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法医录 第349章 北境狼烟起
北境。
寒云关。
八月的北境,已经冷得像刀子。
风从草原上刮过来,带着黄沙和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城头上的兵,一个个裹着厚棉袄,脸冻得发紫,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们守在这里——已经守了三个月。
守将姓韩,单名一个沧字。
四十七岁,左袖是空的。
十七年前,北境蛮族破关,韩沧带着一队人死守寒云关北门,一刀劈翻了七个蛮兵,最后被蛮将一斧子砍在左肩上。斧子嵌在骨头里,他没退,反手把刀捅进了蛮将的肚子里。
命保住了,左胳膊没保住。
从那以后,韩沧就成了寒云关的标志。
一条胳膊,一把刀,一座关。
邢天走后,北线就交给了韩沧。
三千兵,一座城,外加西边绵延八十里的烽火台。
不多——但韩沧有底气。
寒云关建在两山之间的峡谷里,城墙高五丈,厚三丈,外面还有一道三丈深的护城河。往北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往南是群山环抱的腹地。
想打进来——只有这一条路。
而这条路,被韩沧堵得死死的。
这三个月,混沌兽来过几波。
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东西——几只影蛛、几头血犬,最大的不过是一头混沌豺。
韩沧连城门都没开,靠床弩和滚石就打发了。
他一度觉得——北线稳了。
混沌的主力,都在南线和东线折腾。北线偏僻,又是苦寒之地,对方看不上。
直到——今天。
辰时三刻。
韩沧像往常一样,登上城楼巡视。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眯着右眼,望向北方的荒原。
荒原尽头——有个黑点。
很小,很小的黑点。
但韩沧的瞳孔,一下子就缩了。
当了三十年兵,他的眼睛毒得很。
那么远的距离,能看到的黑点——绝对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就算骑在马上,也得再近十里才能看得见。
而那个黑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像一根钉子。
钉在荒原上。
传令。韩沧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所有人就位。床弩上弦。滚石备齐。
身边的副将愣了一下。
将军,就一个影子?
一个影子——也得按一千人来防。韩沧淡淡地说,能站在那个距离让我看见的——不是人。
副将打了个寒颤。
赶紧下去传令了。
城头上,三千士兵迅速就位。
床弩被推到垛口,粗大的弩箭闪着寒光。滚石和擂木堆得像小山。弓箭手张弓搭箭,瞄准了远方那个黑点。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黑点还站在那里。
没动。
但韩沧能感觉到——对方在看。
在看这座城。
在看城头上的人。
半柱香过去了。
黑点终于动了。
不是往前——是往上升。
它慢慢地飘了起来。
离地一丈、三丈、十丈——
然后,它朝着寒云关的方向,飞了过来。
韩沧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会飞。
而且飞得这么稳,这么从容——
这不是普通的混沌兽。
这是——人形的。
越来越近了。
韩沧终于看清了。
七尺高的人形。
通体漆黑,像一整块黑玉雕出来的。
脸上五官清晰,但没有任何表情。
眉心——一只金色的竖瞳。
它就那么凌空而立,悬在寒云关前五十丈的地方。
居高临下。
看着这座城。
城头上,三千士兵的呼吸都快停了。
他们见过混沌兽。
但从没见过——这么像人的。
而且,那股威压……
只是远远看着,就让人手脚发软,连手里的刀都握不住。
韩沧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但他的声音,依旧稳如磐石。
床弩——放!
嗡——!
十张床弩同时发射。
十根胳膊粗的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向那道黑色人影。
黑色人影侧了侧头。
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
它抬起一只手。
轻轻一挥。
十根弩箭——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了。
是——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从箭尖到箭尾——一点点瓦解、消散、化为虚无。
连一点碎屑都没剩下。
城头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可是床弩啊!
攻城用的床弩!
一箭能射穿三丈厚的土墙!
就这么——没了?
韩沧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认出了那种力量。
消解。
把有序的物质——直接化为无序的虚无。
这种级别的力量……
他想起了前阵子邢天从南线传回来的消息。
本体分身。
将军……副将的声音在发抖,这、这是什么东西……
韩沧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那道黑色人影。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邢天在南线面对的——就是这种东西?
