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法医录 第353章 西线狼烟起
西陵城的夜,向来安静。
城西靠着莽苍山,山脚下就是城门,平日里只有商队进出,连打更的声音都能传出去二里地。守将周鼎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油子,打了二十年蛮族,身上七道疤,最自豪的一件事是——他守了西陵城八年,城没丢过。
但今晚,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蛮族。是因为三天前从北线传过来的急报——黑鳞兵、古兽、还有那个凌空而立的黑色人影。
周鼎一开始不信。北境蛮子打了几十年,什么时候出过一丈多高的黑甲怪物?直到今天下午,城西三十里外的李家村没了音信。
派出去的斥候也没回来。
周鼎站在城头,手里攥着酒葫芦,一口没喝。夜风从山坳里刮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像是……铁锈混着腐肉。
他干了二十年兵,鼻子比狗还灵。
这味道——不对。
周将军!旁边的副将凑过来,脸色发白,城西……城西山林里有动静。
周鼎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酒葫芦往腰上一挂,伸手抓过了那杆跟了他十几年的铁枪。枪头磨得发亮,枪杆上缠满了粗布,是他自己缠的,防滑。
多少?他问。
看不清。副将咽了口唾沫,树林太密了,只能看见黑压压一片在动。还有……还有几个特别大的影子,比树还高。
比树还高。
周鼎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想起北境急报里说的——五座山一样的大的。
吹号。他说,声音很稳,全员上城。
号声在西陵城上空响了起来。
呜呜——呜——
低沉、绵长,像一头老兽在黑夜里低吼。
城墙上的火把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士兵们从营房里跑出来,有的还在系甲胄,有的提着裤子,一个个睡眼惺忪但动作不慢——这是老兵的底子。
周鼎站在城楼上,铁枪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都给我精神点!他大吼,声音像打雷,城西有东西过来了!不管是什么——来了就给我打回去!
西陵城——丢不了!
士兵们齐声应和:喏——!
声音很大,但周鼎听得出来——里面有慌。
他不怪他们。换作是他,第一次面对那种传说里才有的东西,也会慌。
慌不可怕,怕的是慌了手脚忘了怎么打仗。
半个时辰后。
城西的树林里,第一批黑影走了出来。
周鼎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丈多高,通体漆黑,鳞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手里提着一把黑沉沉的大刀——刀身不规则,像是直接从混沌里长出来的。每走一步,地面都微微发颤。
一只、两只、十只、二十只……
黑压压一片,从树林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潮水一样。
城头上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周鼎握紧了铁枪,指节发白。他数不清——至少有两百只。两百只一丈多高的黑甲怪物,每一只都比蛮族最壮的勇士还要大一圈。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心惊的。
最让他心惊的是——树林深处,还有东西。
比树还高的东西。
一头、两头、三头……四头灰白色的巨大身影,从树林里缓缓走了出来。每一头都有三四丈高,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独眼在夜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液态的黑色气体从鳞甲缝隙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嗤嗤作响,连草都被腐蚀成了灰。
古兽。四头。
周鼎的喉咙发干。
北境急报里说的,竟然全是真的。
最前面的黑鳞兵停下了。
它们站在离城两百步的地方,一动不动,像一排排黑色的雕像。火光映在它们的鳞甲上,泛着诡异的光泽。
没有人下令。没有人说话。
它们就那样站着,金色的竖瞳盯着城头,盯着上面的士兵,像在看猎物。
这种沉默比冲锋更可怕。
城头上的士兵们攥紧了手里的兵器,手心全是汗。弓箭手们拉开了弓,手指在发抖。
周鼎深吸一口气。
不能等。敌人越是不动,越是要主动打——打它们一个措手不及,也给自己人壮壮胆。
弓箭手——!他大吼,放箭——!
嗡——!
几百支箭同时离弦,密密麻麻像一片乌云,朝着城下的黑鳞兵射过去。
叮——叮——叮——!
箭雨落在黑鳞兵的鳞甲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然后——全部弹开了。
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城头上一片死寂。
周鼎的脸色沉了下去。鳞甲这么硬?弓箭完全无效?
就在这时——
吼——!!
四头古兽中最前面的那头,突然仰头咆哮。声音震耳欲聋,像闷雷在耳边炸开,城墙上几个士兵被震得差点站不稳。
然后,黑鳞兵动了。
两百只黑鳞兵同时冲锋,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朝着城门碾压过来。大地在颤抖,尘土飞扬。
床弩——!周鼎大吼,给我射——!
