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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法医录 第369章 故人白衣来

    师父……?

    声音从林默嗓子眼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自己都听不出这是自己的声音。

    白衣人站在洞口,身形不算高,甚至有些单薄。白衣上沾满了泥点和暗褐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头发很长,乱蓬蓬地散着,遮住了半张脸。

    但露出来的那半张脸,清清楚楚。

    清瘦,眉骨略高,鼻梁挺直,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像是总在笑,又像只是长这样。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一点没变。

    林默的手在抖。

    他自己没察觉,但手里那面黑雾凝成的盾牌,边缘正在不受控制地波动,像水面被风吹出了涟漪。

    丹田中的珠子疯了一样地撞,一下接一下,撞得他丹田壁生疼。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爬,像是有生命的藤蔓,在珠子表面蔓延。

    疼。

    但他感觉不到。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钉在那张脸上。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十年前,地渊裂缝那次任务,是他跟着师父出的最后一趟差。他们下去查一批失踪的矿徒,在地渊第三层碰到了混沌潮汐。师父把他推上了升仙梯,自己断后。

    他在上面等了三天三夜。

    等来的只有一片死寂。

    后来宗门组织了三次搜救,连尸首都没找到。最后给师父立了个衣冠冢,就在昆仑后山。

    他每年都去扫墓。

    扫了十年。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从一个深不见底的地脉洞里爬出来。

    白衣人——或者说沈砚,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加深了些。

    小默。

    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像溪水从石头上流过,没有波澜。语气也和记忆里一样,淡淡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

    林默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个声音……

    错不了。

    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记不清了,但当这个声音响起的那一刻,所有的记忆都涌了上来。后山的风、验尸房里的寒气、师父用刀背敲他手的痛感、还有每次出任务前那句姜带了吗……

    全都回来了。

    林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

    他的手指慢慢攥紧,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也没感觉。

    叶清站在他身后半步,眼神凝重。她从没见过林默这个样子。

    认识这么久,不管遇到什么事,林默永远是那副沉稳的样子,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她甚至一度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没有情绪。

    但现在,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林默身上的气息在乱。

    像一锅沸腾的水,被死死压在锅盖底下,随时要炸。

    林默。她小声喊了一句,伸手想去碰他的胳膊。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知道这种时候,碰他可能没用。

    玄机子站在更后面,脸色白得像纸。他死死盯着那个白衣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道的手藏在袖子里,在抖。

    沈砚的目光从林默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周围。

    他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就是两颗纯黑色的珠子,嵌在眼窝里,深不见底。

    被他的眼睛扫到的时候,石勇身后几个金锋营的士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太邪门了。

    那不是人的眼睛。

    沈砚的目光在玄机子身上顿了一下。

    玄机子。他说。

    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像在叫一个老朋友。

    玄机子的脸色更白了。

    你……你认得我?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沈砚没有回答。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林默身上。

    十年没见。他说,你长进了不少。

    林默没说话。

    他死死盯着沈砚的眼睛,试图从那双全黑的眼睛里找出点什么。一点熟悉的东西,一点属于的东西。

    但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里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井。

    你是谁。林默终于开口了。

    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

    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三个字用了多大的力气。

    沈砚笑了笑。

    我是谁,你心里清楚。他说,不然你刚才不会叫那两个字。

    林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十年前你就死了。他说,我亲眼看着你……

    亲眼看着我掉下去,是吗?沈砚接过话头,掉下去,不一定就是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林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黑雾盾牌瞬间凝实,黑气翻涌,像一面墙挡在两人之间。

    沈砚停下脚步,看了看那面黑雾盾牌,又看了看林默。

    混沌之力。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你居然能驾驭这东西。

    林默没接话。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法医的本能在这个时候跳了出来——震惊归震惊,该验证的还是要验证。

    身高对得上,体型对得上,声音对得上,长相对得上。

    但这些都可以造假。

    混沌之力千变万化,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人来,不是不可能。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变成师父的样子?

    就为了扰乱他的心神?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丹田中的珠子还在跳,但他强行压下了那股躁动。

    你从地脉里出来。林默盯着他,镇界柱是你毁的?

    沈砚没有直接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白,很瘦,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和记忆里一样。

    师父的手永远是干净的,不管验过多少尸体,手上永远没有异味,没有血渍。

    镇界柱。沈砚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有些奇妙,你们都叫它镇界柱。

    什么意思?林默问。

    沈砚抬起头,黑色的眼睛望着他。

    这柱子,从来就不是用来镇界的。他说。

    林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是用来干什么的?

