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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法医录 第299章 七日山河劫

    撤回昆仑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孟无忧骑在马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林默。他坐在一匹黑马背上,背挺得很直,但脸色白得吓人。从青牛岭出发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过,只是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想什么事。

    还剩多少人?过了一会儿,林默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开。

    能战斗的不到两百。孟无忧的声音有些闷,剩下的都是伤员。

    三百人守了三天三夜,活下来的不到两百。其中一半还带伤。

    林默没再说话。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混沌之气。远处的天空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太阳被厚重的混沌云层遮着,只透出一点惨白的光。

    这就是现在的九州。

    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在死人。

    抵达昆仑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山门口的守卫看到林默,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大统领回来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上去。等林默走到玉虚宫门口,玉清、几位长老、阎君派来的阴司代表,还有镇魔盟各部的主事人都已经等在那里了。

    你可算回来了。玉清上前一步,看到林默的脸色,眉头皱了起来,伤得不轻?

    没事。林默摆了摆手,进去说。有大事。

    众人看他脸色凝重,都不敢多问,鱼贯进了大殿。

    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林默没有坐主位,而是站在大殿中央,环视了一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期待,有焦虑,也有怀疑。

    我这次下去,见到渊后了。

    第一句话,就让殿里的空气凝固了。

    而且我跟她交过手。林默的声音很平静,我打不过她。差得很远。

    底下一阵窃窃私语。有人脸色变了。

    安静。玉清说了一声,殿里重新静下来。他看向林默,说重点。

    林默点了点头。

    渊后告诉我——混沌之主还有七天苏醒。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炸开了锅。

    七天?!怎么可能?!

    不是说还有至少半年吗?!

    七天……七天怎么挡得住?!

    完了……这下全完了……

    有人瘫坐在椅子上,有人面色惨白,有人嘴里不停念叨着不可能。

    孟无忧站在角落里,紧紧攥着拳头。她早就知道了,但再听一遍,还是觉得心口发紧。七天……只有七天。

    够了。

    林默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下去,殿里瞬间安静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异瞳里金黑两色流转,很冷,也很稳。

    七天就七天。七天不是已经死了,是还有七天。他说,哭丧着脸有用吗?能把混沌之主哭回去吗?

    没人说话。

    我知道难。林默的语气缓了一点,难到几乎不可能。但你们别忘了,我们是修士。修道之人,逆天而行。如果什么事都要等有把握了才去做,那修什么道?回家种地算了。

    有人低下了头。

    七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林默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上面点了点,足够我们做很多事。

    玉清走到他身边:你有什么计划?

    分三步。

    林默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步,前三天。全线收缩防线,把能撤的都撤回来,集中兵力守昆仑、苍梧渊、北境长城这三条主线。同时加固阵法、储备物资——能准备多少准备多少。

    第二步,中间三天。我会主动出击,能拖延多久拖延多久。渊后不想让混沌之主顺利苏醒,她比我们更急。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打几场阻击战。

    第三步,最后一天。全员集结,死守昆仑。等我回来。

    他说等我回来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背后的分量——最后一天,他要独自面对混沌之主。

    你要一个人去?一个长老颤声问。

    林默点头,人多了没用,反而碍事。

    可是——

    没有可是。林默打断他,这是守门人的职责。从接任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殿里又安静了下来。

    孟无忧看着林默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着,又酸又疼。这个人……总是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

    会议开了整整两个时辰。

    具体的部署一项一项定了下来:

    北线由刑天镇守,带三千修士守北境长城

    东线由孟无忧镇守,带一千五百人守青牛岭——那里是东面咽喉,绝不能丢

    南线由白凝霜镇守,两千人布冰阵,阻挡南线怪物潮

    昆仑本阵由玉清亲自坐镇,剩下的所有兵力集中待命

    地府阴兵由崔判官统领,游走支援各线

    每一条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没有一句废话。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众人陆续离开,孟无忧走在最后。走到门口的时候,林默叫住了她。

    你留一下。

    孟无忧停下脚步,转过身。大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有事?她问。

    林默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块玉佩,半黑半白,温润光滑,上面刻着一个古老的符文。

    这是什么?孟无忧接过来,入手温热。

    心印的碎片。林默说,遇到危险就捏碎它,我能感知到。

    孟无忧愣住了。心印的碎片?这么重要的东西他给自己?

    我不要。她把玉佩塞回去,你比我更需要。你要去面对混沌之主,你——

    拿着。林默又塞了回来,手指碰到她的手,很凉。

    东线最危险。他说,青牛岭是咽喉,渊后一定会猛攻那里。你只有一千五百人,守不住的。

    守不住也得守!孟无忧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我孟家的人,从来没有后退过!

    我知道。林默看着她,语气软了几分,所以我才给你这个。不是让你逃,是让你……撑到我来。

    撑到我来。

    四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孟无忧心上。

    她抬起头,撞进林默的异瞳里。金黑两色的光缓缓流转,很深,像藏着一整个宇宙。

    ……你会来吗?她小声问,声音有点抖。

    林默说,只要我活着,就一定会来。

    孟无忧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玉佩收了起来,紧紧攥在手里。

    她说,我等你。你不来,我不死。

    林默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抬起手,轻轻放在她的头上,揉了揉。

    傻丫头。

    很轻的两个字。

    孟无忧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低下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睛。

    ……谁是傻丫头。

    林默没说话,手在她头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了回去。

    去吧。他说,明天一早就出发。

    孟无忧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默。

    你也……活着回来。

    说完,她快步走了出去,像是怕再多待一秒就会哭出来。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殿外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很瘦,很直,像一杆永远不会弯折的枪。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了。

    夜深了。

    昆仑山顶,风很大。

    林默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异瞳里金黑两色缓缓流转,映着天边的混沌云层。

    崔判官飘在他身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崔判官才开口:你真的有把握?

