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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法医录 第370章 只身赴九幽

    暮色沉下来的时候,林默还站在洞口。

    他没动,像一尊石雕。

    叶清找了块干净点的石头,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催。

    玄机子蹲在断柱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石勇带着金锋营的人,在空地周围设了简易的警戒。死了的那些混沌眷属尸体被拖到了一边,堆在一起,洒上了驱邪的药粉。

    士兵们偶尔往洞口这边看一眼,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恐惧。

    刚才那个白衣人给他们的压力太大了。

    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就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而且那双眼睛……

    一想起来就浑身发毛。

    天黑透的时候,石勇过来汇报。

    林大人,警戒都设好了。他说,弟兄们轮班守着,洞口这边我加了双岗。

    林默点了点头,没说话。

    石勇看了看他的脸色,犹豫了一下,又说:那个……要不要先吃点东西?从早上到现在,你一口都没吃。

    不饿。林默说。

    石勇还想说什么,被叶清用眼神制止了。

    他挠了挠头,转身走了。

    叶清站起身,走到林默旁边。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林默没回答。

    他的目光还落在洞口深处的黑暗里,像是能穿透那片黑暗,看到底下的人。

    他让我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林默才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叶清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他说,镇界柱不是用来镇界的。林默的眉头微微皱着,他还说,想知道真相就下去找他。

    你信?叶清问。

    林默沉默了。

    信不信?

    他不知道。

    从理智上讲,这个人刚从地脉深处爬出来,眼睛全黑,浑身都是混沌之力,还毁了镇界柱。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人。

    而且他说的话太玄了——镇界柱不是用来镇界的?那是用来干什么的?

    万古传下来的说法,九根镇界柱撑着界壁,是九州的屏障。难道都是假的?

    但从情感上讲……

    那是师父。

    十年前为了救他而死的师父。

    那句姜带了吗,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骗不了自己。

    那个人就是沈砚。

    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他都是。

    我不知道。林默老实地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叶清说这三个字。

    一直以来,不管遇到什么事,林默心里都有个底。哪怕情况再糟糕,他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怎么做。

    但这一次,他没底了。

    一边是死而复生的恩师。

    一边是丹田里面随时可能炸掉的珠子,和九州大地上几千万条人命。

    他该怎么选?

    叶清看了他一眼。

    月光从头顶那片圆形的天空洒下来,落在林默的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东西在挣扎。

    玄机子怎么说?叶清问。

    他还没说。林默说,我去问他。

    他转身走向玄机子。

    老道还蹲在断柱旁边,地上被他划得乱七八糟,全是看不懂的符号。见林默走过来,他抬起头。

    想好了?玄机子问。

    我要下去。林默说。

    玄机子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不行!他猛地站起来,绝对不行!

    为什么?林默看着他。

    玄机子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的表情很复杂,有焦急,有恐惧,还有点别的什么。

    地脉深处……那是混沌的地盘。他最终只说出这么一句,你丹田里面那颗珠子你自己清楚,下去之后,混沌气息那么浓,珠子会怎么样,你想过吗?

    林默沉默了。

    他当然想过。

    光是站在洞口,珠子就已经跳得快要炸开了。真要是下到地脉深处,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说不定走到一半,珠子就碎了。

    到时候混沌之力爆发,他自己活不成,还可能连累一整片地脉。

    但我必须下去。林默说。

    你——玄机子急了,你怎么这么犟呢?他是谁?他是你师父又怎么样?十年了!在地脉底下待了十年,还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他能是什么好人?你别忘了他的眼睛——

    我没忘。林默打断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决。

    正因为这样,我才要下去。他说,我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十年前他为什么没死,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假的!肯定是假的!玄机子脱口而出。

    林默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玄机子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别开视线,不敢和林默对视。

    我……我猜的。他说,镇界柱镇界,这是万古传下来的说法,怎么可能错。

    林默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玄机子今天有点不对劲。

    从看到师父的那一刻起,他的反应就不对。不只是震惊,更多的是恐惧。而且他刚才那句肯定是假的,说得太急了。

    像是在掩饰什么。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林默说。不是疑问句。

    玄机子的身体微微一僵。

    我……我能知道什么。他强笑道,我一个游方道士,哪有你知道的多。

    林默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玄机子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眼神东飘西飘的,就是不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老道叹了口气。

    行吧,我承认,我是知道一点。他说,但不多,而且都是些没谱的传言,当不得真。

    什么传言?林默问。

    玄机子犹豫了一下。

    关于镇界柱的。他说,我年轻的时候,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一种说法……说九根镇界柱,不是用来撑界壁的,是用来钉什么东西的。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钉什么东西?

    钉什么?

    不知道。玄机子摇了摇头,那本书上没写清楚,就提了一句,而且还是孤本,真假都不一定。我一直当志怪小说看的,没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又说:但今天你师父说……镇界柱不是用来镇界的。我一下子就想起那本书了。

    林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钉东西。

    钉什么东西需要九根镇界柱?