嗡——!!
城墙上的八张床弩同时发射,手臂粗的弩箭带着呼啸声,朝着最前面的黑鳞兵射过去。
噗——!
最前面的三只黑鳞兵被弩箭直接贯穿,黑色的血液喷溅出来,身体倒飞出去砸在后面的黑鳞兵身上。
城头上一阵欢呼。
有用!床弩有用!
但周鼎脸上没有任何喜色。
因为他看见了——那三只被射穿的黑鳞兵,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然后……又站了起来。
胸口拳头大的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周鼎低声骂了一句。
这他妈是什么怪物。
黑鳞兵冲到了城墙下。
它们抬起头,金色竖瞳盯着城头,然后——开始往上爬。不是用手抓着城墙爬,是直接用指甲抠进砖石里,像壁虎一样,速度快得惊人。
滚石——!周鼎大吼,给我砸——!
一块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城头上砸下去,砸在黑鳞兵的脑袋上、肩膀上。有的黑鳞兵被砸中脑袋,从半空中掉下去摔在地上,脑袋都变形了,但很快又爬了起来。
有的被砸中肩膀,胳膊扭曲成奇怪的角度,但转瞬间就复位了。
杀不死。根本杀不死。
周鼎的手心全是冷汗。他打了二十年仗,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刀砍不动,箭射不穿,砸烂了还能长回来。
这仗怎么打?
更糟的还在后面。
四头古兽缓缓走到了城墙下。它们没有爬墙,也没有撞门——它们只是站在那里,然后抬起头,独眼睁开。
暗红色的光芒在独眼里凝聚。
周鼎瞳孔猛缩。
躲开——!!他大吼。
轰——轰——轰——轰——!
四道暗红色的光束从独眼里射出来,打在城墙上,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砖石飞溅,城墙被炸开四个巨大的缺口,碎石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几个没躲开的士兵被光束直接命中,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化为了飞灰。
城墙上一片混乱。
稳住——!都给我稳住——!周鼎大吼,提着铁枪冲到一个缺口旁边,一枪刺下去,把一只正要从缺口里钻进来的黑鳞兵的眼睛刺穿。
嗷——黑鳞兵惨叫着摔了下去。
但更多的黑鳞兵从缺口往里涌。
城墙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时——
一道白光从城内飞了出来。
不是剑,不是箭,是一道白色的冰晶。
冰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炸开——砰!白色的寒气向四面八方扩散,瞬间在缺口处形成了一道冰墙。冰墙有一丈厚,晶莹剔透,把缺口堵得严严实实。
正往缺口里钻的黑鳞兵被冰墙压住,发出刺耳的嘶吼声,黑色的身体在冰墙里扭曲挣扎,但——挣不脱。
冰墙里,有金色的微光在流动。
周鼎愣住了。这是……
曦力冰墙。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鼎猛地回头。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年轻女子站在他身后,容貌清丽,眼神冷淡,手里捏着一张符箓,符箓上金色的光正在缓缓消散。
你是……周鼎张了张嘴。
苍梧渊,叶清。女子淡淡地说,目光落在城下的古兽身上,林默大人让我来守西陵城。
周鼎整个人都懵了。林默?那个传说中的守门人?
他当然听过林默的名字。南线大捷、寒云关血战,这些天到处都在传。但他没想到——林默居然派人来了西陵城。而且还派了这么一位……年轻姑娘?
叶清没理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城头俯瞰下方。
四头古兽、两百多只黑鳞兵,还有……她的目光越过黑鳞兵的头顶,看向更远处的黑暗。
那里——有一股更危险的气息。
藏在暗处,没有现身。
本体分身。叶清低声说,眉头微皱,比我预想的来得快。
她转过头看向周鼎:周将军,城防交给你。冰墙能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把缺口用砖石补上。
周鼎下意识地点头:好……好!
叶清点了点头,然后纵身一跃,从城头上跳了下去。
叶姑娘——!周鼎吓了一跳,连忙扑到墙边往下看。
叶清的身影轻飘飘地落在地上,青色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抬起头,看向四头古兽,眼神平静。
四个。她淡淡地说,有点多。
古兽低下头,独眼盯着这个渺小的人类。
然后——最左边那头古兽咆哮一声,一巴掌拍了下来。巨大的手掌带着呼啸风声,液态混沌之气从指缝间滴落,所过之处地面被腐蚀出深深的坑洞。
叶清没有躲。
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轻轻一握。
咔——咔——咔——
地面上的冰霜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瞬间形成了一片冰原。冰原上,无数冰刺拔地而起,密密麻麻像一片森林,朝着古兽的手掌迎了上去。
砰——!!
