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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法医录 第362章 西陵劫后灰

    第二天早上,林默能下床了。

    恢复的速度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道级的肉身果然不一样,换作以前,受这么重的伤,少说也得躺个把月。现在才第十一天,已经能扶着墙慢慢走了。

    就是骨头缝里还疼,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钉子上,钝钝的疼从脚底顺着腿骨往上窜,一直窜到后脑勺。不过这点疼,忍忍就过去了。

    他是法医,比这更疼的伤他也受过。当年在解剖台上连续站二十个小时,腰椎间盘突出犯了,疼得直冒冷汗,他也没下过台。

    他推开屋门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是阴的。

    风很大,卷着尘土和碎纸,打在人脸上生疼。空气里的焦糊味比屋里更重,混着一股淡淡的香烛味——那是有人在烧纸钱。味道顺着风飘过来,带着点灰烬的涩,还有说不出的悲凉。像极了他小时候在殡仪馆门口闻到的味道。

    林默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

    门口是一条小巷,青石板的路面,坑坑洼洼的,积了好几个水洼。水是昨天夜里下的雨,浑浊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巷子里很安静,没什么人。两边的房子大多塌了,只剩断墙残瓦,上面还留着被混沌之气灼烧过的黑色痕迹,一道一道的,像是被巨人用爪子挠过。

    一棵老槐树歪在墙角,半边树枝都枯了,剩下的几片叶子在风里瑟瑟地抖,随时都要掉下来的样子。树根底下堆着几块碎砖头,还有一只破碗,碗沿上缺了个大口子,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没干透的药渣。

    这是西陵城。

    林默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外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风灌进他的衣襟,凉飕飕的,顺着领口往下钻。他穿的是一身普通的灰色布衣,是韩沧让人给他找的,洗得发白了,袖口还有点磨毛。大小倒是合适,就是有点单薄,风一吹就透。

    走出巷子,视野猛地开阔了。

    然后他就愣住了。

    街上全是人。

    不是平时那种人来人往的热闹,是……忙乱的、沉重的、带着一股子压抑劲儿的人。

    有人在搬木头,有人在砌墙,有人在搭棚子。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只是闷头干活。灰尘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灰蒙蒙的一片,像是一群从土里刨出来的人。偶尔有人咳嗽两声,也很快被风刮走了,像投进水里的小石子,激不起半点涟漪。

    街道两边的房子,一半以上都塌了。有的只剩一面墙,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墙上还挂着半幅破帘子,被风吹得呼啦啦响,像个招魂的幡。有的连根柱子都没剩下,只有地上的砖石和焦黑的痕迹,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人住。碎木头和烂瓦片堆得满地都是,走路都得踮着脚。

    一辆板车从他身边经过,车上堆着几卷破席子,席子下面鼓鼓囊囊的,隐约露出一只枯瘦的手。手上还戴着一个铜镯子,磨得发亮,应该是戴了很多年了。拉车的是个老头,背驼得厉害,一边走一边咳嗽,咳得腰都直不起来。每咳一声,板车就跟着晃一下,席子角也跟着掀一下,露出下面灰白的头发。

    林默的脚步顿了顿。

    那是拉去城外的。

    乱葬岗。

    他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很沉,像踩在人心上。

    主街上的情况稍微好一点,至少房子还大多立着。但门窗都破了,墙上满是划痕和凹坑,那是被黑鳞兵和混沌兽撞的。几家开门的铺子,也只是摆了个摊子在门口,卖些干粮和水,东西不多,价钱也贵。摊子旁边蹲着几个人,手里捧着窝头,一边啃一边东张西望,眼神里带着警惕,像是随时准备跑。

    街上的人看到他,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起初只是一两个人,然后越来越多。搬木头的放下了木头,砌墙的停下了瓦刀,卖东西的也忘了招呼客人。

    所有人都看着他。

    眼神很复杂。

    有敬畏,有感激,有崇拜……但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林默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距离感。

