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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法医录 第432章 东岳崩塌

    韩沧最后一次发通讯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失血太多。

    他靠在镇界柱的基座上。背抵着冰冷的石柱。血从左肩的伤口往外渗。浸透了铠甲下面的棉衣。棉衣吸了血之后变得很重。往下坠。坠得他整个左半边身子都发沉。

    伤口是被什么东西划的。不是爪子。不是牙。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一道黑色的光。从裂缝里射出来。像一把刀。但比刀快。他躲了一半。没躲全。光从他的肩甲缝隙里穿过去。切开了铠甲。切开了肉。差点切到骨头。

    他娘的。他骂了一声。

    嘴里有血腥味。他吐了一口痰。红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不对。

    泰山在西北方向。山顶看不到了。不是被云遮了。是被一团黑色的雾气盖住了。雾气在翻滚。像烧开的水。

    镇界柱变了。

    他到泰安镇的第一天就发现了柱子的异常。裂纹。符文闪烁。基座裸露。但那时候柱子还是活的。符文还在亮。虽然忽明忽暗。但还在。

    三天前。

    柱身上的第二根三个字消失了。

    不是被擦掉。不是被磨掉。是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他用手去摸那个位置。石面是光滑的。连划痕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字。

    四个字。

    柱已归渊。

    韩沧不认识这四个字的来路。但他认识这四个字的意思。

    归。回归。归去。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渊。深渊。地渊。混沌的来源。

    柱子回归了深渊。

    他当天就发了通讯给林默和周鼎。但信号很差。断断续续。他只来得及传出四个字。然后通讯阵就断了。

    当天夜里。柱子死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死。

    符文全部熄灭了。所有的。同时。像一排蜡烛被一口气吹灭。柱身变成了灰色。不是之前那种灰白色带暗金纹路了。是纯粹的灰。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一块路边的。没有灵力的。死掉的石头。

    他把手按在柱子上。什么都感觉不到。

    以前手按在柱子上。能感觉到震。能感觉到灵力在里面流。像把手按在一头活物的背上。能感觉到它的心跳。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柱子成了一块石头。

    然后混沌之气来了。

    从柱基。从柱子和地面之间的缝隙。从柱身曾经刻着符文的每一道纹路里。黑色的雾气往外涌。不是一缕两缕。是成片成片地涌。像水从裂开的堤坝后面泄出来。

    涌出来的不只是气。

    还有东西。

    阴物。

    韩沧见过阴物。金锋营打了十几年。地渊里跑出来的凶兽他见了一百种不止。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阴物。不是从地渊里跑出来的。是从柱子本身里面出来的。像柱子里面一直关着一支军队。柱子一倒。军队就出来了。

    先出来的是小的。拳头大的。黑乎乎的一团。没有固定的形状。像烟雾凝成了固体。它们从柱基的缝隙里涌出来。涌到空气中就散开了。散了之后变大。变大之后凝成形状。有的像狗。有的像猫。有的像蛇。有的什么都不像。就是一团黑雾。

    然后是中等大的。牛犊子大小。四条腿。身上覆盖着黑色的鳞片。鳞片之间渗出黑雾。眼睛是红的。不大。但亮。像两颗烧红的铁钉。

    然后是大的。

    韩沧看到那个最大的东西从柱基下面爬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秒。

    那东西没有固定形状。它像一摊黑色的泥浆。从地底下渗出来。渗出来之后往上堆。堆了一丈。两丈。三丈。还在长。它没有头。没有四肢。没有眼睛。但它在动。整个身体都在蠕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

    噬灵兽。老赵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种韩沧没听到过的紧绷。

    你认识?

    不认识。但我知道那东西能吃什么。

    吃什么?

    灵力。老赵说。所有的灵力。它吃灵力。我们的灵力攻击打上去。对它没用。反而在喂它。

    韩沧骂了一句。

    金锋营。他站起来。拔刀。按乙字阵型布防。弓手上前。盾手居中。刀手在外围。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街都能听到。

    金锋营的兵动了。

    泰安镇的金锋营。满编三百人。到泰安镇之后折了几个探路的。还剩二百八十七。不算多。但都是老兵。跟韩沧打了少说三五年。令行禁止。听到命令就动。不废话。

    弓手在前。三排。每排三十人。箭上了弦。箭头蘸了火油。火油是普通的火油。对阴物有没有用不知道。但好歹能烧。

    盾手在中间。铁盾。半人高。盾面上刻了辟邪的符。符是提前刻好的。管不管用另一说。

    刀手在外围。长刀。短刀。朴刀。什么刀都有。金锋营不讲究武器统一。能用就行。

    韩沧站在阵型的最前面。

    他左手按着伤口。右手握刀。血从左手的指缝里渗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淌。刀柄变滑了。他用衣服下摆缠了两圈。缠紧了。

    黑色的雾气在前面五十步的位置停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它扑过来了。

    放箭。

    弓手齐射。一百八十支箭。带着火油。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火线。像一百八十根燃烧的绳子。