巨掌拍在冰刺上,冰刺一根接一根碎裂,但巨掌的速度也慢了下来。等拍到叶清头顶时,力量已经被卸掉了大半。
叶清侧身躲开,左手捏诀,嘴里轻声念了一句什么。
然后——那些碎裂的冰碴,突然动了。
它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从四面八方飞向古兽的手臂,沿着鳞甲缝隙钻了进去。
嗤——嗤——嗤——
古兽的手臂上冒出一股股白色的寒气,鳞甲缝隙里结出了冰霜。它怒吼一声,用力甩动手臂,但那些冰碴像跗骨之蛆,钻进去就再也不出来了。
秩序之冰。
不是普通的冰,是用曦之力催动的冰。秩序之力克制混沌之气,从内部瓦解,比从外部强攻有效十倍。
这是白凝霜教她的。
叶清的面色有些苍白。她的曦之力远不如白凝霜深厚,一次性操控这么多冰碴,消耗不小。
但——效果是显着的。
那头古兽的整条胳膊都僵硬了,动作慢了一半都不止。
另外三头古兽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动了。两头从左右包抄,一头从正面进攻,还有那头受伤的——它退后了几步,独眼开始蓄能。
四头古兽的配合,井然有序。
叶清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它们自己会配合。
是有人在指挥。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黑暗。
那里——有一道黑色的身影,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金色竖瞳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本体分身。
它一直在看戏。看着她出手,看着她的招式,看着她的底细。
叶清的手心渗出了冷汗。
她不是林默。她没有道级的力量,没有十成的实力。她只是一个守渊人,最强的本事就是守苍梧渊的阵法。
正面硬抗一只本体分身加四头古兽——她撑不住。
但她不能退。
退了——西陵城就没了。城里三万百姓,就没了。
林默大人把西线交给她,她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叶清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眼神里没有了犹豫,只有坚定。
她左手捏诀,右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玉牌是半黑半白的,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这是苍梧渊的守渊令,人封认主后,玉牌里也注入了一丝心印之力。
她能用到什么程度,就看她自己了。
远处的黑暗中。
本体分身悬浮在半空,金色竖瞳盯着叶清,嘴角微微上扬。
苍梧渊的守渊人。它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有意思。
心印的碎片……竟然也能拿来用。
它的目光从叶清身上移开,看向西陵城的方向。城内,隐隐约约能看到灯火,能听到人声。
三万人。
人越多,心印的力量就越强。本体分身笑了笑,难怪林默那家伙,拼了命也要护着这些蝼蚁。
它缓缓抬起手。
可惜……
他顾得了北线,顾得了南线,顾不了西线。
黑色的漩涡在它掌心凝聚。
消解之力。
这一击下去——别说一个守渊人,整面城墙都能给它轰没了。
它要的不是破城。
它要的是——把林默引过来。
三线同时告急,看他往哪头跑。
城头上,周鼎正指挥着士兵抢修缺口。
忽然——他感觉到了什么。
一股冰冷刺骨的感觉,从城西方向传过来。不是风,不是寒气,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像有人用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转头看去。
远处的黑暗中,一点黑色的光正在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大,像一颗正在成型的黑色太阳。
然后——
轰——!!
一道黑色的光柱从黑暗中射出来,朝着城头的方向碾压过来。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连风都被消解成了虚无。
周鼎的脸色煞白。
这一下过来——城头这几百人,一个都活不了。
躲开——!他大吼,转身就要往下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黑色光柱的速度太快了,转瞬即至。
就在这时——
一道青色的身影,挡在了黑色光柱面前。
叶清。
她双手举着那块半黑半白的玉牌,玉牌上金色的光芒大盛。她周身,白色的冰墙一层接一层地筑起,十层、二十层、三十层……像一朵层层绽放的冰莲。
轰——!!!
