不东张西望。
孟无忧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林默说:这帮人挺靠谱啊,训练有素。
林默微微点头。守渊人世世代代守在苍梧渊,天天跟混沌打交道,能活下来的都不是等闲之辈。这二十个精锐,随便拎一个出去,都能在江湖上排得上号。
苍渊呢?孟无忧问。
在前面。林默抬了抬下巴。
苍渊走在队伍最前面,带路。他比昨天更狼狈了,半边脸都肿着,走路的时候左腿微微有些跛——那是跟渊后交手时留下的伤。但他腰杆挺得笔直,一点儿都不像是败军之将。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这个人,有骨气。
从苍梧渊回昆仑,要走三万里路。
来时急,用了四天四夜。回去的时候人多,还有伤号,速度慢了不少。刑天的战斧一次载不了这么多人,索性大家都步行,权当是休整。
走了两天,出了苍梧山脉,进入中原地界。
然后,他们就发现不对劲了。
越往北走,天地间的混沌气息就越浓。不是那种从某个地方冒出来的浓,而是……无处不在的浓。就像空气里掺了沙子,吸一口都觉得呛得慌。
路边的庄稼枯了。
不是秋天那种正常的枯黄,而是发黑的、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的枯。叶片卷缩,茎秆发黑,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田地里一个人都没有,农具扔在田埂上,上面爬着细细的黑色根须。
才半个月……孟无忧蹲在田埂边,捻起一撮黑土,脸色很难看,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来的时候他们路过这里,田里的庄稼还绿油油的,老农坐在田埂上抽烟袋,娃子在田埂上跑。前后不过十几天,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林默蹲下来,用手指插进土里。
土壤是凉的,而且比正常的土壤要黏,像是混了什么东西。他指尖微微发力,一缕渊之力探入地下——
地下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根须。
那些根须比头发丝还细,纵横交错,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深深地扎在泥土里。它们在缓慢地蠕动,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汲取什么。
林默收回手,指缝间沾了一些黑色的黏液。
是混沌根须。他沉声道,已经蔓延到地表了。
众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来的时候,混沌根须还只在苍梧渊和昆仑墟那种极阴之地才有。这才多久,居然已经蔓延到了中原腹地的农田里。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半年,整个天下都会被这些根须爬满。
地封……阎君忽然开口。
他一直走在队伍最后面,沉默寡言,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但此刻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地封破了。阎君看着远方,缓缓说道,或者说,半破了。渊后虽然没有完全打碎地封,但地封的缺口已经够大了。混沌之气从地封涌出,顺着地脉蔓延,所过之处,根须滋生,万物枯败。
这么快?刑天皱眉,不是说地封还能撑一阵子吗?
阎君摇头:地封跟天封不一样。天封在九天之上,有天帝亲自坐镇,稳如泰山。地封在大地深处,镇压的是渊的本体,压力本来就大。渊后回去之后,只要稍加催动,地封的缺口就会越来越大。
按照这个速度……阎君顿了顿,最多三个月,混沌根须就会蔓延到昆仑山下。
三个月。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三个月,听起来很长,但对于一场席卷天地的大劫来说,太短了。
林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说,先回昆仑,再做打算。
越往北走,景象就越惨烈。
第三天傍晚,他们路过一座县城。
城门大开着,城墙上爬满了黑色的根须,城门楼上的旗子烂成了碎布。城门口没有人守卫,进城之后,街道上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屑和尘土。
人呢?孟无忧握紧了手中的桃木剑,声音有些发紧。
这座县城不小,看规模至少有三五万人。可是现在,整座城死一样的寂静,连狗叫声都听不到。
林默的异瞳微微发光,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房屋。
都走了。他说,走得很匆忙。
房屋里的家具都还在,桌上的饭菜都馊了,有的地方碗筷还摆着,像是吃到一半人就走了。地上散落着行李和杂物,看得出来,人们撤离的时候非常慌乱。
往哪走了?刑天问。
北边。林默指了指城北的方向,大多数人都往北逃了,应该是去昆仑方向避难。
众人沿着街道往北走。
越往北走,路上的遗弃物就越多——鞋子、包袱、孩子的玩具、甚至还有金银首饰。逃难的时候,命都顾不上了,谁还管这些黄白之物。
走到城北门口的时候,他们看到了尸体。
三具尸体,倒在城门口的地上,已经开始腐烂了。都是老人,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的表情扭曲,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孟无忧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脸色发白。
不是被混沌吞噬的。她说,是被人杀的。一刀割喉,干净利落。
刑天皱起了眉头:逃难的时候还有人趁火打劫?
