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法医录 第365章 九霄镇界柱
回到西陵城北城门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边的天际翻出一点鱼肚白,惨淡的光落在残破的城墙上,把那些焦黑的痕迹照得格外清楚。墙头上插着几支断箭,箭羽已经被烧得只剩焦黑的梗,风一吹,簌簌地掉灰。
城门口守着几个兵,一个个都熬得眼睛通红,看见林默和叶清回来,连忙挺直了腰杆行礼。
林先生!叶姑娘!
林默点了点头,没多说话,径直往里走。
刚进城门,就撞见了周鼎。
这厮靠在城门洞旁边的墙上,怀里抱着一把刀,正打盹儿。听见脚步声,眼都没睁,先开口:回来了?裂口那边怎么样?
暂时稳住了。林默说。
周鼎这才睁开眼,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他身上还缠着绷带,左肩那块渗着点血渍,看样子是昨晚又动过手。
稳住就好。他挠了挠头,韩将军在城楼上,一宿没睡,一直在等你们消息。
林默嗯了一声,往城楼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周鼎一眼。
你伤好了?
差不多。周鼎拍了拍胸脯,拍得太用力,扯到了伤口,嘶地抽了一口冷气,金锋营那帮兔崽子还等着我带呢,我躺不住。再说了,这点小伤算个屁,当年在北境……
行了。林默打断他,城楼上说。
周鼎撇了撇嘴,不吭声了,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
城楼上,韩沧背着手站在垛口边上,面朝北方。他身上的铠甲还没脱,肩甲上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绷带。风吹得他披散的头发往后飘,背影看起来有点单薄,但站得很稳,像钉在地上的一根桩。
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
情况怎么样?
裂口暂时封不住。林默走到他身边,也看向北方,地脉深处有东西,和我丹田的珠子有共鸣。
韩沧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林默。一夜不见,林默的脸色更差了,嘴唇泛白,眼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但那双异瞳还是亮的,很稳,没有半点慌乱。
珠子的情况……韩沧问。
还能撑。林默说。
就三个字,不多解释。
韩沧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他了解林默的性子,能撑就会说能撑,撑不住的时候……他也不会说。
那接下来怎么办?韩沧问。
林默沉默了一下。
找镇界柱。他说,九根。
韩沧愣了一下:什么柱?
镇界柱。
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就见一个老道慢悠悠地走了上来。老道穿着一身灰布道袍,洗得发白了,边角还磨破了几处。手里攥着一把拂尘,拂尘的毛都掉了一半,稀稀拉拉的。脸上皱纹堆垒,眉毛胡子全白了,一双眼睛却很亮,像两盏寒星。
正是玄机子。
他怎么跟过来了?
林默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刚才回来的时候,明明没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这老道的修为,深不可测。
韩沧也警惕了起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周鼎更直接,一步跨到林默身前,刀已经拔了一半出来。
你是谁?周鼎喝问,怎么上来的?