黑色光柱撞在冰莲上。
第一层冰墙瞬间碎裂,第二层、第三层……一层接一层,像纸糊的一样。
叶清的身体在颤抖,嘴角溢出鲜血。
不够。差太远了。
但她没有退。
她咬着牙,把全身所有的曦之力,连同玉牌里那一丝心印之力,全部注入了冰莲之中。
开——!
她低吼一声。
冰莲的最中心,一点金色的光亮了起来。不是白的,是金的——那是心印的力量。
金色的光从冰莲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碎裂的冰碴重新凝聚,瓦解的秩序重新构筑。
轰——!!
黑色光柱和金色光膜撞在一起,僵持住了。
叶清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七窍都在流血。但她的眼神——亮得吓人。
我说了。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这里——我守。
远处的黑暗中。
本体分身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心印之力……竟然能用到这种程度?
它有点意外。
一个守渊人,拿着一小块心印碎片,竟然能挡住它的一击?
但——也只是意外而已。
它缓缓收回手,黑色光柱消散。
不错。它淡淡地说,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叶清耳朵里,够资格,让林默来一趟西线。
告诉他——
三天之内,他不来——
我就把这座城,从地图上抹掉。
话音落下,黑色的身影缓缓后退,消失在黑暗中。
四头古兽跟着撤退,黑鳞兵潮水般退去。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城墙,和遍地的碎石。
叶清站在原地,身体晃了晃,然后一口血喷了出来。
她撑不住了。
叶姑娘——!周鼎从城头上跑下来,一把扶住她。
叶清摆了摆手,喘着气说:没事……死不了。
她抬起头,看向本体分身消失的方向,眼神沉重。
它不是打不过我。她低声说,它是故意的。
故意?周鼎愣住了。
叶清点了点头,它要的不是破城。它要的是……把林默大人引过来。
三线同时施压。
让林默顾此失彼。
这就是碎片的策略。
叶清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传讯符,捏碎。
金色的光点从她手心升起,朝着北方飞去。
林默大人。她低声说,西线……告急。
夜风吹过莽苍山,带着血腥气和混沌的味道。
西陵城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线寒云关。
林默站在城头上,看着北方的地平线。
忽然——他转过头,看向西边。
胸口的心印种子,微微悸动了一下。
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是叶清。是那块注入了心印之力的守渊令。
出事了。
林默的脸色,沉了下去。
西线——果然出事了。
城西靠着莽苍山,山脚下就是城门,平日里只有商队进出,连打更的声音都能传出去二里地。守将周鼎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油子,打了二十年蛮族,身上七道疤,最自豪的一件事是——他守了西陵城八年,城没丢过。
但今晚,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蛮族。是因为三天前从北线传过来的急报——黑鳞兵、古兽、还有那个凌空而立的黑色人影。
周鼎一开始不信。北境蛮子打了几十年,什么时候出过一丈多高的黑甲怪物?直到今天下午,城西三十里外的李家村没了音信。
派出去的斥候也没回来。
周鼎站在城头,手里攥着酒葫芦,一口没喝。夜风从山坳里刮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像是……铁锈混着腐肉。
他干了二十年兵,鼻子比狗还灵。
这味道——不对。
周将军!旁边的副将凑过来,脸色发白,城西……城西山林里有动静。
周鼎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酒葫芦往腰上一挂,伸手抓过了那杆跟了他十几年的铁枪。枪头磨得发亮,枪杆上缠满了粗布,是他自己缠的,防滑。
多少?他问。
看不清。副将咽了口唾沫,树林太密了,只能看见黑压压一片在动。还有……还有几个特别大的影子,比树还高。
比树还高。
周鼎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想起北境急报里说的——五座山一样的大的。
吹号。他说,声音很稳,全员上城。
号声在西陵城上空响了起来。
呜呜——呜——
低沉、绵长,像一头老兽在黑夜里低吼。
城墙上的火把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士兵们从营房里跑出来,有的还在系甲胄,有的提着裤子,一个个睡眼惺忪但动作不慢——这是老兵的底子。
周鼎站在城楼上,铁枪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都给我精神点!他大吼,声音像打雷,城西有东西过来了!不管是什么——来了就给我打回去!
西陵城——丢不了!
士兵们齐声应和:喏——!