    没有。林默很干脆。

    ……那你还说得那么笃定?

    不然呢?林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告诉所有人我没把握,让他们收拾东西赶紧跑?跑得了吗?天下就这么大,混沌之主真苏醒了,跑到哪都没用。

    崔判官沉默了。

    七天时间,我需要变强。林默重新望向远方,至少……要强到能跟渊后掰掰手腕。不然别说混沌之主,连她那关都过不去。

    你想怎么变强?

    融合。林默说,心印的力量,守门令的力量,还有我自己的阴阳交织之力。这三股力量现在是分开的,如果能融为一体……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风险很大吧?

    林默点头,一个不好,可能就是爆体而亡。

    那你还——

    没得选。林默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崔判官,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当这个守门人吗?

    崔判官摇摇头。

    一开始是被迫的。林默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从殡仪馆醒来,一头雾水地被卷进这些事。那时候我只想活下去,只想搞清楚自己是谁。

    后来呢?

    后来……林默顿了顿,后来见了太多死人。孟家的子弟,昆仑的道士,地府的阴兵,还有那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他们不该死的。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我是守门人。守的不是一扇门,是门后面的人。林默的声音很低,却像石头一样沉,他们信我,我就不能让他们输。

    崔判官看着他,没说话。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寒意。

    过了一会儿,崔判官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反正我这条命也是你救的。你要疯,我陪着你疯。

    林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谢了。

    少来。崔判官翻了个白眼,你赶紧闭关去。趁这三天,外面有我呢。虽然打不了硬仗,但跑跑腿递递消息还是行的。

    林默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三天。他说,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出来。

    林默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天空。

    混沌云层翻涌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七天。

    七天之后,是生是死,是存是亡——

    我们赌一把。

    第二天,天还没亮,各路人马就陆续出发了。

    刑天带着三千修士北上,白凝霜带着两千人南下,孟无忧带着一千五百人东去青牛岭。

    镇魔盟的兵力像水一样洒出去,洒在九州大地上,筑起一道道防线。

    昆仑脚下,无数百姓在修士的护送下往山里转移。老人、孩子、妇女,拖家带口,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惶恐。扁担吱呀作响,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混着牲口的嘶鸣,乱成一团。

    但乱中有序。

    镇魔盟的弟子们穿着统一的服饰,在队伍中来回穿梭,维持着秩序。有人扶着老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帮着扛行李。没有人呵斥,没有人推搡,每个人都在尽自己的一份力。

    而当队伍经过昆仑山门的时候,百姓们总会不自觉地抬头,看向山门上镇魔盟三个大字。

    那三个字在混沌天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像一盏灯。

    因为他们知道,那个人在山里面。

    那个人,会保护他们。

    昆仑后山,闭关密室。

    林默盘坐在石台上,五心朝天。

    胸口的心印缓缓发光,半黑半白的光芒像呼吸一样起伏。左手握着守门令,令牌也在发光,暗金色的光芒古老而厚重。

    三股力量——心印、守门令、自身的阴阳交织之力——在体内缓缓流动着,像三条互不干涉的河流。

    林默没有立刻开始。他先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心跳慢下来,心神沉入一种空明的状态。

    这是他当年在殡仪馆值夜班的时候练出来的本事——越是死人多的时候,越要静。心静了,手才稳。

    开始吧。

    林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心神沉入体内,他开始试着引导这三股力量靠近。

    心印的力量温和而浩瀚,像大海。

    守门令的力量古老而锋锐,像一把尘封的剑。

    而他自己的阴阳交织之力,灵动而变幻,像风。

    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要把它们融为一体——谈何容易。

    林默没有急。他先让三股力量在体内缓缓流转,慢慢熟悉彼此的存在。像三个陌生人,先认识,再了解,然后才有可能成为朋友。

    时间一点点过去。

    密室外面,日升月落,一天过去了。

    密室里面,林默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但他体内的三股力量,已经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它们不再完全排斥彼此了。

    不够。林默在心里说,还不够。

    他需要更快。七天时间,他只有三天闭关。三天之内,必须完成融合。

    不然……

    他不敢想下去。

    而此时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东线。

    青牛岭的城墙已经被鲜血浸透了。

    孟无忧站在城墙上,一身红衣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她的面前倒着七八头混沌兽的尸体,剑还插在最近一头的眼眶里,拔都拔不出来。

    孟姐!西面缺口又被冲开了!一个孟家子弟大喊着跑过来,半边脸都是血。

    我去!孟无忧拔出剑,转身就要走。

    可是你已经——

    少废话!孟无忧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风吹起她散乱的头发,露出额头上一道还在流血的伤口。她的脚步有些踉跄,但速度一点都没慢。

    夕阳从混沌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的身上,像在燃烧。

    第一天。

    战役,已经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