    或者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他们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不是那种亲近的、可以触碰的人。而是站在云端的、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存在。他们感激他,但不敢靠近他。甚至……怕他。

    林默明白为什么。

    他吞了那颗混沌本源珠。所有人都知道。

    那场大战最后一刻的场景,太多人看到了。他飞在天上,浑身冒着黑白交织的光,一拳打碎了混沌本源珠的外层,然后把那颗珠子吞进了肚子里。

    他们感激他救了西陵城,救了他们的命。但同时,他们也怕——怕他体内的那个东西,怕哪天那个东西跑出来,把一切都毁了。

    救命恩人和定时炸弹,两种身份叠加在一个人身上,他们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林默没说什么。

    他只是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他理解。

    换作是他,他可能也会有同样的感觉。

    人性从来都是复杂的。感激和恐惧并不矛盾。甚至很多时候,感激越深,恐惧就越重。因为你不知道这份安稳什么时候会被打破,也不知道打破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座临时搭起来的棚子。棚子是用木头和草席搭的,很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棚子前挤了不少人,都低着头,手里拿着香,烟气袅袅地升上去,被风一吹就散了。

    棚子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一块红布,布上放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三个字——

    林默君。

    林默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好几秒。

    牌位。

    给他立的牌位。

    旁边还有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背也驼了,正蹲在地上烧纸钱,一边烧一边念叨:林大人保佑啊……保佑咱西陵平平安安的……保佑我家小三子平平安安回来……他爹死得早,就剩这么一根独苗了……

    老太太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

    林默:

    他嘴角抽了抽,没说话,转身拐进了另一条街。

    他还没死呢,就给立上牌位了。

    这事说出去,周鼎那家伙得笑半年。

    这条街比主街更惨,几乎全塌了。地上到处是碎石和瓦砾,还有一些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嵌在石头缝里,怎么洗都洗不掉。偶尔能看到一些零碎的东西——半只绣花鞋、一个摔碎的瓷碗、一本泡烂了的书、一个缺了胳膊的布娃娃——都是这场灾难留下的遗物。

    每一样东西背后,都曾经有一个人。

    几个小孩在瓦砾堆里翻找着什么,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衣服也破破烂烂的,露出里面冻得发红的皮肤。其中一个小女孩梳着两个小辫子,辫子散了一半,手里攥着半块碎瓷片,像是在找她的娃娃。找了半天没找到,蹲在地上地一声哭了。

    哭声不大,细细的,像小猫叫。但在空荡荡的街上,听得格外清楚。

    旁边一个大点的男孩拍了拍她的头,也没说话,只是把自己手里的半个窝头塞给了她。男孩的衣服也破了,膝盖上两个大洞,露着脏兮兮的膝盖。但他的眼神很稳,像个小大人似的。

    小女孩不哭了,捧着窝头啃了一口,眼睛红红的,嘴角还沾着窝头渣。

    林默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是早上韩沧给他的,两个黑面馒头,还热乎着,他没吃——递给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他,没敢接。

    她的眼睛很大,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沾了露水的黑葡萄。

    拿着。林默说。

    声音还是有点哑,沙沙的。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男孩。男孩也看着林默,眼神里有警惕。他看起来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但眼神很倔,像只炸毛的小狗。

    你是谁?男孩问。

    林默顿了顿。

    他想了想,说:路过的。

    男孩又看了他几秒,似乎确认他没什么恶意,才点了点头,对小女孩说:拿着吧,说谢谢。

    小女孩接过馒头,小声说了句,然后抱着馒头,跟着男孩跑了。

    跑出去几步,小男孩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还是有点困惑。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但又想不起来。

    林默看着他们跑远,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很久,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城南走到城北。整座西陵城,他几乎走了个遍。