那邢天能活着回来——简直是奇迹。
黑色人影悬在半空。
看了一会儿寒云关。
然后——
它转身。
飞向了寒云关的东侧。
东边——是一片洼地。
它走了?副将愣了一下,不攻城?
韩沧皱着眉。
不对。
不可能就这么走了。
他猜对了。
黑色人影飞到东边的洼地上空,停下了。
然后——
它低下头。
眉心的竖瞳,亮了起来。
一道黑色的光柱,从竖瞳里射了出来。
落在地上。
地面——开始融化。
不是被烧化的。
是被消解的。
岩石、泥土、草根——所有的一切,都在黑色光柱下化为虚无,然后——变成了黑色的液体。
黑色的液体,在洼地里越积越多。
像一个——池子。
韩沧的瞳孔,猛地收缩。
转化池?!
它要在这里——建转化池?!
不对……他喃喃地说,不对……
转化池不是这么建的。
之前南线和东线的转化池,都是先掳人、再用混沌之气慢慢泡出来的。哪有这样——直接用消解之力把大地化成黑液的?
这速度——太快了。
才半柱香的功夫。
洼地已经变成了一个小湖。
黑色的湖水,冒着泡,散发着浓郁的混沌之气。
黑色人影悬浮在半空,竖瞳还在持续发光。
池子——还在变大。
将军,不能让它再建下去了!副将急道,等池子建好了,黑鳞兵一出来——我们就完了!
韩沧咬着牙。
他当然知道不能等。
但——怎么打?
床弩没用。弓箭更没用。对方连手都不用抬,就能把一切消解掉。
派步兵出去?
那是送死。
将军!副将又催了一声。
韩沧深吸一口气。
两千人守城。他说,一千精锐——跟我出城。
将军!副将大惊,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去。韩沧冷冷地说,等池子建完,黑鳞兵出来——更危险。
他转过身,往城下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把我的刀拿来。
寒云关的东门,缓缓打开。
韩沧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他右手握着一口九环大刀。刀是好刀,吹毛断发,但跟混沌兽交手——未必够用。
一千精锐,跟在他身后。
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
一个个脸色紧绷,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黑色人影悬浮在半空。
低头看了一眼冲出来的一千人。
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波澜。
像是在看——一群蚂蚁。
放箭!
韩沧一声令下。
一千支箭,齐刷刷射了出去。
黑色人影连手都没抬。
箭矢飞到它周围三丈的范围内——就自动消散了。
像雨点落进了火炉里。
连个声响都没有。
韩沧的心里,沉到了谷底。
三丈范围的消解领域……
连靠近都做不到。
结阵!他咬着牙,冲过去!用人命填!
一千精锐齐声怒吼,结成冲锋阵,朝着洼地冲了过去。
黑色人影终于动了。
它低下头。
竖瞳——对准了冲在最前面的韩沧。
一道黑色的光束,射了过来。
韩沧瞳孔骤缩。
他想躲——但来不及了。
消解光束的速度——太快了。
就在这时——
将军小心!
一名士兵猛地扑了过来,把韩沧撞开了。
黑色光束——擦着韩沧的肩膀射了过去。
那名士兵的半个身子——直接没了。
不是被打烂了。
是——没了。
从肩膀到腰——消失了。
士兵倒在地上,惨叫了一声,就没了声息。
韩沧看着地上那半截尸体——眼睛红了。
狗娘养的——!
他怒吼一声,提着刀,疯了一样往前冲。
但没用。
冲得再快——也冲不破那三丈的消解领域。
又有十几个士兵——在冲锋的路上被消解光束击中。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韩沧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不能再冲了。
再冲下去——一千人全得交代在这儿。
一千人冲出去。
回来的时候——只剩八百多。
一百多个人——连尸体都没留下。
就这么——没了。
韩沧靠在城墙根上,大口喘着气。
他的右手在抖。
不是怕的。
是气的。
打了三十年仗——他从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
敌人就在眼前。
但你连碰都碰不到。
将军……副将走过来,声音发涩,接下来怎么办?