    沈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他身上的气息忽然变了。

    一股沉重的压力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像一座山,缓缓压向林默。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道级。

    至少是道级初阶。

    而且这股气息很奇怪——不全是灵气,也不全是混沌之力。两者混杂在一起,拧成了一股绳,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灵气运行的路子,那是昆仑的法门,是师父当年教他的东西。

    陌生的是那股混沌之力,阴冷、黏腻,像毒蛇一样缠在灵气上,让整股气息变得说不出的诡异。

    让我看看,你这十年练得怎么样。沈砚说。

    话音未落,他出手了。

    没有任何征兆。

    一只手穿过黑雾盾牌,直接抓向林默的咽喉。

    速度快得离谱。

    林默的反应也不慢。他几乎是在对方动的同时,身体侧移,同时右手抬起,黑色的雾气在掌心凝成一把短刀,反削对方的手腕。

    当——

    一声脆响。

    沈砚的手拐了个弯,两指夹住了刀身。

    林默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短刀差点脱手。

    他心中一凛。

    好强。

    这一招是昆仑的锁龙式,师父当年亲手教他的。招式、角度、甚至发力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但威力强了何止十倍。

    而且……那两根夹住刀身的手指上,缠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

    就是那丝黑气,让原本普通的锁龙式变得无比诡异。刀身碰到黑气的地方,正在被缓慢地腐蚀。

    林默手腕一翻,短刀虚化,化作一缕黑烟从沈砚指缝间溜走。同时他左脚蹬地,身体向后掠出三丈,拉开了距离。

    沈砚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黑色的雾气——那是林默的混沌之力。

    他捻了捻手指,那点黑雾就消散了。

    不错。他说,比我预想的要好。

    林默没说话。

    他的右手在身侧微微颤抖。

    不是怕的。

    是刚才那一下交手,震动顺着刀身传到了他的手臂上,又震到了丹田。丹田中的珠子被震得猛跳了一下,裂纹又扩大了一丝。

    疼。

    但这种疼,他忍得住。

    忍不了的是心里的滋味。

    这一招锁龙式,是他十五岁那年冬天,师父手把手教他的。

    那天雪很大,后山的练剑场上积了厚厚一层。师父拿着一根树枝,他也拿着一根。师父说,锁龙式的关键不在,在。劲不能断,意不能散,要像蛇缠着猎物一样,越挣越紧。

    他练了一整天,手都冻肿了,还是没练会。

    师父也不急,就站在旁边看着他练。等他练不动了,师父从怀里掏出一块姜,递给他。

    慢慢来。师父说,这招急不得。

    后来他练会了,而且练得比谁都好。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师父用这一招制住。

    不能全力出手。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过。

    一旦全力催动灵气,丹田中的珠子会承受不住。裂纹已经够多了,再震下去,说不定当场就碎了。

    到时候,不用师父动手,他自己就先爆体而亡。

    但不全力出手……

    他打不过。

    差得远。

    十年前,师父就是宗门里数得上的高手。那时候他才筑基后期,师父已经是金丹巅峰了。差着两个大境界,他连师父的三招都接不住。

    现在他到了道级。

    按理说,应该比当年的师父强得多。

    可眼前这个人,被混沌之力改造了十年。实力深不可测,至少也是道级初阶,甚至更高。

    而且他对林默的路数太熟了。

    熟到闭着眼睛都能拆。

    沈砚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歪了歪头,看着林默。

    你在压制什么。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用你管。

    沈砚笑了笑。

    是不是丹田里面,有颗珠子?

    林默的眼神骤然一凝。

    他怎么知道?

    沈砚没有解释。他抬起手,掌心朝上。

    一缕黑色的雾气从他掌心冒出来,缓缓凝聚,形成了一颗小小的珠子。和林默丹田中的那颗几乎一模一样——纯黑,表面有细碎的光点,像把整个星空揉碎了塞进去。

    林默的呼吸骤然急促了一瞬。

    一模一样。

    连气息都一样。

    你……他盯着那颗珠子,声音发紧,你怎么会有这个?

    沈砚没有回答。

    他掌心一握,那颗珠子消散了。

    想知道?他看着林默,下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就往洞口走。

    林默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他脚下一动,整个人像箭一样射了出去,黑色的雾气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尾。

    站住!