    而且要钉在地脉深处?

    一个猜测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但他不敢往下想。

    如果真是那样……

    那万古以来的所有认知,可能都是错的。

    所以你更不能下去了。玄机子见他沉默,赶紧又劝,不管下面钉的是什么,能让九根镇界柱来钉,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下去了,万一——

    万一什么?林默看着他。

    玄机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万一珠子碎了。

    万一林默被混沌同化了。

    万一下面那个东西出来了。

    这些话,他不敢说。

    林默也没追问。

    他转过身,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圆形的天空。

    月亮已经升上来了,又大又圆,挂在两山之间。月光很冷,照在人身上,凉飕飕的。

    我得下去。他又说了一遍。

    语气和刚才一样,平静,但没有转圜的余地。

    玄机子还想再劝,被叶清拦住了。

    让他自己选。叶清说。

    玄机子看了看叶清,又看了看林默,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蹲回了地上。

    行吧行吧,你们年轻人就是不听劝。他嘟囔着,等出事了可别找我……

    话是这么说,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林默。

    这是什么?林默接过布包。

    避邪丹。玄机子没好气地说,我自己炼的,效果一般,但总比没有强。你下去之后,每隔一个时辰吃一颗,能挡点混沌之气。别省着,我这还有。

    林默看了看手里的布包,又看了看玄机子。

    老道别着脸,不看他。

    谢谢。林默说。

    谢个屁。玄机子嘀咕,你别死在下面就行,不然我回去没法跟韩沧那老家伙交代。

    林默没说话。

    他把布包收进怀里,转身往洞口走。

    等等。

    叶清叫住他。

    林默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叶清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曦光露。她说,稀释过的,对你丹田的珠子有用。要是疼得厉害了,喝一口,能顶一会儿。

    林默接过瓶子。

    瓶子是温的,带着叶清的体温。

    你自己呢?他问。

    我还有。叶清说。

    林默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她没有。

    这几天她一直在消耗曦之力,底子早就空了。这瓶曦光露,估计是她攒了好几天才攒出来的。

    但他没推回去。

    推了她也不会收。

    我走了。林默说。

    叶清点了点头。

    她站在那里,看着林默,没再说别的。

    没说,没说一定要回来,也没说我等你。

    就那么看着他。

    林默也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走向洞口。

    等等!

    又一个声音响起来。

    是周鼎。

    哦不对,周鼎现在不在这里。这里是石勇带队。

    喊话的是石勇。

    林默停下脚步,回头。

    石勇快步走过来,后面跟着几个金锋营的士兵,手里拿着火把、绳索、干粮之类的东西。

    林大人,这些你带上。石勇把东西递过来,洞里面黑,火把能用得上。还有绳子,万一有个断崖什么的……

    不用。林默说,我一个人下去,带不了这么多。

    那我跟你去!石勇立刻说,我给你打下手!

    不用。林默又说了一遍。

    为什么?石勇急了,那下面多危险啊,你一个人——

    正因为危险,才不能带人。林默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石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这是命令。林默说。

    石勇把话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低下头。

    ……是。

    林默没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一步跨进了洞口。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洞口边上,叶清、玄机子、石勇和几个士兵,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

    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到细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

    玄机子叹了口气。

    这小子,跟他师父一个德行。他嘟囔着,都是犟驴。

    叶清没说话。

    她还站在洞口,目光落在黑暗深处。

    风吹过来,吹动她的衣角。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

    那里还有一个小瓶子,和她刚才给林默的那个一模一样。但这个瓶子里的曦光露,只有小半瓶。

    是她留着给自己应急的。

    她犹豫了一下,把瓶子掏出来,往洞口的方向递了递。

    然后又收了回去。

    他已经走了。

    递过去也没用。

    叶清在洞口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玄机子找了块石头坐下,开始打盹。石勇安排好了警戒,也过来守着。

    没人说话。

    洞里偶尔会传来一点奇怪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叫,还是地脉在响。

    每一次响,叶清的手指都会微微收紧。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月亮升到了头顶,又慢慢往下沉。

    洞里还是没有动静。

    石勇换了两次岗,每次换岗的时候,都会往洞口这边看一眼。

    每次看到的都是同一个画面——

    叶清站在洞口,背对着他,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

    但站得很直。

    像一杆枪。

    ……

    林默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洞很深,而且不是直的,七弯八拐的,有时候往上,有时候往下。走了这么久,他一直在往下走,但坡度很缓,也不知道到底下去了多深。

    洞壁是岩石做的,很硬,也很粗糙。

    上面有很多痕迹。

    有的像是抓痕,一道一道的,很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抓的。有的则像是刻痕,很规整,一排一排的,不知道是字还是花纹。