老道笑了笑,没搭理周鼎,径直走到垛口边上,和林默并排站着。他往北边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天,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九根镇界柱,万古之前就有了。他说,比你们西陵城早,比大楚王朝早,甚至……比这整片大地上的所有宗门王朝都早。
周鼎还想说话,被林默抬手拦住了。
说清楚。林默看着老道。
玄机子摸了摸胡子,望向远方的天穹。
天地初开的时候,三界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的声音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那时候界壁还没成形,混沌从虚空之外涌进来,到处都是。混沌之主带着麾下的大军,要把三界整个吞掉,化成它的一部分。
初代守门人,联合了当时世间最顶尖的一批强者,跟混沌之主打了一场。打了很久,打得天崩地裂,日月无光。最后勉强把混沌之主打回了虚空之外,但界壁也被打穿了,到处都是窟窿。
为了撑住界壁,初代守门人倾尽毕生修为,又借了九州地脉的力量,布下了九根镇界柱。九根柱子分别插在九州大地的九个节点上,一头连着地脉深处,一头顶在天穹界壁上,像九根钉子,把界壁牢牢地钉住了。
从那以后,混沌之主就被挡在了虚空之外,再也进不来。
老道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城楼上一片寂静。
风从垛口吹进来,带着清晨的寒气,吹得人后背发凉。
韩沧的手还按在刀柄上,但已经松了。他皱着眉头,消化着刚才听到的话。
周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打了半辈子仗,杀过蛮人,砍过阴煞,也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但这种万古之前的秘闻,还是头一回听。
林默没说话。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
丹田中的珠子又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呼应老道的话。每跳一下,裂纹深处的那道光就亮一分,连带着他的经脉都跟着发麻。
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那里挂着守门令,一块不起眼的黑色令牌,温凉如玉,平时没什么动静。但此刻,令牌在微微发热。
他在想守门令里的那九道纹路。
刚拿到守门令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令牌背面有九道奇奇怪怪的刻痕,长短不一,方向也各不同,有的直有的弯,像是随手划上去的。他之前一直以为是装饰,或者某种传承的符文,没太往心里去。
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符文,是地图。
九根柱子的位置,早就刻在守门令里了。
初代守门人从一开始就料到了这一天?
还是说……这本来就是守门人的宿命?
一代又一代,守着一扇门,也守着九根柱子。等到柱子撑不住了,就轮到下一代守门人站出来,去把柱子一根一根重新点亮。
点不亮呢?
那就跟着三界一起,被混沌吞掉。
林默的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这传承,还真是不划算。
你的意思是,林默缓缓开口,现在地脉出问题,是因为镇界柱……
灭了。玄机子说。
他抬起手,拂尘往天上一指。
你自己看。
林默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看去。
天上灰蒙蒙的,云层很厚,什么都看不见。
用你的本源眼看。玄机子说。
林默眯了眯眼。
丹田中微微一震,异瞳亮起。金色的瞳孔里,无数细密的符文流转,像是有一片星河在眼底转动。
下一刻,他眼中的世界变了。
灰蒙蒙的云层像是透明了一样,一层层地褪去。云层之上,是更高的天穹。而在那天穹的最高处,九道光柱,横贯天地。
九根柱子,有粗有细,颜色也各不相同。有的赤红如火,有的苍青如木,有的浑黄如土……每一根都顶天立地,粗得像山一样,从大地深处一直延伸到天穹之外,没入无穷的虚空之中。
但——
只有六根是亮的。
剩下三根,已经暗了。
灰蒙蒙的,像三根死木头,杵在天地之间,没有半点光。最西边的那一根,甚至连轮廓都模糊了,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林默的呼吸一滞。
他默默地数了一遍。
九根。
三根已灭。
剩下六根,也不是完全稳固的,其中几根的光芒在微微闪烁,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灭掉。
最西边那根最暗,光芒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口气吊着,随时都会断。而它周围的天穹,明显比别处更薄,像一面被磨薄了的镜子,后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再往南边看,第二根熄灭的柱子周围,天穹上已经裂开了几道细纹。黑色的雾气从那些细纹里渗出来,挂在天穹背面,像一片发霉的斑。
第三根熄灭的柱子在东边,几乎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点模糊的残影,像是水里的倒影,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九根柱子,各有各的颜色,各有各的形态。最粗的那根在中部,土黄色,亮得最稳,像一根定海神针。最细的那根在南边,青色,光芒最盛,但也跳得最厉害。
林默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眼睛有点发酸。
异瞳维持这种状态很耗神,更不用说丹田的珠子还在捣乱。每多用一会儿本源眼,珠子的跳动就剧烈一分,裂纹里的光就往外多渗一点。
他咬了咬牙,又撑了一会儿。
他要把九根柱子的位置都记住。
万一这老道有问题,他自己也能找过去。