声音很大,但周鼎听得出来——里面有慌。
他不怪他们。换作是他,第一次面对那种传说里才有的东西,也会慌。
慌不可怕,怕的是慌了手脚忘了怎么打仗。
半个时辰后。
城西的树林里,第一批黑影走了出来。
周鼎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丈多高,通体漆黑,鳞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手里提着一把黑沉沉的大刀——刀身不规则,像是直接从混沌里长出来的。每走一步,地面都微微发颤。
一只、两只、十只、二十只……
黑压压一片,从树林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潮水一样。
城头上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周鼎握紧了铁枪,指节发白。他数不清——至少有两百只。两百只一丈多高的黑甲怪物,每一只都比蛮族最壮的勇士还要大一圈。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心惊的。
最让他心惊的是——树林深处,还有东西。
比树还高的东西。
一头、两头、三头……四头灰白色的巨大身影,从树林里缓缓走了出来。每一头都有三四丈高,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独眼在夜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液态的黑色气体从鳞甲缝隙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嗤嗤作响,连草都被腐蚀成了灰。
古兽。四头。
周鼎的喉咙发干。
北境急报里说的,竟然全是真的。
最前面的黑鳞兵停下了。
它们站在离城两百步的地方,一动不动,像一排排黑色的雕像。火光映在它们的鳞甲上,泛着诡异的光泽。
没有人下令。没有人说话。
它们就那样站着,金色的竖瞳盯着城头,盯着上面的士兵,像在看猎物。
这种沉默比冲锋更可怕。
城头上的士兵们攥紧了手里的兵器,手心全是汗。弓箭手们拉开了弓,手指在发抖。
周鼎深吸一口气。
不能等。敌人越是不动,越是要主动打——打它们一个措手不及,也给自己人壮壮胆。
弓箭手——!他大吼,放箭——!
嗡——!
几百支箭同时离弦,密密麻麻像一片乌云,朝着城下的黑鳞兵射过去。
叮——叮——叮——!
箭雨落在黑鳞兵的鳞甲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然后——全部弹开了。
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城头上一片死寂。
周鼎的脸色沉了下去。鳞甲这么硬?弓箭完全无效?
就在这时——
吼——!!
四头古兽中最前面的那头,突然仰头咆哮。声音震耳欲聋,像闷雷在耳边炸开,城墙上几个士兵被震得差点站不稳。
然后,黑鳞兵动了。
两百只黑鳞兵同时冲锋,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朝着城门碾压过来。大地在颤抖,尘土飞扬。
床弩——!周鼎大吼,给我射——!
嗡——!!
城墙上的八张床弩同时发射,手臂粗的弩箭带着呼啸声,朝着最前面的黑鳞兵射过去。
噗——!
最前面的三只黑鳞兵被弩箭直接贯穿,黑色的血液喷溅出来,身体倒飞出去砸在后面的黑鳞兵身上。
城头上一阵欢呼。
有用!床弩有用!
但周鼎脸上没有任何喜色。
因为他看见了——那三只被射穿的黑鳞兵,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然后……又站了起来。
胸口拳头大的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周鼎低声骂了一句。
这他妈是什么怪物。
黑鳞兵冲到了城墙下。
它们抬起头,金色竖瞳盯着城头,然后——开始往上爬。不是用手抓着城墙爬,是直接用指甲抠进砖石里,像壁虎一样,速度快得惊人。
滚石——!周鼎大吼,给我砸——!
一块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城头上砸下去,砸在黑鳞兵的脑袋上、肩膀上。有的黑鳞兵被砸中脑袋,从半空中掉下去摔在地上,脑袋都变形了,但很快又爬了起来。
有的被砸中肩膀,胳膊扭曲成奇怪的角度,但转瞬间就复位了。
杀不死。根本杀不死。
周鼎的手心全是冷汗。他打了二十年仗,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刀砍不动,箭射不穿,砸烂了还能长回来。
这仗怎么打?
更糟的还在后面。
四头古兽缓缓走到了城墙下。它们没有爬墙,也没有撞门——它们只是站在那里,然后抬起头,独眼睁开。
暗红色的光芒在独眼里凝聚。
周鼎瞳孔猛缩。
躲开——!!他大吼。
轰——轰——轰——轰——!