不像。孟无忧摇头,指着尸体旁边的脚印,你看,脚印很整齐,都是同一个方向。而且这三个人身上的财物都还在,不是劫财。
那是……
孟无忧站起身,脸色凝重:是有人在驱赶他们。故意把人往北边赶。
不知道。孟无忧摇头,但肯定不是普通人。
林默站在城门口,望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的云层很厚,黑压压的,像是要下雨。但林默知道,那不是普通的乌云——那是混沌之气凝结成的阴霾。
他收回目光,跟上看看。
出城往北走了约莫五十里,他们追上了难民的队伍。
说是队伍,其实就是一群乌合之众。男女老少数千人,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步履蹒跚地往北走。没有人说话,只有孩子的哭声和老人的咳嗽声,在空旷的田野间回荡。
天空是灰蒙蒙的,太阳被混沌之气遮挡,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光斑。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麻木和绝望。
我的天……孟无忧喃喃道,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这只是他们在路上遇到的第一波难民。再往北,还不知道有多少。
难民队伍看到林默他们,先是警惕,然后看到了林默身后那二十名黑衣守渊人,又畏畏缩缩地不敢靠近。
一个穿着长袍的老者拄着拐杖走了过来,看样子是这群人的领头人。他对着林默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几位……是仙长?
林默点头:我们从南边来。你们这是……
逃难。老者苦笑了一声,指了指身后,县里出现了黑雾,人一沾到就化了。县太爷带着大家往北走,说是昆仑山有神仙,能挡得住那些黑雾……
说着,他咳嗽了两声,脸上露出一抹病态的红晕。
林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眉头微皱。
老者的脸色不对。不只是疲惫,而是……皮肤下面隐隐有黑线在流动。
你被混沌之气侵体了。林默说。
老者一愣,然后苦笑:不碍事,老头子命硬,撑得住。
林默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按在老者的肩膀上。
胸口的心印微微发热。
一股温和的力量从林默掌心涌出,顺着老者的经脉缓缓流入。那力量很特别——不是纯粹的曦之力,也不是纯粹的渊之力,而是两种力量交融之后形成的一种全新的力量。
它像水一样柔和,又像火一样温暖。
老者浑身一震。
他感觉到一股暖流从肩膀流入,走遍四肢百骸。体内那些让他浑身发痒、咳嗽不止的黑色气息,像是冰雪遇骄阳,迅速消融。
短短几息的工夫,老者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了几斤。
这……这是……老者惊愕地看着林默。
林默收回手,淡淡道:没事了。
老者愣了半天,然后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仙长!仙长救命啊!
他这一跪,周围的难民也纷纷跪倒,哭声、哀求声连成一片。
仙长救命!
救救我的孩子!
仙长发发慈悲吧!
几千人跪在地上,黑压压的一片。
孟无忧看着这一幕,鼻子有些发酸。
林默站在人群中央,眉头紧锁。
他刚才只是试了一下,没想到心印的力量竟然能净化混沌之气。但几千人,他总不能一个一个去救——真要那么干,不等救完,他自己先被掏空了。
而且,这只是路上遇到的一群难民。天下那么大,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遭受混沌之苦。
林默……孟无忧轻声唤道。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
都起来吧。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我救得了你们一时,救不了你们一世。想活命,就继续往北走,去昆仑山。那里暂时是安全的。
可是仙长……老者抬起头,老泪纵横,北边……北边也有黑雾啊!我们一路上看到好几座村子都被黑雾吞了……
林默沉默了。
他转头看向阎君。
阎君缓缓开口:地封的混沌之气是从下往上涌的,地脉越活跃的地方,混沌气息越重。昆仑山地脉稳固,又是天封所在,混沌之气暂时渗不进去。去昆仑,是对的。
林默点点头,转回头对老者说:放心,我们走在你们前面,路上的黑雾,我们来清。
老者愣了一下,然后又是连连磕头:多谢仙长!多谢仙长!
接下来的路,林默他们走在了难民队伍的前面。
遇到混沌雾气浓重的地方,林默就出手。
他没有直接用混沌本源吞噬——那样虽然快,但容易让难民恐慌。他用的是心印的力量。
胸口那枚半黑半白的心印,在他的催动下微微发光。柔和的白光从他体内散发出来,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罩。光罩所过之处,黑色的混沌雾气就像是冰雪遇到了烈日,悄无声息地消融。
不是毁灭,而是……转化。
林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混沌之气没有消失,而是被心印的力量转化了——转化成了一种中性的、无害的能量,重新散入天地之间。
这是曦之力的创造特性,加上渊之力的混沌特性,两者融合之后产生的奇妙效果。
混沌不再是毁灭一切的毒药,而是可以被转化、被利用的能量。
这就是人封的真正力量。
孟无忧看得眼睛发亮:林默,你这也太厉害了吧!这心印简直是混沌克星啊!