    越走,心里越沉。

    半座城没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没了。西边和北边大半都是废墟,只有东边和南边还剩下一些完整的房子。城墙塌了三段,最长的一段塌了有几十丈,现在正在抢修,工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吆喝声、号子声、锤子敲石头的声音,混在一起,乱糟糟的,但又透着一股劲——一股不服输的劲。

    死人就更多了。

    城外的乱葬岗已经埋不下了,有人在更远的地方挖新的坑。每天都有尸体往外抬,一车一车的,像拉柴火似的。城门口专门设了个登记的地方,一个老秀才坐在桌子后面,戴着一副断了腿的眼镜,用绳子绑在头上,拿着毛笔,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记名字。有时候有人过来报丧,说半天说不出名字,就蹲在地上哭,老秀才也不催,就那么等着,等哭够了再问。

    林默走在废墟里,脚下踩着碎砖烂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以前是法医。

    他见过很多死人。

    解剖台上的,现场的,水里捞的,土里挖的……各种各样。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

    但从来没有这么多。

    多到……让人麻木不起来。

    每一块瓦砾下面,都可能压着一个人。每一缕飘着的灰尘里,都可能混着骨灰。每一阵风吹过,都可能带着某个人最后的气息。

    他在一处废墟前停下脚步。

    这里曾经是一家药铺,他还有点印象。铺子里的老掌柜是个白胡子老头,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每次给他抓药都会多抓一点,说年轻人身子骨要紧。老头还会讲古,说年轻时候走南闯北见过的新鲜事,一说就停不下来,唾沫星子满天飞。

    现在药铺塌了,只剩半截柜台歪在那里,上面落满了灰。柜台旁边,一只捣药罐碎成了两半,药渣子撒了一地,都发霉了,长了细细的白毛。

    林默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他不知道那个老掌柜还活着没有。

    也不想知道。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走到西城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叶清。

    女子站在一截断墙上,穿着一身白色的劲装,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她比之前瘦了一圈,下巴尖得厉害,颧骨也凸出来了。但眼神很亮,像两盏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她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正在跟身边的几个人说着什么。语速很快,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旁边的人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是信服的表情。那几个人都是曦力持有者,林默见过几次,是叶清带出来的,底子都不错。

    叶清说到一半,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

    她看到了林默。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叶清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醒了?她问。

    语气平平淡淡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林默注意到,她握着图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发白。

    林默应了一声,走到墙根底下,仰着头看她,你怎么在这儿?

    这边塌得厉害,混沌残留也多,得盯着。叶清从断墙上跳下来,动作很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衣角在风中划过一道弧线。她走到林默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又扫过他的胳膊和腿,能走了?

    勉强。

    恢复得挺快。叶清说,我以为你还得躺半个月。

    道级的肉身果然不一样。她在心里补了一句,但没说出来。

    林默没接话。

    叶清又看了他两眼,忽然问:你体内的东西……怎么样?

    林默抬眼,看了她一眼。

    女子的眼神很平静,但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没有说,也没有说混沌本源,只用两个字代替了。

    像是怕说出来,那个东西就会有反应似的。

    林默沉默了片刻。

    他在想要不要告诉她真相。裂纹的事,还有低语声的事。

    说了,她会担心。不说,万一哪天出事,她连准备都没有。

    最后他只是说:还好。

    叶清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她的眼神很锐利,像两把小刀子,似乎能把人剖开看看里面藏着什么。

    但最后她移开了视线。

    她没有追问。

    她知道林默的脾气,他不想说的事情,问也没用。

    别硬撑。她说,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有事就说。

    林默了一声。

    两个人站在断墙旁边,都没说话。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去,卷着尘土和碎纸,打在脸上生疼。远处传来锤子敲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敲在人心上。