玄机子站在旁边,看着林默的侧脸,没说话。老道的眼神很深,像是藏着什么,又像是在评估什么。拂尘搭在胳膊上,一动不动。
韩沧和周鼎也没出声。
他们看不见天穹上的柱子,但他们能看见林默的表情。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微微皱着眉,眼神很沉,像是在看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叶清的眼睛微微亮着淡金色的光。她也在用曦力催动本源目力,但她的修为不如林默,只能隐约看到天穹上有几个模糊的光点,看不真切。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林默才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异瞳的光芒已经收了回去,只剩下普通的黑白分明。
他有点晃神,脚下踉跄了一下。
叶清伸手扶了他一把。
没事吧?她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没事。林默摇了摇头,挣开她的手,站稳了。
他的脸色更白了,嘴角隐隐有一丝血迹,被他很快抹掉了。
看到了吧。玄机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九根镇界柱,已经灭了三根。界壁撑不住了,地脉也跟着乱了。你看到的那道裂口,只是开始。
林默没说话。
他盯着最西边那根快要熄灭的柱子,看了很久。
那根柱子的位置,在昆仑方向。
镇界柱为什么会灭?林默问。
玄机子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按道理来说,镇界柱和地脉相连,和天地同寿,只要九州大地还在,柱子就不会灭。但事实就是灭了,而且灭得很快。最近这一百年,就灭了三根。
一百年三根?韩沧皱眉,那剩下六根……
撑不了多久了。玄机子说,快的话,几十年。慢的话,百八十年。九根柱子一灭,界壁就会彻底崩塌,到时候混沌之主带着大军进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到时候,就是三界的末日。
城楼上的气氛更沉重了。
周鼎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说:那……那咱们把柱子重新点亮不就行了?
玄机子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说说得轻巧。
林默收回目光,异瞳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天穹上的九根柱子也随之消失,眼前又是灰蒙蒙的天。
怎么点亮?他问。
玄机子收起拂尘,转过身,正眼看着林默。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他说,你是这一代的守门人。只有守门人,才能重新激活镇界柱。
为什么是我?林默问。
因为你的丹田珠。玄机子说,那不是普通的珠子,那是门。但同时,它也是钥匙。九根镇界柱,本来就是初代守门人用自身本源铸就的。你体内的这颗珠子,继承了初代的本源。只有你,才能让那些熄灭的柱子重新亮起来。
林默沉默了。
钥匙。
门。
原来这颗珠子,既是开门的钥匙,也是门本身。
混沌之主要通过这扇门进来,而他要用这把钥匙去点亮镇界柱。
真是讽刺。
西边那根快灭的柱子,在哪里?林默问。
昆仑山脉深处,古兽谷的尽头。玄机子说,那是离这里最近的一根。再往西,就出了大楚的地界了。
古兽谷。
林默听过这个地方。
那是昆仑山脉最深处的一道峡谷,据说里面遍地都是上古异兽的遗骸,阴煞之气极重,常年不见天日。修行者进去了,多半出不来。
大楚王朝立国几百年,曾经有好几拨修士组队进去探过险,活着出来的没几个。出来的人也都说不清里面到底有什么,只说里面有东西,很邪门,越往深处走越冷,冷得连元神都要冻僵。
韩沧也皱起了眉。
古兽谷?他说,那个地方我知道。早些年西陵城还派兵进去搜过,想找几头上古异兽的骸骨炼甲,结果进去了三十多个人,只出来了俩,还疯了一个。剩下那个回来之后,什么都不肯说,没半年就病死了。
死状呢?林默问。
韩沧想了想。
据说浑身干瘪,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血。他说,查不出原因。
林默点了点头。
混沌之力。
多半是被混沌残留污染了。这么看来,古兽谷那根镇界柱出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说不定早就开始漏了。里面那些上古异兽的骸骨,搞不好就是被漏出来的混沌之力给弄死的。
从这里到古兽谷,有多远?林默问。
快马的话,三天能到谷口。韩沧说,进了谷里就不好说了,里面路难走,还有各种阴煞瘴气,速度快不了。
三天。
林默在心里盘算。
以他丹田珠子现在的状况,三天应该还能撑住。但进去之后要多久能出来,就不好说了。
走官道还是走山路?周鼎插了一句。
走山路。玄机子说,官道不安全。
怎么个不安全法?周鼎挑眉。
玄机子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西边过来的,可不只有混沌兽。
这话没头没尾的,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周鼎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些宗门的人?他问,他们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玄机子笑了笑,浑水摸鱼呗。镇界柱的事,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没人知道。那些传承了几千年的大宗门,多多少少都知道一点。九根柱子要灭了,他们比谁都急。急了,就会乱伸手。
林默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倒不怕那些宗门的人。
但麻烦。
他现在的状态,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什么时候出发?玄机子问。