韩沧抬起头,看向东边。
黑色人影还在那儿。
转化池——还在变大。
已经从洼地蔓延到了山坡上。照这个速度——天黑之前,能淹掉半座山。
传信。韩沧说,给南线传信。给昆仑传信。
把这里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林默大人。
他的声音很哑。
就说——北线危。速援。
副将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韩沧又叫住了他。
信鸽……多放几只。他说,三只……不,五只。
副将愣了一下。
将军,五只信鸽都走同一条路线?万一被截……
走不同的路线。韩沧说,东南西北中——各放一只。
哪怕只有一只到——也行。
副将看着韩沧的脸。
这位打了三十年仗、断了一条胳膊都没皱过眉的老将——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确定的神色。
他心里咯噔一下。
没再说什么,抱拳下去了。
半个时辰后。
五只信鸽,从寒云关的五个方向飞了出去。
韩沧站在城头上,目送着信鸽远去。
他在心里祈祷——
至少——有一只能到。
然而。
第一只信鸽——往东飞。
飞出不到二十里——一道黑色光束从地面射上来。
信鸽——连羽毛都没剩下一根。
第二只——往南飞。
同样的结局。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一只都没逃掉。
黑色人影甚至都没动地方。
它就悬浮在洼地上空,竖瞳随意地扫过天空。
每一道目光——都是一道死亡光束。
韩沧站在城头上,看着五只信鸽一只接一只消失在天边。
他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完了。
信鸽——送不出去。
将军……副将的声音在发抖,怎么办……
韩沧沉默了很久。
久到副将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挖地道。韩沧突然说。
挖地道。韩沧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吓人,从城里往南挖。挖出山之后再派人走。
敌人能截天上的——截不了地下的。
他转过头,看着副将。
选三十个最机灵的小伙子。分三批。每批十个。
哪怕只有一批能出去——也行。
副将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夜。
寒云关的地下,三十个汉子正在挥锹挖土。
都是军中最精壮的小伙子。
一个个光着膀子,汗流浃背,但没有人喊累。
他们知道——自己挖的不是地道。
是——活路。
韩沧举着一盏油灯,站在地道入口。
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也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
以为凭着一把刀,就能守住一切。
将军。一个年轻的士兵抬头笑了笑,您放心,我们一定把信送到。
韩沧看着他。
小伙子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稚气。
他想说什么。
叮嘱几句?鼓励几句?
最后——他只是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
活着。他说。
小伙子愣了一下。
活着把信送到。韩沧重复了一遍,然后——活着回来。
小伙子咧嘴笑了。
地道在一点点往前挖。
地面上——转化池也在一点点变大。
黑色的湖水,已经漫过了半山腰。
湖里——开始有东西在动。
一只、两只、三只——
人形的黑影,从黑液里爬了出来。
黑鳞兵。
第一批——就有三十多只。
黑色人影悬浮在半空。
看着从转化池里爬出来的黑鳞兵。
金色的竖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满意。
它抬起头。
看向南方。
看向——林默所在的方向。
南线有钥匙。
它低声说。
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到。
北线——有磨刀石。
我倒要看看——
你能救多少人。
夜风呼啸。
寒云关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
像一枚——随时会被吹灭的烛火。
而在千里之外。
平阳城。
林默正坐在院子里,调息运气。
胸口的心印种子,在缓缓旋转。
金色的微粒,在经脉中流动。
八成五——还在缓慢恢复。
突然——
他的眼睛睁开了。
胸口——猛地一紧。
不是疼。
是——感应。
心印碎片的感应。
北线的方向——
有他留下的心印碎片。
那枚碎片——在发烫。
剧烈地发烫。
林默站起身。
望向北方。
漆黑的夜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
北线——出事了。
来人。他沉声说。
外面立刻有亲兵跑了进来。
大人!