    城里情况怎么样?过了一会儿,林默问。

    不好。叶清说得很直接,房子塌了七成,人死了一半。粮食也不够,现在全靠库存撑着,最多撑两个月。已经派人去周边州府调了,但路上不太平,能不能运到不好说。

    她顿了顿,又说:韩将军已经上书朝廷了,但朝廷那边……兵荒马乱的,回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而且就算朝廷拨粮,也未必够。现在到处都缺粮。

    林默点了点头。

    他能理解。

    大战刚结束,九州各地都在受灾,谁都不宽裕。西陵城这种边境重镇,更是没人顾得上。说白了,朝廷现在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混沌残留呢?他又问。

    东边和南边差不多清完了,西边和北边还剩一些。叶清说,主要是地渊入口附近,残留得比较多,浓度也高,不太好清。我带了二十个曦力持有者,每天轮班,估计还得半个月。

    二十个。

    林默在心里算了算。

    整个西陵城,曦力持有者也就这么多了。之前那场大战,又折了不少。剩下的这些,都是底子比较好的,但也经不起长期消耗。曦之力净化混沌残留,本质上是一种对耗,用一点就少一点。

    我帮你。林默说。

    叶清看了他一眼。

    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怀疑,你自己都站不稳。

    差不多了。林默说,道级肉身,恢复得快。

    叶清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林默都快要不自在了,她才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的废墟。

    随便你。她说,别逞能。要是扛不住就说,没人笑话你。

    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林默听得出,她没反对。

    甚至……有那么一点点松了口气的感觉。

    林默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林默和叶清同时转头看过去。

    只见北边的方向,升起了一阵尘土。几匹马飞快地跑过来,马上的人穿着斥候的衣服,脸上满是急色,连头盔都歪了,一边跑一边喊。

    报——!

    斥候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带着一丝惊慌。

    马蹄声急促,敲得地面都在发抖。

    北城外三十里,发现大规模阴物异动!数量……数不清!正朝着西陵城方向过来!

    叶清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林默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阴物异动?

    大战刚结束,碎片刚散,地渊入口也封了,怎么会突然冒出大规模阴物?

    而且还是从北边来的。

    地渊在西边。

    这些阴物,不是从地渊里出来的。

    那是从哪儿来的?

    从地下?从地脉里?

    林默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而就在同一时刻,他丹田中的那颗黑珠,轻轻跳了一下。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裂纹,又深了一丝。

    斥候的马冲到近前,勒住缰绳,马蹄扬起一片尘土。斥候从马上滚下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的,脸涨得通红。

    韩将军在北城墙上议事,属下……先过来报信!他喘着气说,那些阴物来得很快,照这个速度,天黑之前就能到城下!

    叶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种类的阴物?她问。

    看不清楚……斥候摇了摇头,喉结滚了一下,太多了,乌泱泱一片。有游魂,有怨灵,还有一些……没见过的东西。跟之前地渊里出来的不一样。

    不一样。

    这三个字,让林默的心里又是一沉。

    不一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些阴物不是碎片留下的残部,而是新的。从别的地方来的。

    别的地方……是哪儿?

    地渊深处的主体还没动,天上的界壁也还没破。那这些阴物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叶清已经转身往北城的方向走了,去看看。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默一眼。

    你别去了。她说,你身子还没好。

    我没事。林默说。

    叶清盯着他看了两秒,最后没再说什么,只是冷哼了一声,转身继续走。

    随便你。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到时候腿软了别让我背你。

    林默:

    他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丹田中的黑珠又轻轻颤了一下。

    这一次,那道低语声又响起来了。

    比之前清晰了一点点。

    林默似乎听清了几个字——

    ……过来……

    ……到我这儿来……

    林默的脚步顿了顿。

    他皱起眉,压下心里的异样,继续往前走。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和地渊里的混沌之气不一样。

    更古老。

    更沉。

    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的地底深处冒出来的。

    林默抬起头,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际。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酝酿。

    而他丹田中的那颗珠子,还在一下一下地跳着。

    像是一颗心脏。

    又像是一扇门,正在被人从另一边轻轻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