林默没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城里。
清晨的西陵城,炊烟寥寥。经历了昨晚那一战,城里死了不少人,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过日子。远处的街道上,有百姓在清扫瓦砾,还有人在抬尸体,裹着草席,往城外的乱葬岗抬。
哭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很轻,但很清楚。
林默看了很久。
明天。他说。
玄机子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韩将军留守西陵。林默转头看向韩沧,城池加固,百姓安抚,这些事还得你盯着。
韩沧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放心。他说,有我在,西陵城丢不了。
林默嗯了一声。
叶清跟我走。他说,她的曦力能净化混沌残留,路上用得上。
叶清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听到林默点她的名字,她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周鼎。林默又看向周鼎。
周鼎下意识地挺胸。
金锋营挑二十个精锐,跟我们走。
得令!周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亲自带队,保管……
你留下。林默说。
周鼎的笑僵在了脸上。
你留下帮韩将军。林默说,西陵城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你比那些小兔崽子靠谱。
不是,林默你什么意思?周鼎急了,我伤都好了,你让我留在城里看家?我金锋营……
这是命令。林默看着他。
周鼎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但对上林默的眼睛,他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跟林默认识这么久,太了解这个人了。看着不声不响,其实脾气倔得很,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周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路上小心点。
林默应了一声,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玄机子一眼。
你跟我们一起?
当然。玄机子笑了笑,拂尘一甩,慢悠悠地跟了上去,九根柱子的具体位置,除了我,没人知道。
林默没再说什么,转身下了城楼。
玄机子跟在他后面,路过周鼎身边的时候,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好好守城。他笑眯眯地说,这天下,还得靠你们这些当兵的撑着。
周鼎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等两人都走了,城楼上就剩韩沧、叶清和周鼎三个人。
韩沧还看着北方,眉头紧锁。
这老道……靠谱吗?周鼎忍不住问,神神叨叨的,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韩沧沉默了一会儿。
林默信他。他说。
就这一句话,周鼎就不吭声了。
林默信的人,错不了。
叶清靠在垛口边上,看着林默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她能感觉到,林默身上的气息比以前更沉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肩膀上,越来越重。
丹田珠的状况,比他说的要严重得多。
叶清很清楚。
昨天晚上,林默动用万民之心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她能感觉到,珠子里的那种气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那种要冲破封印的势头,几乎要压不住了。
他还能撑多久?
叶清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阴煞之气,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韩沧忽然开口:林默。
林默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韩沧站在城楼上,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描成了一道剪影。甲叶上沾着露水,反光一闪一闪的。
活着回来。韩沧说。
就四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沉。
林默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了。
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周鼎挠了挠头,走到韩沧身边,也往楼下看。
你说,他能成吗?周鼎小声问,像是在问韩沧,又像是在问自己。
韩沧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
九根镇界柱,万古的秘辛,混沌之主……这些东西,光听着就觉得喘不过气来。林默再强,也只是一个人。一个道级修为的年轻人,肩上扛着整个三界的生死。
太重了。
他必须成。韩沧说。
语气很平淡,但很坚定。
不成,所有人都得死。
而在北方的天空之上,在凡人看不见的高处,那九根镇界柱中,亮得最猛也跳得最凶的南境青柱,光芒忽然闪了一下。
像是风中的烛火,被风吹得猛地一歪。
然后,又勉强稳住了。
但那光芒,比之前又暗了一分。
东边的天际翻出一点鱼肚白,惨淡的光落在残破的城墙上,把那些焦黑的痕迹照得格外清楚。墙头上插着几支断箭,箭羽已经被烧得只剩焦黑的梗,风一吹,簌簌地掉灰。
城门口守着几个兵,一个个都熬得眼睛通红,看见林默和叶清回来,连忙挺直了腰杆行礼。
林先生!叶姑娘!