备马。林默说,我要回议事厅。
另外——把孟姑娘请来。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北方的夜空。
那里——
狼烟已起。
寒云关。
八月的北境,已经冷得像刀子。
风从草原上刮过来,带着黄沙和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城头上的兵,一个个裹着厚棉袄,脸冻得发紫,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们守在这里——已经守了三个月。
守将姓韩,单名一个沧字。
四十七岁,左袖是空的。
十七年前,北境蛮族破关,韩沧带着一队人死守寒云关北门,一刀劈翻了七个蛮兵,最后被蛮将一斧子砍在左肩上。斧子嵌在骨头里,他没退,反手把刀捅进了蛮将的肚子里。
命保住了,左胳膊没保住。
从那以后,韩沧就成了寒云关的标志。
一条胳膊,一把刀,一座关。
邢天走后,北线就交给了韩沧。
三千兵,一座城,外加西边绵延八十里的烽火台。
不多——但韩沧有底气。
寒云关建在两山之间的峡谷里,城墙高五丈,厚三丈,外面还有一道三丈深的护城河。往北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往南是群山环抱的腹地。
想打进来——只有这一条路。
而这条路,被韩沧堵得死死的。
这三个月,混沌兽来过几波。
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东西——几只影蛛、几头血犬,最大的不过是一头混沌豺。
韩沧连城门都没开,靠床弩和滚石就打发了。
他一度觉得——北线稳了。
混沌的主力,都在南线和东线折腾。北线偏僻,又是苦寒之地,对方看不上。
直到——今天。
辰时三刻。
韩沧像往常一样,登上城楼巡视。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眯着右眼,望向北方的荒原。
荒原尽头——有个黑点。
很小,很小的黑点。
但韩沧的瞳孔,一下子就缩了。
当了三十年兵,他的眼睛毒得很。
那么远的距离,能看到的黑点——绝对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就算骑在马上,也得再近十里才能看得见。
而那个黑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像一根钉子。
钉在荒原上。
传令。韩沧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所有人就位。床弩上弦。滚石备齐。
身边的副将愣了一下。
将军,就一个影子?
一个影子——也得按一千人来防。韩沧淡淡地说,能站在那个距离让我看见的——不是人。
副将打了个寒颤。
赶紧下去传令了。
城头上,三千士兵迅速就位。
床弩被推到垛口,粗大的弩箭闪着寒光。滚石和擂木堆得像小山。弓箭手张弓搭箭,瞄准了远方那个黑点。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黑点还站在那里。
没动。
但韩沧能感觉到——对方在看。
在看这座城。
在看城头上的人。
半柱香过去了。
黑点终于动了。
不是往前——是往上升。
它慢慢地飘了起来。
离地一丈、三丈、十丈——
然后,它朝着寒云关的方向,飞了过来。
韩沧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会飞。
而且飞得这么稳,这么从容——
这不是普通的混沌兽。
这是——人形的。
越来越近了。
韩沧终于看清了。
七尺高的人形。
通体漆黑,像一整块黑玉雕出来的。
脸上五官清晰,但没有任何表情。
眉心——一只金色的竖瞳。
它就那么凌空而立,悬在寒云关前五十丈的地方。
居高临下。
看着这座城。
城头上,三千士兵的呼吸都快停了。
他们见过混沌兽。
但从没见过——这么像人的。
而且,那股威压……
只是远远看着,就让人手脚发软,连手里的刀都握不住。
韩沧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但他的声音,依旧稳如磐石。
床弩——放!
嗡——!
十张床弩同时发射。
十根胳膊粗的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向那道黑色人影。
黑色人影侧了侧头。
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
它抬起一只手。
轻轻一挥。
十根弩箭——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了。
是——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从箭尖到箭尾——一点点瓦解、消散、化为虚无。
连一点碎屑都没剩下。
城头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可是床弩啊!
攻城用的床弩!
一箭能射穿三丈厚的土墙!
就这么——没了?
韩沧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认出了那种力量。
消解。
把有序的物质——直接化为无序的虚无。
这种级别的力量……
他想起了前阵子邢天从南线传回来的消息。
本体分身。
将军……副将的声音在发抖,这、这是什么东西……
韩沧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那道黑色人影。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邢天在南线面对的——就是这种东西?