    他左手成拳,黑气翻涌,砸向沈砚的后心。

    这一拳没有留力。

    他必须把人留下来。

    不管这个人是真是假,他都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沈砚没有回头。

    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身体微微一侧,让过了这一拳。同时右手向后一捞,精准地扣住了林默的手腕。

    林默只觉得手腕一紧,像是被铁箍套住了。

    他想挣,没挣开。

    沈砚的手劲大得离谱,而且那股诡异的混沌之力顺着他的手腕往里钻,麻酥酥的,让他整条胳膊都开始发软。

    我说了。沈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平静,下来找我。

    他手腕一甩。

    林默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倒飞五六丈才稳住身形。

    落地的时候,他脚下踉跄了一下。

    丹田中的珠子剧烈跳动,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用刀撑着地,半跪下来,低着头,大口喘气。

    额头上的冷汗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裂纹又扩大了。

    而且扩大了不止一点。

    他能感觉到,珠子表面至少三分之一都被裂纹覆盖了。再这么打下去,不用对方动手,他自己就得先爆体而亡。

    沈砚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全黑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别逞强。他说,你现在的状态,打不过我。

    林默抬起头,死死盯着他。

    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想说点什么硬气的话,但胸口翻涌的气血让他发不出声。

    沈砚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准备进洞。

    就在他半个身子探进洞里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姜带了吗?

    林默的身体猛地一震。

    姜带了吗。

    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炸开。

    十年前,他十四岁,第一次跟着师父出任务验尸。死者是个被人勒死的妓女,脖子上一道青紫的勒痕,舌头伸得老长,眼睛凸出来,死状极惨。

    他看了一眼,转头就吐了。

    吐得昏天黑地。

    师父什么都没说,等他吐完了,从怀里掏出一块姜,递给他。

    姜解秽,也定心。师父说,以后每次出任务,身上都揣一块。

    从那以后,每次出任务前,师父都会问他一句——姜带了吗。

    这句话,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连宗门里的人都不知道。

    林默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真的。

    真的是师父。

    他没死。

    他在地底下待了十年。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乱转,像一锅烧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泡。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洞口已经空了。

    沈砚不见了。

    只有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张着大嘴,像一只沉默的野兽。

    洞里还在不断往外冒着混沌之气,浓得像墨。

    林默撑着刀,慢慢站起来。

    他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但眼神很亮,亮得吓人。

    林默……叶清走过来,想扶他。

    别碰我。林默说。

    声音很哑,但很稳。

    叶清的手停在半空中,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她看着林默的侧脸。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一块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平静的外表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山崩海啸一样的翻涌。

    玄机子也走了过来,脸色还是很难看。

    你真认识这个人?他问。

    林默没回答。

    他盯着那个洞口,看了很久。

    他是我师父。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玄机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师父?砚秋先生?他的声音都变调了,不可能……他十年前就……

    他没死。林默打断他。

    玄机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那个洞口,又看了看林默,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像是心虚。

    林默没有注意到玄机子的表情。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个洞里。

    师父没死。

    他在地脉深处待了十年。

    他刚才说,镇界柱不是用来镇界的。

    他掌心也有一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珠子。

    他让自己下去找他。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盘旋,但有一个最核心——

    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师父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的眼睛……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

    他是个法医。

    法医讲证据,讲逻辑,不相信死而复生这种鬼话。

    但刚才那五个字,是铁证。

    只有师父会说那句话。

    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管他经历了什么,他就是沈砚。

    就是那个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教他读书识字、教他验尸断案、教他修道练气的人。

    就是他的师父。

    林默闭上眼,又睁开。

    眼底的情绪已经被压下去了,只剩下一片沉静。

    但那片沉静底下,藏着滚烫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洞口边上。

    往下看,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混沌之气扑面而来,浓得几乎要凝成液体。

    丹田中的珠子在疯狂跳动,一下比一下重,像要从他丹田里面跳出来。裂纹还在扩大,隐隐有细碎的疼痛感传来。

    但林默像是没感觉到一样。

    他站在洞口,一动不动,像是在思索什么。

    身后,叶清、玄机子、石勇和金锋营的士兵们,都看着他的背影。

    没人说话。

    风从峡谷口吹进来,带着血腥味和混沌的气息,拂过众人的衣角。

    天边的太阳正在往下沉,橘红色的光芒照在断柱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影子落在洞口,把林默的身影也笼罩了进去。

    像一张黑色的大嘴,要把他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