四道暗红色的光束从独眼里射出来,打在城墙上,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砖石飞溅,城墙被炸开四个巨大的缺口,碎石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几个没躲开的士兵被光束直接命中,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化为了飞灰。
城墙上一片混乱。
稳住——!都给我稳住——!周鼎大吼,提着铁枪冲到一个缺口旁边,一枪刺下去,把一只正要从缺口里钻进来的黑鳞兵的眼睛刺穿。
嗷——黑鳞兵惨叫着摔了下去。
但更多的黑鳞兵从缺口往里涌。
城墙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时——
一道白光从城内飞了出来。
不是剑,不是箭,是一道白色的冰晶。
冰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炸开——砰!白色的寒气向四面八方扩散,瞬间在缺口处形成了一道冰墙。冰墙有一丈厚,晶莹剔透,把缺口堵得严严实实。
正往缺口里钻的黑鳞兵被冰墙压住,发出刺耳的嘶吼声,黑色的身体在冰墙里扭曲挣扎,但——挣不脱。
冰墙里,有金色的微光在流动。
周鼎愣住了。这是……
曦力冰墙。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鼎猛地回头。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年轻女子站在他身后,容貌清丽,眼神冷淡,手里捏着一张符箓,符箓上金色的光正在缓缓消散。
你是……周鼎张了张嘴。
苍梧渊,叶清。女子淡淡地说,目光落在城下的古兽身上,林默大人让我来守西陵城。
周鼎整个人都懵了。林默?那个传说中的守门人?
他当然听过林默的名字。南线大捷、寒云关血战,这些天到处都在传。但他没想到——林默居然派人来了西陵城。而且还派了这么一位……年轻姑娘?
叶清没理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城头俯瞰下方。
四头古兽、两百多只黑鳞兵,还有……她的目光越过黑鳞兵的头顶,看向更远处的黑暗。
那里——有一股更危险的气息。
藏在暗处,没有现身。
本体分身。叶清低声说,眉头微皱,比我预想的来得快。
她转过头看向周鼎:周将军,城防交给你。冰墙能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把缺口用砖石补上。
周鼎下意识地点头:好……好!
叶清点了点头,然后纵身一跃,从城头上跳了下去。
叶姑娘——!周鼎吓了一跳,连忙扑到墙边往下看。
叶清的身影轻飘飘地落在地上,青色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抬起头,看向四头古兽,眼神平静。
四个。她淡淡地说,有点多。
古兽低下头,独眼盯着这个渺小的人类。
然后——最左边那头古兽咆哮一声,一巴掌拍了下来。巨大的手掌带着呼啸风声,液态混沌之气从指缝间滴落,所过之处地面被腐蚀出深深的坑洞。
叶清没有躲。
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轻轻一握。
咔——咔——咔——
地面上的冰霜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瞬间形成了一片冰原。冰原上,无数冰刺拔地而起,密密麻麻像一片森林,朝着古兽的手掌迎了上去。
砰——!!
巨掌拍在冰刺上,冰刺一根接一根碎裂,但巨掌的速度也慢了下来。等拍到叶清头顶时,力量已经被卸掉了大半。
叶清侧身躲开,左手捏诀,嘴里轻声念了一句什么。
然后——那些碎裂的冰碴,突然动了。
它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从四面八方飞向古兽的手臂,沿着鳞甲缝隙钻了进去。
嗤——嗤——嗤——
古兽的手臂上冒出一股股白色的寒气,鳞甲缝隙里结出了冰霜。它怒吼一声,用力甩动手臂,但那些冰碴像跗骨之蛆,钻进去就再也不出来了。
秩序之冰。
不是普通的冰,是用曦之力催动的冰。秩序之力克制混沌之气,从内部瓦解,比从外部强攻有效十倍。
这是白凝霜教她的。
叶清的面色有些苍白。她的曦之力远不如白凝霜深厚,一次性操控这么多冰碴,消耗不小。
但——效果是显着的。
那头古兽的整条胳膊都僵硬了,动作慢了一半都不止。
另外三头古兽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动了。两头从左右包抄,一头从正面进攻,还有那头受伤的——它退后了几步,独眼开始蓄能。
四头古兽的配合,井然有序。
叶清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它们自己会配合。
是有人在指挥。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黑暗。
那里——有一道黑色的身影,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金色竖瞳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本体分身。
它一直在看戏。看着她出手,看着她的招式,看着她的底细。
叶清的手心渗出了冷汗。
她不是林默。她没有道级的力量,没有十成的实力。她只是一个守渊人,最强的本事就是守苍梧渊的阵法。
正面硬抗一只本体分身加四头古兽——她撑不住。
但她不能退。
退了——西陵城就没了。城里三万百姓,就没了。