那邢天能活着回来——简直是奇迹。
黑色人影悬在半空。
看了一会儿寒云关。
然后——
它转身。
飞向了寒云关的东侧。
东边——是一片洼地。
它走了?副将愣了一下,不攻城?
韩沧皱着眉。
不对。
不可能就这么走了。
他猜对了。
黑色人影飞到东边的洼地上空,停下了。
然后——
它低下头。
眉心的竖瞳,亮了起来。
一道黑色的光柱,从竖瞳里射了出来。
落在地上。
地面——开始融化。
不是被烧化的。
是被消解的。
岩石、泥土、草根——所有的一切,都在黑色光柱下化为虚无,然后——变成了黑色的液体。
黑色的液体,在洼地里越积越多。
像一个——池子。
韩沧的瞳孔,猛地收缩。
转化池?!
它要在这里——建转化池?!
不对……他喃喃地说,不对……
转化池不是这么建的。
之前南线和东线的转化池,都是先掳人、再用混沌之气慢慢泡出来的。哪有这样——直接用消解之力把大地化成黑液的?
这速度——太快了。
才半柱香的功夫。
洼地已经变成了一个小湖。
黑色的湖水,冒着泡,散发着浓郁的混沌之气。
黑色人影悬浮在半空,竖瞳还在持续发光。
池子——还在变大。
将军,不能让它再建下去了!副将急道,等池子建好了,黑鳞兵一出来——我们就完了!
韩沧咬着牙。
他当然知道不能等。
但——怎么打?
床弩没用。弓箭更没用。对方连手都不用抬,就能把一切消解掉。
派步兵出去?
那是送死。
将军!副将又催了一声。
韩沧深吸一口气。
两千人守城。他说,一千精锐——跟我出城。
将军!副将大惊,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去。韩沧冷冷地说,等池子建完,黑鳞兵出来——更危险。
他转过身,往城下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把我的刀拿来。
寒云关的东门,缓缓打开。
韩沧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他右手握着一口九环大刀。刀是好刀,吹毛断发,但跟混沌兽交手——未必够用。
一千精锐,跟在他身后。
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
一个个脸色紧绷,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黑色人影悬浮在半空。
低头看了一眼冲出来的一千人。
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波澜。
像是在看——一群蚂蚁。
放箭!
韩沧一声令下。
一千支箭,齐刷刷射了出去。
黑色人影连手都没抬。
箭矢飞到它周围三丈的范围内——就自动消散了。
像雨点落进了火炉里。
连个声响都没有。
韩沧的心里,沉到了谷底。
三丈范围的消解领域……
连靠近都做不到。
结阵!他咬着牙,冲过去!用人命填!
一千精锐齐声怒吼,结成冲锋阵,朝着洼地冲了过去。
黑色人影终于动了。
它低下头。
竖瞳——对准了冲在最前面的韩沧。
一道黑色的光束,射了过来。
韩沧瞳孔骤缩。
他想躲——但来不及了。
消解光束的速度——太快了。
就在这时——
将军小心!
一名士兵猛地扑了过来,把韩沧撞开了。
黑色光束——擦着韩沧的肩膀射了过去。
那名士兵的半个身子——直接没了。
不是被打烂了。
是——没了。
从肩膀到腰——消失了。
士兵倒在地上,惨叫了一声,就没了声息。
韩沧看着地上那半截尸体——眼睛红了。
狗娘养的——!
他怒吼一声,提着刀,疯了一样往前冲。
但没用。
冲得再快——也冲不破那三丈的消解领域。
又有十几个士兵——在冲锋的路上被消解光束击中。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韩沧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不能再冲了。
再冲下去——一千人全得交代在这儿。
一千人冲出去。
回来的时候——只剩八百多。
一百多个人——连尸体都没留下。
就这么——没了。
韩沧靠在城墙根上,大口喘着气。
他的右手在抖。
不是怕的。
是气的。
打了三十年仗——他从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
敌人就在眼前。
但你连碰都碰不到。
将军……副将走过来,声音发涩,接下来怎么办?