林默点了点头,没多说话,径直往里走。
刚进城门,就撞见了周鼎。
这厮靠在城门洞旁边的墙上,怀里抱着一把刀,正打盹儿。听见脚步声,眼都没睁,先开口:回来了?裂口那边怎么样?
暂时稳住了。林默说。
周鼎这才睁开眼,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他身上还缠着绷带,左肩那块渗着点血渍,看样子是昨晚又动过手。
稳住就好。他挠了挠头,韩将军在城楼上,一宿没睡,一直在等你们消息。
林默嗯了一声,往城楼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周鼎一眼。
你伤好了?
差不多。周鼎拍了拍胸脯,拍得太用力,扯到了伤口,嘶地抽了一口冷气,金锋营那帮兔崽子还等着我带呢,我躺不住。再说了,这点小伤算个屁,当年在北境……
行了。林默打断他,城楼上说。
周鼎撇了撇嘴,不吭声了,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
城楼上,韩沧背着手站在垛口边上,面朝北方。他身上的铠甲还没脱,肩甲上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绷带。风吹得他披散的头发往后飘,背影看起来有点单薄,但站得很稳,像钉在地上的一根桩。
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
情况怎么样?
裂口暂时封不住。林默走到他身边,也看向北方,地脉深处有东西,和我丹田的珠子有共鸣。
韩沧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林默。一夜不见,林默的脸色更差了,嘴唇泛白,眼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但那双异瞳还是亮的,很稳,没有半点慌乱。
珠子的情况……韩沧问。
还能撑。林默说。
就三个字,不多解释。
韩沧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他了解林默的性子,能撑就会说能撑,撑不住的时候……他也不会说。
那接下来怎么办?韩沧问。
林默沉默了一下。
找镇界柱。他说,九根。
韩沧愣了一下:什么柱?
镇界柱。
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就见一个老道慢悠悠地走了上来。老道穿着一身灰布道袍,洗得发白了,边角还磨破了几处。手里攥着一把拂尘,拂尘的毛都掉了一半,稀稀拉拉的。脸上皱纹堆垒,眉毛胡子全白了,一双眼睛却很亮,像两盏寒星。
正是玄机子。
他怎么跟过来了?
林默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刚才回来的时候,明明没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这老道的修为,深不可测。
韩沧也警惕了起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周鼎更直接,一步跨到林默身前,刀已经拔了一半出来。
你是谁?周鼎喝问,怎么上来的?