林默摇头:没那么简单。小范围的雾气我能净化,但如果是大规模的混沌爆发,我也挡不住。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他能感觉到,每次使用心印的力量,体内的渊之力就会活跃一分。心印虽然能平衡两股力量,但这种平衡是动态的——用得多了,迟早会出问题。
但这些,他没说出来。
难民队伍跟在他们后面,小心翼翼地穿过被净化的区域。
每走过一个地方,人们就对着林默的背影磕头。他们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只知道他是神仙,是救星。
走了一天一夜,难民队伍从最初的几千人,变成了上万人。
沿途不断有零散的难民加入,都是从附近的村镇逃出来的。消息传得很快——北边有仙长开路,跟着仙长走,黑雾就碰不到你。
人越来越多。
林默的消耗也越来越大。
到第五天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连续五天五夜不停地催动心印力量,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林默,歇会儿吧。白凝霜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她的手心里捏着一块冰晶,冰晶散发着淡淡的寒气,能稍微缓解一下周围混沌之气的侵扰。
林默摇了摇头:不能停。后面还有人跟着,我一停,他们就……
话没说完,他身子晃了一下。
白凝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你看你!白凝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责怪,又带着一丝心疼,都这样了还硬撑!
林默站稳了身子,苦笑了一下。
他确实有点撑不住了。心印的力量虽然强大,但也不是无穷无尽的。连续五天的消耗,他体内的力量已经去了七成。再撑下去,恐怕就要伤及本源了。
这样吧。孟无忧走过来,想了想说,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让难民先停下休整。你趁机恢复一下。刑天和阎君前辈负责外围警戒,我和凝霜姐布置一些阵法,暂时挡住混沌之气。
林默想了想,点头:也好。
前方正好有一座小山丘,地势比较高,混沌之气也相对稀薄一些。
队伍停了下来。
孟无忧和白凝霜联手,在山丘周围布置了一个简易的防护阵。白凝霜出冰晶做阵基,孟无忧画符做阵纹,两人配合默契,不到半个时辰就布置好了。
阵法启动,淡淡的冰蓝色光幕笼罩了整座山丘,将外面的混沌之气挡在了外面。
难民们涌上山丘,找到地方坐下,终于松了一口气。有人拿出干粮啃,有人抱着孩子哄睡,还有人对着光幕啧啧称奇。
林默找了一块僻静的石头,盘腿坐下,开始调息。
他闭上眼睛,内视体内。
胸口的位置,那枚半黑半白的心印正在缓缓旋转,像是一颗迷你的心脏。它的光芒比之前暗淡了一些,显然消耗不小。
林默默运心法,引导着体内的阴阳二气缓缓流转。
心印像是有灵性一样,随着他的功法运转,开始慢慢地吸收天地间游离的能量补充自己。黑色的一半吸收混沌之气,白色的一半吸收天地灵气,然后在中间交汇融合,转化成那种全新的力量。
这个过程很慢,但很稳。
林默沉浸在修炼之中,对外界的一切都浑然不觉。
白凝霜坐在他不远处,一边护法,一边看着他的侧脸。
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给林默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表情很平静,眉头舒展,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一样。
白凝霜看着看着,不由得有些出神。
认识他这么久了,她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最开始他是阴阳法医,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后来他成了守门人,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人也越来越沉默。再后来……他身上发生了太多事,多到她都数不过来。
但有一点没变——
他总是这样,默默扛着一切,什么都不说。
白凝霜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孟无忧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林默,然后笑了,在心疼他?
白凝霜脸一红,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
我胡说?孟无忧挑眉,坐到她身边,你看他那眼神,瞎子都能看出来。
白凝霜别过头,不说话了。
孟无忧笑了笑,也看向林默,语气轻了下来:其实他这个人吧,看着冷冰冰的,心比谁都软。你看这些难民,跟他非亲非故的,他愣是撑了五天五夜。换了别人,谁管这些啊。
白凝霜轻声说:他就是太傻了。
傻点好。孟无忧耸耸肩,太精明的人,靠不住。
白凝霜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那你呢?
我什么?
你对他……
孟无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没心没肺:我?我就是他师妹啊。还能是什么?