    林默停下来,凑近了看那些刻痕。

    是符文。

    很古老的符文。

    他一个都不认识。

    这些符文刻在洞壁上,密密麻麻的,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像是有人特意刻上去的,又像是天然形成的。

    林默伸手摸了一下。

    指尖刚碰到符文,丹田中的珠子就猛跳了一下。

    疼。

    林默皱了皱眉,收回手。

    符文上有一股很古老的力量,和珠子产生了共鸣。

    他不敢再碰了,继续往下走。

    越往下走,混沌气息越浓。

    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吸一口进去,肺里都像灌了铅。

    林默从怀里掏出玄机子给的避邪丹,倒了一颗出来,扔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喉咙往下滑,稍微缓解了一点胸闷的感觉。

    但也只是一点。

    效果确实一般。

    他又掏出叶清给的曦光露,打开瓶盖,闻了闻。

    一股很淡的清香,像是清晨的阳光。

    他没喝,又盖上了盖子,收了起来。

    还不到时候。

    丹田中的珠子一直在跳,裂纹也在缓慢地扩大。但速度还在可控范围内,暂时不需要用曦光露。

    叶清攒这点东西不容易,能省就省。

    林默继续往下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洞忽然变宽了。

    原本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狭窄通道,忽然变成了一个很大的空间。

    林默停下脚步,异瞳亮起。

    金色和黑色的光芒在他眼底交织,照亮了周围的景象。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很大,约莫有几十丈宽,几十丈高。洞顶上挂着很多钟乳石,奇形怪状的,有的像剑,有的像柱子。

    地面上也有很多石笋,高低错落。

    但让林默停下脚步的,不是这些钟乳石和石笋。

    是洞壁上的东西。

    洞壁上,嵌着很多东西。

    有骨头,有牙齿,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碎片。

    都很大。

    最大的一根骨头,比他整个人还长,横着嵌在石壁里,只露出了一小截。

    林默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根骨头。

    很沉,很硬,比钢铁还硬。

    而且上面有一股很淡的混沌气息。

    这不是普通的骨头。

    这是……远古生物的化石?

    林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地脉深处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而且看起来,这些化石嵌在石壁里已经有很长时间了,长到和石头都长在了一起。

    万古前的?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

    万古前的大战……

    难道这些骨头,就是那场大战留下来的?

    林默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溶洞的另一边,还有一个洞口,比刚才的通道要宽一些,但也更黑。

    混沌气息就是从那个洞口里冒出来的。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刚走进去,他就停住了。

    洞壁上,有东西。

    不是符文。

    是壁画。

    一幅幅刻在石壁上的壁画,沿着洞壁往前延伸,像是在讲述一个故事。

    林默凑近了,仔细看第一幅。

    第一幅画的是一片混沌。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任何东西。就是一片灰蒙蒙的混沌,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第二幅,混沌中间出现了一个光点。

    光点很小,但很亮。

    第三幅,光点变大了,从光点里走出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混沌里,背对着画面,看不清脸。

    第四幅,那个人伸出手,像是在推动什么。混沌被他推开了一部分,露出了一片空地。

    第五幅,空地上出现了山,出现了水,出现了草木。

    第六幅,出现了人。

    ……

    林默一幅一幅地看下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壁画讲的,好像是……开天辟地?

    但和传说中的不一样。

    传说中,是初代守门人劈开了混沌,创造了天地。但这些壁画上,那个人不是了混沌,是从混沌里面走出来的。

    而且……

    林默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幅壁画上。

    那幅画画的是九根柱子。

    九根巨大的柱子,呈圆形排列,立在大地上。柱子下面,钉着什么东西。

    东西太大了,画不下,只能看到一点点轮廓。

    像是一只手。

    又像是别的什么。

    林默盯着那幅壁画,看了很久。

    九根柱子。

    钉着什么东西。

    玄机子说的那个传言,是真的?

    镇界柱不是用来镇界的,是用来钉什么东西的?

    钉在九根柱子下面的,到底是什么?

    一个答案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林默不敢说。

    如果真是那样……

    那万古以来的所有认知,全都是错的。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

    他继续往前走。

    壁画到这里就没了,洞壁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刻满了那种古老的符文。

    丹田中的珠子跳得越来越厉害了。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裂纹又扩大了一些,隐隐作痛。

    林默从怀里掏出曦光露,打开瓶盖,喝了一小口。

    一股温暖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去,流遍全身。丹田中的珠子像是被安抚了一样,跳动的力度稍稍减弱了一些。

    但也只是暂时的。

    很快,珠子又开始跳了。

    林默把瓶子收起来,继续往下走。

    他知道,离尽头不远了。

    因为珠子跳得越来越厉害,说明离那个越来越近了。

    师父就在下面等着他。

    真相也在下面等着他。

    林默握紧了手里的刀,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又被他甩在身后。

    他一个人,往地脉最深处走去。

    往真相走去。

    往十年前那场未竟的告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