老道笑了笑,没搭理周鼎,径直走到垛口边上,和林默并排站着。他往北边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天,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九根镇界柱,万古之前就有了。他说,比你们西陵城早,比大楚王朝早,甚至……比这整片大地上的所有宗门王朝都早。
周鼎还想说话,被林默抬手拦住了。
说清楚。林默看着老道。
玄机子摸了摸胡子,望向远方的天穹。
天地初开的时候,三界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的声音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那时候界壁还没成形,混沌从虚空之外涌进来,到处都是。混沌之主带着麾下的大军,要把三界整个吞掉,化成它的一部分。
初代守门人,联合了当时世间最顶尖的一批强者,跟混沌之主打了一场。打了很久,打得天崩地裂,日月无光。最后勉强把混沌之主打回了虚空之外,但界壁也被打穿了,到处都是窟窿。
为了撑住界壁,初代守门人倾尽毕生修为,又借了九州地脉的力量,布下了九根镇界柱。九根柱子分别插在九州大地的九个节点上,一头连着地脉深处,一头顶在天穹界壁上,像九根钉子,把界壁牢牢地钉住了。
从那以后,混沌之主就被挡在了虚空之外,再也进不来。
老道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城楼上一片寂静。
风从垛口吹进来,带着清晨的寒气,吹得人后背发凉。
韩沧的手还按在刀柄上,但已经松了。他皱着眉头,消化着刚才听到的话。
周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打了半辈子仗,杀过蛮人,砍过阴煞,也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但这种万古之前的秘闻,还是头一回听。
林默没说话。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
丹田中的珠子又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呼应老道的话。每跳一下,裂纹深处的那道光就亮一分,连带着他的经脉都跟着发麻。
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那里挂着守门令,一块不起眼的黑色令牌,温凉如玉,平时没什么动静。但此刻,令牌在微微发热。
他在想守门令里的那九道纹路。
刚拿到守门令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令牌背面有九道奇奇怪怪的刻痕,长短不一,方向也各不同,有的直有的弯,像是随手划上去的。他之前一直以为是装饰,或者某种传承的符文,没太往心里去。
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符文,是地图。
九根柱子的位置,早就刻在守门令里了。
初代守门人从一开始就料到了这一天?
还是说……这本来就是守门人的宿命?
一代又一代,守着一扇门,也守着九根柱子。等到柱子撑不住了,就轮到下一代守门人站出来,去把柱子一根一根重新点亮。
点不亮呢?
那就跟着三界一起,被混沌吞掉。
林默的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这传承,还真是不划算。
你的意思是,林默缓缓开口,现在地脉出问题,是因为镇界柱……
灭了。玄机子说。
他抬起手,拂尘往天上一指。
你自己看。
林默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看去。
天上灰蒙蒙的,云层很厚,什么都看不见。
用你的本源眼看。玄机子说。
林默眯了眯眼。
丹田中微微一震,异瞳亮起。金色的瞳孔里,无数细密的符文流转,像是有一片星河在眼底转动。
下一刻,他眼中的世界变了。
灰蒙蒙的云层像是透明了一样,一层层地褪去。云层之上,是更高的天穹。而在那天穹的最高处,九道光柱,横贯天地。
九根柱子,有粗有细,颜色也各不相同。有的赤红如火,有的苍青如木,有的浑黄如土……每一根都顶天立地,粗得像山一样,从大地深处一直延伸到天穹之外,没入无穷的虚空之中。
但——
只有六根是亮的。
剩下三根,已经暗了。
灰蒙蒙的,像三根死木头,杵在天地之间,没有半点光。最西边的那一根,甚至连轮廓都模糊了,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林默的呼吸一滞。
他默默地数了一遍。
九根。
三根已灭。
剩下六根,也不是完全稳固的,其中几根的光芒在微微闪烁,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灭掉。
最西边那根最暗,光芒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口气吊着,随时都会断。而它周围的天穹,明显比别处更薄,像一面被磨薄了的镜子,后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再往南边看,第二根熄灭的柱子周围,天穹上已经裂开了几道细纹。黑色的雾气从那些细纹里渗出来,挂在天穹背面,像一片发霉的斑。
第三根熄灭的柱子在东边,几乎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点模糊的残影,像是水里的倒影,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九根柱子,各有各的颜色,各有各的形态。最粗的那根在中部,土黄色,亮得最稳,像一根定海神针。最细的那根在南边,青色,光芒最盛,但也跳得最厉害。
林默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眼睛有点发酸。
异瞳维持这种状态很耗神,更不用说丹田的珠子还在捣乱。每多用一会儿本源眼,珠子的跳动就剧烈一分,裂纹里的光就往外多渗一点。
他咬了咬牙,又撑了一会儿。
他要把九根柱子的位置都记住。