林默大人把西线交给她,她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叶清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眼神里没有了犹豫,只有坚定。
她左手捏诀,右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玉牌是半黑半白的,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这是苍梧渊的守渊令,人封认主后,玉牌里也注入了一丝心印之力。
她能用到什么程度,就看她自己了。
远处的黑暗中。
本体分身悬浮在半空,金色竖瞳盯着叶清,嘴角微微上扬。
苍梧渊的守渊人。它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有意思。
心印的碎片……竟然也能拿来用。
它的目光从叶清身上移开,看向西陵城的方向。城内,隐隐约约能看到灯火,能听到人声。
三万人。
人越多,心印的力量就越强。本体分身笑了笑,难怪林默那家伙,拼了命也要护着这些蝼蚁。
它缓缓抬起手。
可惜……
他顾得了北线,顾得了南线,顾不了西线。
黑色的漩涡在它掌心凝聚。
消解之力。
这一击下去——别说一个守渊人,整面城墙都能给它轰没了。
它要的不是破城。
它要的是——把林默引过来。
三线同时告急,看他往哪头跑。
城头上,周鼎正指挥着士兵抢修缺口。
忽然——他感觉到了什么。
一股冰冷刺骨的感觉,从城西方向传过来。不是风,不是寒气,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像有人用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转头看去。
远处的黑暗中,一点黑色的光正在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大,像一颗正在成型的黑色太阳。
然后——
轰——!!
一道黑色的光柱从黑暗中射出来,朝着城头的方向碾压过来。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连风都被消解成了虚无。
周鼎的脸色煞白。
这一下过来——城头这几百人,一个都活不了。
躲开——!他大吼,转身就要往下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黑色光柱的速度太快了,转瞬即至。
就在这时——
一道青色的身影,挡在了黑色光柱面前。
叶清。
她双手举着那块半黑半白的玉牌,玉牌上金色的光芒大盛。她周身,白色的冰墙一层接一层地筑起,十层、二十层、三十层……像一朵层层绽放的冰莲。
轰——!!!
黑色光柱撞在冰莲上。
第一层冰墙瞬间碎裂,第二层、第三层……一层接一层,像纸糊的一样。
叶清的身体在颤抖,嘴角溢出鲜血。
不够。差太远了。
但她没有退。
她咬着牙,把全身所有的曦之力,连同玉牌里那一丝心印之力,全部注入了冰莲之中。
开——!
她低吼一声。
冰莲的最中心,一点金色的光亮了起来。不是白的,是金的——那是心印的力量。
金色的光从冰莲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碎裂的冰碴重新凝聚,瓦解的秩序重新构筑。
轰——!!
黑色光柱和金色光膜撞在一起,僵持住了。
叶清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七窍都在流血。但她的眼神——亮得吓人。
我说了。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这里——我守。
远处的黑暗中。
本体分身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心印之力……竟然能用到这种程度?
它有点意外。
一个守渊人,拿着一小块心印碎片,竟然能挡住它的一击?
但——也只是意外而已。
它缓缓收回手,黑色光柱消散。
不错。它淡淡地说,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叶清耳朵里,够资格,让林默来一趟西线。
告诉他——
三天之内,他不来——
我就把这座城,从地图上抹掉。
话音落下,黑色的身影缓缓后退,消失在黑暗中。
四头古兽跟着撤退,黑鳞兵潮水般退去。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城墙,和遍地的碎石。
叶清站在原地,身体晃了晃,然后一口血喷了出来。
她撑不住了。
叶姑娘——!周鼎从城头上跑下来,一把扶住她。
叶清摆了摆手,喘着气说:没事……死不了。
她抬起头,看向本体分身消失的方向,眼神沉重。
它不是打不过我。她低声说,它是故意的。
故意?周鼎愣住了。
叶清点了点头,它要的不是破城。它要的是……把林默大人引过来。
三线同时施压。
让林默顾此失彼。
这就是碎片的策略。
叶清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传讯符,捏碎。
金色的光点从她手心升起,朝着北方飞去。
林默大人。她低声说,西线……告急。
夜风吹过莽苍山,带着血腥气和混沌的味道。
西陵城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线寒云关。
林默站在城头上,看着北方的地平线。
忽然——他转过头,看向西边。
胸口的心印种子,微微悸动了一下。
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是叶清。是那块注入了心印之力的守渊令。
出事了。
林默的脸色,沉了下去。
西线——果然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