白凝霜看着她,没有说话。
孟无忧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两声:哎呀,不说这个了。走,我们去看看阵法有没有什么漏洞。
说着,她就站起身,一溜烟跑了。
白凝霜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这丫头……
林默这一坐,就是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睁开了眼睛。
异瞳中,金黑两色流转,比之前更加凝练了。胸口的心印也恢复了光泽,重新开始平稳地跳动。
一夜调息,消耗的力量恢复了七成。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已经够用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不远处,孟无忧正蹲在地上,跟几个难民小孩说话。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几颗糖,分给那些小孩。小孩们拿到糖,都笑了,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两个小酒窝。
孟无忧也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林默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醒了?白凝霜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喝点水吧。
林默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应该是白凝霜特意用冰系能力调节过温度。
今天感觉怎么样?白凝霜问。
好多了。林默说,今天应该能走到昆仑山下。
白凝霜点头:那就好。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山下的难民队伍。
人们已经起来了,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继续赶路。经过一夜的休整,大家的精神都好了不少。虽然前路未知,但至少……还有希望。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他说,早点到昆仑,大家也早点安全。
又走了一天。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昆仑山。
巍峨的山脉横亘在天地之间,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光。昆仑山的上方,天空是蓝色的——真正的蓝色,没有被混沌之气污染的蓝色。
跟周围灰蒙蒙的天空比起来,那片蓝色像是沙漠中的绿洲,格外耀眼。
难民们看到昆仑山,都激动得哭了。
到了!我们到了!
神仙住的地方!
终于安全了……
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抱头痛哭,有人对着山的方向连连作揖。
林默站在人群前面,望着那片熟悉的山脉,心中也微微松了口气。
回来了。
五天五夜,带着上万难民一路北上,净化了上百里的混沌雾气,说不累是假的。但看到这些人脸上的笑容,他觉得……值了。
走吧。林默说,上山。
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昆仑派的人已经在等着了。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道士,仙风道骨,三绺长髯。林默认识他——昆仑派的长老,清虚道长。
清虚道长看到林默,快步迎了上来,行了一礼:林少侠,你们可算回来了!掌门真人已经在上面等着了。
然后他目光扫过林默身后的上万难民,愣了一下:这是……
路上遇到的难民。林默说,安排一下吧,找个地方让他们住下。
好好好。清虚道长连连点头,我这就安排人去办。
他转身对身后的弟子吩咐了几句,那些弟子立刻行动起来,引导着难民往山腰的方向去。山腰那里有一片空地,之前已经搭了不少棚子,看来昆仑派早就做好了接收难民的准备。
安排好难民的事,清虚道长转向林默,神色有些复杂:林少侠,这几天……山下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了。多亏有你,不然这些人……
林默摇头:分内之事。
清虚道长叹了口气:分内之事……唉,说起来惭愧。我们这些修道之人,本该济世救人,结果到头来,还要靠你一个年轻人跑前跑后。
不说这个了。林默打断他,掌门在上面?
在在在。清虚道长连忙点头,掌门真人说了,你一回来,就立刻去见他。还有……阎君陛下也来了?
他的目光落到阎君身上,脸上露出敬畏之色。
阎君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走吧。林默说,上山。
一行人沿着石阶往山上走。
守渊人们跟在最后面,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他们世世代代守在苍梧渊,从来没有离开过那里。昆仑山的仙山胜景,对他们来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
苍渊走在林默身边,目光扫过周围的亭台楼阁,眼神复杂。
怎么了?林默问。
没什么。苍渊摇摇头,只是觉得……昆仑山跟苍梧渊,真的不一样。
林默笑了笑,没说话。
一个是九天仙境,一个是深渊绝地。当然不一样。
但他心里清楚,这场劫难之下,没有什么地方能永远安稳。昆仑山现在是安全的,但这种安全能维持多久,谁也说不好。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迎面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白胡子老道,仙风道骨,正是昆仑派掌门,玉清真人。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长老,还有一个林默熟悉的身影——
玄机子。
玄机子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手里摇着一把破扇子,看到林默,眼睛一亮,挥了挥手:哟,回来了?
林默冲他点了点头。
玉清真人走上前,上下打量了林默一番,然后叹了口气:林小友,你可算回来了。这几天山下的情况……唉,一言难尽啊。
林默微微躬身:让掌门担心了。
担心倒是其次。玉清真人摇头,你没事就好。人封的事……怎么样了?
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紧张。
不止是他,身后的那些长老们也都屏住了呼吸。人封是天下三道封印之一,它的安危,关系到整个天下的存亡。
林默沉默了一下,然后解开了上衣的扣子。
他露出了左胸。
那里,一枚半黑半白的心形印记,正安静地躺在他的皮肤上,随着他的心跳,微微发光。
玉清真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身后的长老们也都变了脸色。
这是……玉清真人的声音有些发颤。
人封。林默淡淡地说,人封已经与我共生了。
一句话落下,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林默胸口那枚小小的印记,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人封——那是镇守了万万年的三大封印之一,是天下安危的柱石。
现在,它居然变成了一个印记,长在了一个年轻人的胸口?
这太颠覆了。
玄机子摇着扇子的手也停了下来。他看着林默胸口的心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有点意思。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玉清真人深吸了一口气,好半天才平复下震惊的心情。
林小友,他郑重地看着林默,此事……事关重大。我们进去说吧。
林默点头,扣上衣服。
他跟着玉清真人往大殿的方向走去。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落在他的背影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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