万一这老道有问题,他自己也能找过去。
玄机子站在旁边,看着林默的侧脸,没说话。老道的眼神很深,像是藏着什么,又像是在评估什么。拂尘搭在胳膊上,一动不动。
韩沧和周鼎也没出声。
他们看不见天穹上的柱子,但他们能看见林默的表情。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微微皱着眉,眼神很沉,像是在看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叶清的眼睛微微亮着淡金色的光。她也在用曦力催动本源目力,但她的修为不如林默,只能隐约看到天穹上有几个模糊的光点,看不真切。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林默才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异瞳的光芒已经收了回去,只剩下普通的黑白分明。
他有点晃神,脚下踉跄了一下。
叶清伸手扶了他一把。
没事吧?她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没事。林默摇了摇头,挣开她的手,站稳了。
他的脸色更白了,嘴角隐隐有一丝血迹,被他很快抹掉了。
看到了吧。玄机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九根镇界柱,已经灭了三根。界壁撑不住了,地脉也跟着乱了。你看到的那道裂口,只是开始。
林默没说话。
他盯着最西边那根快要熄灭的柱子,看了很久。
那根柱子的位置,在昆仑方向。
镇界柱为什么会灭?林默问。
玄机子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按道理来说,镇界柱和地脉相连,和天地同寿,只要九州大地还在,柱子就不会灭。但事实就是灭了,而且灭得很快。最近这一百年,就灭了三根。
一百年三根?韩沧皱眉,那剩下六根……
撑不了多久了。玄机子说,快的话,几十年。慢的话,百八十年。九根柱子一灭,界壁就会彻底崩塌,到时候混沌之主带着大军进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到时候,就是三界的末日。
城楼上的气氛更沉重了。
周鼎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说:那……那咱们把柱子重新点亮不就行了?
玄机子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说说得轻巧。
林默收回目光,异瞳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天穹上的九根柱子也随之消失,眼前又是灰蒙蒙的天。
怎么点亮?他问。
玄机子收起拂尘,转过身,正眼看着林默。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他说,你是这一代的守门人。只有守门人,才能重新激活镇界柱。
为什么是我?林默问。
因为你的丹田珠。玄机子说,那不是普通的珠子,那是门。但同时,它也是钥匙。九根镇界柱,本来就是初代守门人用自身本源铸就的。你体内的这颗珠子,继承了初代的本源。只有你,才能让那些熄灭的柱子重新亮起来。
林默沉默了。
钥匙。
门。
原来这颗珠子,既是开门的钥匙,也是门本身。
混沌之主要通过这扇门进来,而他要用这把钥匙去点亮镇界柱。
真是讽刺。
西边那根快灭的柱子,在哪里?林默问。
昆仑山脉深处,古兽谷的尽头。玄机子说,那是离这里最近的一根。再往西,就出了大楚的地界了。
古兽谷。
林默听过这个地方。
那是昆仑山脉最深处的一道峡谷,据说里面遍地都是上古异兽的遗骸,阴煞之气极重,常年不见天日。修行者进去了,多半出不来。
大楚王朝立国几百年,曾经有好几拨修士组队进去探过险,活着出来的没几个。出来的人也都说不清里面到底有什么,只说里面有东西,很邪门,越往深处走越冷,冷得连元神都要冻僵。
韩沧也皱起了眉。
古兽谷?他说,那个地方我知道。早些年西陵城还派兵进去搜过,想找几头上古异兽的骸骨炼甲,结果进去了三十多个人,只出来了俩,还疯了一个。剩下那个回来之后,什么都不肯说,没半年就病死了。
死状呢?林默问。
韩沧想了想。
据说浑身干瘪,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血。他说,查不出原因。
林默点了点头。
混沌之力。
多半是被混沌残留污染了。这么看来,古兽谷那根镇界柱出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说不定早就开始漏了。里面那些上古异兽的骸骨,搞不好就是被漏出来的混沌之力给弄死的。
从这里到古兽谷,有多远?林默问。
快马的话,三天能到谷口。韩沧说,进了谷里就不好说了,里面路难走,还有各种阴煞瘴气,速度快不了。
三天。
林默在心里盘算。
以他丹田珠子现在的状况,三天应该还能撑住。但进去之后要多久能出来,就不好说了。
走官道还是走山路?周鼎插了一句。
走山路。玄机子说,官道不安全。
怎么个不安全法?周鼎挑眉。
玄机子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西边过来的,可不只有混沌兽。
这话没头没尾的,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周鼎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些宗门的人?他问,他们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玄机子笑了笑,浑水摸鱼呗。镇界柱的事,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没人知道。那些传承了几千年的大宗门,多多少少都知道一点。九根柱子要灭了,他们比谁都急。急了,就会乱伸手。
林默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倒不怕那些宗门的人。
但麻烦。
他现在的状态,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什么时候出发?玄机子问。