韩沧抬起头,看向东边。
黑色人影还在那儿。
转化池——还在变大。
已经从洼地蔓延到了山坡上。照这个速度——天黑之前,能淹掉半座山。
传信。韩沧说,给南线传信。给昆仑传信。
把这里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林默大人。
他的声音很哑。
就说——北线危。速援。
副将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韩沧又叫住了他。
信鸽……多放几只。他说,三只……不,五只。
副将愣了一下。
将军,五只信鸽都走同一条路线?万一被截……
走不同的路线。韩沧说,东南西北中——各放一只。
哪怕只有一只到——也行。
副将看着韩沧的脸。
这位打了三十年仗、断了一条胳膊都没皱过眉的老将——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确定的神色。
他心里咯噔一下。
没再说什么,抱拳下去了。
半个时辰后。
五只信鸽,从寒云关的五个方向飞了出去。
韩沧站在城头上,目送着信鸽远去。
他在心里祈祷——
至少——有一只能到。
然而。
第一只信鸽——往东飞。
飞出不到二十里——一道黑色光束从地面射上来。
信鸽——连羽毛都没剩下一根。
第二只——往南飞。
同样的结局。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一只都没逃掉。
黑色人影甚至都没动地方。
它就悬浮在洼地上空,竖瞳随意地扫过天空。
每一道目光——都是一道死亡光束。
韩沧站在城头上,看着五只信鸽一只接一只消失在天边。
他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完了。
信鸽——送不出去。
将军……副将的声音在发抖,怎么办……
韩沧沉默了很久。
久到副将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挖地道。韩沧突然说。
挖地道。韩沧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吓人,从城里往南挖。挖出山之后再派人走。
敌人能截天上的——截不了地下的。
他转过头,看着副将。
选三十个最机灵的小伙子。分三批。每批十个。
哪怕只有一批能出去——也行。
副将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夜。
寒云关的地下,三十个汉子正在挥锹挖土。
都是军中最精壮的小伙子。
一个个光着膀子,汗流浃背,但没有人喊累。
他们知道——自己挖的不是地道。
是——活路。
韩沧举着一盏油灯,站在地道入口。
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也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
以为凭着一把刀,就能守住一切。
将军。一个年轻的士兵抬头笑了笑,您放心,我们一定把信送到。
韩沧看着他。
小伙子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稚气。
他想说什么。
叮嘱几句?鼓励几句?
最后——他只是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
活着。他说。
小伙子愣了一下。
活着把信送到。韩沧重复了一遍,然后——活着回来。
小伙子咧嘴笑了。
地道在一点点往前挖。
地面上——转化池也在一点点变大。
黑色的湖水,已经漫过了半山腰。
湖里——开始有东西在动。
一只、两只、三只——
人形的黑影,从黑液里爬了出来。
黑鳞兵。
第一批——就有三十多只。
黑色人影悬浮在半空。
看着从转化池里爬出来的黑鳞兵。
金色的竖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满意。
它抬起头。
看向南方。
看向——林默所在的方向。
南线有钥匙。
它低声说。
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到。
北线——有磨刀石。
我倒要看看——
你能救多少人。
夜风呼啸。
寒云关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
像一枚——随时会被吹灭的烛火。
而在千里之外。
平阳城。
林默正坐在院子里,调息运气。
胸口的心印种子,在缓缓旋转。
金色的微粒,在经脉中流动。
八成五——还在缓慢恢复。
突然——
他的眼睛睁开了。
胸口——猛地一紧。
不是疼。
是——感应。
心印碎片的感应。
北线的方向——
有他留下的心印碎片。
那枚碎片——在发烫。
剧烈地发烫。
林默站起身。
望向北方。
漆黑的夜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
北线——出事了。
来人。他沉声说。
外面立刻有亲兵跑了进来。
大人!
备马。林默说,我要回议事厅。
另外——把孟姑娘请来。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北方的夜空。
那里——
狼烟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