    箭射进了黑雾里。

    大部分没有用。箭穿过了雾气。钉在了后面的墙上。但火油起了作用。几支箭上的火油溅在黑雾上。烧起来了。黑雾被烧的地方缩了一下。像一块布被烟头烫了个洞。

    但洞很快就合上了。

    第二轮。

    第二轮箭射出去。效果比第一轮差。因为黑雾散了。散成了一大片。覆盖范围更广了。箭射进去。像射进水里。溅不起多大的水花。

    然后阴物到了面前。

    第一波是小的。拳头大的黑团。它们飞过来。撞到盾手上。盾面上的辟邪符亮了。金光闪了一下。黑团被弹开了。弹到地上。滚了两圈。又飞起来。

    符有用。但效果在递减。

    第二波是中等大的。牛犊子形状的黑鳞兽。它们不走直线。绕。从两侧绕。像一只狼在围一群羊。

    刀手。两侧。

    韩沧的声音还在。但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喊了一整天了。

    刀手转向两侧。迎上了黑鳞兽。

    第一刀砍上去。刀刃切进了黑鳞兽的侧腹。鳞片碎了。黑色的液体溅出来。溅到刀手上。刀手上冒了一股烟。皮肤被灼伤了。

    黑鳞兽嚎了一声。嚎得很尖。像指甲刮铁皮。然后它用身体撞了过来。刀手被撞飞了。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再来。

    第二个刀手补上去。一刀砍在黑鳞兽的脖子上。黑鳞兽的头歪了一下。没断。它张嘴咬住了刀刃。牙齿咬在铁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韩沧冲上去了。

    他没有犹豫。看到自己人被咬住了刀。他两步冲过去。一刀劈在黑鳞兽的背上。刀砍进了脊椎。整条刀都陷进去了。

    黑鳞兽倒了。

    韩沧把刀拔出来。刀上全是黑色的液体。黏糊糊的。像融化的沥青。

    老赵在后面喊了一声。

    但好景不长。

    因为大的来了。

    那个三丈高的黑色巨物。那团没有固定形状的泥浆一样的东西。它蠕动过来了。速度不快。但每动一下。周围的黑雾就浓一分。

    它碰到了一面盾。

    盾面上的辟邪符亮了。金光。比之前所有符都亮。

    黑物停了一秒。

    然后符灭了。

    不是被压制。是被吃了。

    那个东西把符的灵力吃了。像喝水一样。一口吞了。然后盾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铁板。

    盾手还没反应过来。黑物的一条触须——或者说一团延伸出去的身体——卷住了他。卷住了他的腰。把他举了起来。

    盾手喊了一声。喊了一半就没声了。

    因为黑物的身体裹住了他的头。

    韩沧冲上去了。

    他不知道冲上去有什么用。老赵说过那东西吃灵力。他的刀上有灵力。砍上去可能是在喂它。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自己的人被吃了。他不能站着看。

    一刀劈上去。

    刀刃砍进了黑物的身体里。陷进去了半尺。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刀上的灵力被吸干了。像水渗进了沙子里。一瞬间就没了。

    韩沧感觉到了。刀变沉了。不是物理上的沉。是灵力被抽空之后刀身上残留的那种涩。像一把钝刀。

    他咬了咬牙。把刀拔出来。又劈了一刀。这次不用灵力了。纯靠臂力。

    刀刃砍进了黑物的身体。砍进去了一寸。然后卡住了。

    黑物的身体把刀刃裹住了。

    然后一股力量从刀身上传过来。不是物理的力量。是吸力。在吸他的灵力。从手臂开始。从丹田开始。

    韩沧感觉到了。自己的灵力在往外流。像水从一个破了的壶里往外漏。

    放手!老赵在后面喊。

    韩沧没放。他放了手就没人能挡这个东西了。

    他用左手握住了刀柄。右手松开。然后他用整个身体的力量往前推。不是推那个东西。是把刀往更深处捅。

    刀没进去了。没到了刀柄。

    黑物震了一下。缩了缩。然后继续吸。

    韩沧的灵力在被抽。他感觉到了。丹田在收缩。像有人在用手拧一条湿毛巾。拧出来的不是水。是他的灵力。

    他的左肩开始发麻。然后疼。伤口在扩。不是黑鳞兽划的那个伤口。是灵力被抽走之后身体自动崩裂的那种伤。皮肤上出现了一道一道的裂纹。像干旱的土地。

    将军!