林默没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城里。
清晨的西陵城,炊烟寥寥。经历了昨晚那一战,城里死了不少人,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过日子。远处的街道上,有百姓在清扫瓦砾,还有人在抬尸体,裹着草席,往城外的乱葬岗抬。
哭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很轻,但很清楚。
林默看了很久。
明天。他说。
玄机子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韩将军留守西陵。林默转头看向韩沧,城池加固,百姓安抚,这些事还得你盯着。
韩沧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放心。他说,有我在,西陵城丢不了。
林默嗯了一声。
叶清跟我走。他说,她的曦力能净化混沌残留,路上用得上。
叶清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听到林默点她的名字,她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周鼎。林默又看向周鼎。
周鼎下意识地挺胸。
金锋营挑二十个精锐,跟我们走。
得令!周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亲自带队,保管……
你留下。林默说。
周鼎的笑僵在了脸上。
你留下帮韩将军。林默说,西陵城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你比那些小兔崽子靠谱。
不是,林默你什么意思?周鼎急了,我伤都好了,你让我留在城里看家?我金锋营……
这是命令。林默看着他。
周鼎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但对上林默的眼睛,他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跟林默认识这么久,太了解这个人了。看着不声不响,其实脾气倔得很,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周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路上小心点。
林默应了一声,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玄机子一眼。
你跟我们一起?
当然。玄机子笑了笑,拂尘一甩,慢悠悠地跟了上去,九根柱子的具体位置,除了我,没人知道。
林默没再说什么,转身下了城楼。
玄机子跟在他后面,路过周鼎身边的时候,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好好守城。他笑眯眯地说,这天下,还得靠你们这些当兵的撑着。
周鼎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等两人都走了,城楼上就剩韩沧、叶清和周鼎三个人。
韩沧还看着北方,眉头紧锁。
这老道……靠谱吗?周鼎忍不住问,神神叨叨的,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韩沧沉默了一会儿。
林默信他。他说。
就这一句话,周鼎就不吭声了。
林默信的人,错不了。
叶清靠在垛口边上,看着林默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她能感觉到,林默身上的气息比以前更沉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肩膀上,越来越重。
丹田珠的状况,比他说的要严重得多。
叶清很清楚。
昨天晚上,林默动用万民之心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她能感觉到,珠子里的那种气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那种要冲破封印的势头,几乎要压不住了。
他还能撑多久?
叶清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阴煞之气,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韩沧忽然开口:林默。
林默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韩沧站在城楼上,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描成了一道剪影。甲叶上沾着露水,反光一闪一闪的。
活着回来。韩沧说。
就四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沉。
林默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了。
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周鼎挠了挠头,走到韩沧身边,也往楼下看。
你说,他能成吗?周鼎小声问,像是在问韩沧,又像是在问自己。
韩沧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
九根镇界柱,万古的秘辛,混沌之主……这些东西,光听着就觉得喘不过气来。林默再强,也只是一个人。一个道级修为的年轻人,肩上扛着整个三界的生死。
太重了。
他必须成。韩沧说。
语气很平淡,但很坚定。
不成,所有人都得死。
而在北方的天空之上,在凡人看不见的高处,那九根镇界柱中,亮得最猛也跳得最凶的南境青柱,光芒忽然闪了一下。
像是风中的烛火,被风吹得猛地一歪。
然后,又勉强稳住了。
但那光芒,比之前又暗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