    老赵带着几个人冲上来。他们用绳子套住了黑物的身体。然后往后拉。

    黑物被拉了一下。注意力分散了。吸力减了。

    韩沧趁着这一瞬间。松手。后退。

    他退了三步。然后单膝跪地。

    血从左肩涌出来。比之前多了。伤口扩了。灵力被抽走之后。身体失去了修复能力。伤口在往外翻。

    他喘了两口气。

    抬头。

    黑物把老赵他们甩开了。绳子断了。老赵摔在地上。爬了起来。又冲过来了。

    但黑物不在乎。

    它在吃。

    它吃了那个盾手。又吃了两个刀手。每吃一个。它的身体就大一圈。

    韩沧撑着刀。站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灵力还剩不到两成。左臂几乎抬不起来。血一直在流。止不住。

    但他不能退。

    泰安镇后面还有几百个没跑掉的百姓。老人。小孩。走不了路的人。

    他退了就没人挡了。

    金锋营。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收拢阵型。护百姓撤退。往南。往南跑。

    将军你——

    老子断后。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团蠕动的黑物。

    刀横在身前。

    他知道自己大概率活不了。

    但他需要撑。撑到百姓跑完。撑到林默或者谁来。撑到最后一刻。

    黑物向他涌过来了。

    他握紧了刀。

    然后通讯器响了。

    他用左手——右手已经握不住东西了——按下了通讯器。

    柱已归渊。

    他说完这四个字。通讯器断了。

    不是他断的。是通讯阵被黑物的气场干扰了。

    他把通讯器塞回口袋里。

    然后他举起了刀。

    黑物到了面前。

    他劈了下去。

    没有灵力。没有符文。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一刀。一个老兵。一把钝刀。拼了命的一刀。

    刀砍进了黑物的身体。

    黑物的身体在被砍的地方缩了一下。然后继续涌。

    韩沧的刀断了。

    断成两截。

    他手里只剩半截刀柄。

    黑物的触须卷住了他的腿。把他摔在了地上。

    他摔得很重。背撞在石板上。石板碎了。嘴里吐出一口血。

    但他没死。

    他撑着地。坐了起来。

    从地上捡起了断刀的半截。刀刃还在。不长。只有原来三分之一。但还能割。

    他用这半截断刀。继续砍。

    砍了一刀。两刀。三刀。每一刀都在黑物身上留一个口子。每一刀之后口子就合上。但他在砍。不停地砍。

    他在拖时间。

    他知道自己拖不了多久。但他需要拖。

    身后的巷子里。百姓在跑。老人被搀着。小孩被抱着。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骂。但他们在跑。往南跑。

    跑一个。他就多拖一秒。

    跑十个。他就多拖十秒。

    跑一百个——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了。

    不是天黑了。是他的眼睛在看东西的时候开始模糊了。像一层雾蒙在了眼球上。

    失血太多了。灵力也快空了。

    他的手在抖。刀握不稳了。

    然后黑物的另一条触须从侧面甩了过来。

    他没看到。

    触须抽在他的左肩上。就是之前被划了一刀的那个位置。

    铠甲碎了。肉开了。骨头断了。

    他的左臂垂了下去。

    刀掉了。

    他跪在地上。右手撑着地面。血从左肩流下来。流过胸口。流过腰。流过腿。在地上积成了一小摊。

    黑色的。

    不是红色的血。是黑色的。

    他被感染了。

    他知道。他能感觉到。那种黑气从伤口渗进来了。在血管里走。往心脏走。

    他还有右手。

    他用右手从地上捡起了刀。

    半截断刀。

    他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过程很慢。膝盖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他站起来了。

    他面对着黑物。

    黑物停了一下。

    像在评估他。像在犹豫要不要吃这个已经快空了的人。

    韩沧笑了。

    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他脸上的疤——从额角到下巴的那道旧疤——在笑的时候变得更明显了。像一条蜈蚣在他脸上爬。

    来啊。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黑物涌上来了。

    他的视野里全是黑的。

    然后一切都暗了。

    通讯断在了那一刻。

    ……

    西陵城。

    林默站在医馆门口。

    通讯器已经放下了。周鼎的声音还在他耳朵里转。

    韩沧失联了。

    泰安镇出事了。

    柱已归渊。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荒原的味道。干燥的。冷的。

    他睁开眼。

    按下了通讯器。

    叶清。

    三秒后。叶清的声音传过来。冷静的。克制的。和平时一样。

    韩沧失联了。泰安镇出事。镇界柱归渊了。

    叶清那边沉默了两秒。

    你打算怎么办。

    你从昆仑赶到西陵城。守那扇门。

    你呢?

    我去泰安镇。

    又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比上一次长。五秒。也许更久。林默能听到通讯器那头风的声音。昆仑的风比西陵城的大。呜呜地响。

    然后叶清开口了。

    只有一个字。

    但在那一个字之后。她又加了一句。

    这次换你等我。

    林默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荒原上的那个夜晚。星空很亮。风很大。她坐在他旁边。膝盖挨着他的膝盖。

    每天报平安。她说。那是她提的条件。

    现在。

    这次换你等我。

    角色换了。等的人换了。被等的人也换了。

    他说。

    通讯器断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通讯器还带着掌心的一点温度。

    他抬头看了看天。

    暗红色的光晕又深了一些。像一条血线。横在天边。

    韩沧。

    他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裂纹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被惊醒了。

    他转身。往东走去。

    泰安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