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法医录 第433章 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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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到泰安镇的时候,天快黑了。
不对。没有天。
天上那层暗紫色的东西比西陵城还厚。不是云。是混沌之气凝在高空之后形成的盖。像一口锅扣在头上。锅底的颜色发黑,边缘透出一圈暗红。
他站在镇外的山丘上。往下看。
泰安镇没了。
不是被毁了没了不存在了没了。
镇子还在。房子还在。街道还在。但颜色全变了。所有的东西——屋顶、墙壁、路面、树木——都蒙上了一层灰黑色。像被什么东西浸泡过。然后晾干了。干了之后留下了一层壳。
镇界柱的位置有一个坑。
很大。比他想象的还大。直径至少八十米。深不见底。坑的边缘往下塌了一层又一层,像被咬了好几口的饼。坑壁上挂着碎石和断裂的树根。底部看不见。黑的。
坑周围的地面全是裂缝。从坑边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像蛛网。裂缝宽的地方能伸进一只拳头。窄的也有手指粗。裂缝里往外渗着一种灰色的雾气。很淡。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灵气在从裂缝周围消散。像水从破了的桶里往外漏。
他往镇子里走。
街上没人。
不对。有人。
他走到主街上的时候,看见了第一个人。
一个兵。
靠在墙根坐着。铠甲还在。但铠甲上的铜扣全碎了。胸口的甲片歪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内衬。内衬上有血。干了。变成褐色的硬壳。
他的腿伸着。左腿。膝盖以下的铠甲没了。不是脱落。是融化了。像被高温烧过之后又凝固了。小腿上的皮肉 exposed。但看不见红色的肉。是灰色的。一种没有血色的灰。
他活着。胸口在起伏。但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前面。不动。
林默蹲下来。金锋营的?
兵没反应。
林默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瞳孔有反应。能看见。但就是不说话。不动。
像被吓住了。或者说,魂没了。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又看见了十几个。都是兵。有的靠在墙根。有的躺在地上。有的趴在碎石堆上。铠甲碎的碎,歪的歪。有几个人身上盖着布——布的下面露出靴子。只露出靴子。
没盖布的。
他看了一眼。然后不看第二眼。
黑色的液体。干在地上。和人形一样。像一个人被融化之后浇在了地上。凝固了。变成了一个人形的黑色硬壳。
他认出了其中一具硬壳上的腰带扣。
金锋营的制式腰带。铜扣上刻着编号。他凑近看了一眼。
丁-四十七。
金锋营的兵。编号四十七。
他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但他知道,这个人原来是活的。会吃饭。会骂娘。会在夜里值岗的时候偷偷打瞌睡。
现在他变成了一个壳。
林默把腰带扣合上。站起来。
继续走。
穿过主街。往镇子南边走。韩沧最后通讯的位置在泰山祠附近。他要去那里。
走到泰山祠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泰山祠塌了一半。
前殿的屋顶没了。梁断了。椽子斜插在废墟里。像一根一根折断的骨头。院子里到处是碎砖和瓦片。香炉倒了。香灰洒了一地。和黑色的粉末混在一起。
但后殿还在。
后殿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动。
他走进去。
后殿被改成了临时医馆。地上铺着草席。草席上躺着人。一个挨一个。有兵,也有百姓。兵的身上还有铠甲。百姓穿着普通的衣服。有的衣服上全是血。有的衣服上是黑色的——那种干了的混沌残液。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血腥味。焦糊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甜腻味。像什么东西在腐烂,但腐烂的方式不对。不是正常的腐臭。是那种甜丝丝的、黏糊糊的、让人胃里往上翻的味道。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角落里。正在给一个兵包扎。兵的胳膊上缠着一圈一圈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新的布条盖上去。然后又浸透了。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脸上全是血。鼻梁上有一道口子。口子不深,但一直在渗血。和汗水混在一起。整张脸都是花的。
林默。守门人。韩沧呢?
男人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
在后面。
他没多说。只是用下巴朝后面点了一下。
林默穿过躺着的人。绕过几根断了的梁。走到后殿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
院子不大。三面是墙。墙裂了。但没倒。地上铺着石板。石板上全是黑色的印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烧过。
院子中间。
韩沧躺在一张门板上。
门板是临时从哪扇门上面拆下来的。架在两条板凳上。就是他的床。
林默看见他的第一眼。脚步停了。
韩沧的左臂——不对。左臂还在。但已经不能叫了。从肩膀到手指。整条手臂肿成了正常的两倍粗。皮肤的颜色不对。不是红的。不是紫的。是灰黑色的。像被墨汁浸透了。
皮肤上有裂纹。
和韩沧以前描述的那种不一样。不是灵力枯竭之后的干枯裂纹。是从内部往外胀的。像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把皮肤撑开了。裂开的缝隙里渗出来的不是血。是黑色的液体。和地上那些干了的人形硬壳是同一种东西。
他的右手搭在门板边上。手指蜷着。指甲里全是黑色的泥。——不是泥。是干了的混沌残液。他死抓着什么东西不肯放手。直到指甲里全嵌满了。
他身上的铠甲只剩了半边。左边的全碎了。被剥掉了。右边还挂着几片甲。甲片上有刀痕。有爪痕。还有一个被咬穿的洞。
他的脸。
林默蹲下来。仔细看了一眼。
韩沧的脸瘦了。不是正常的瘦。是那种脱水的瘦。颧骨突出来了。眼眶凹下去了。嘴唇干裂。裂了几道口子。嘴角有一道黑色的痕迹。像被黑色的笔画了一条线。
他在呼吸。
胸口在动。很浅。很慢。但确实在动。
活着。
林默把手伸出去。掌心按在韩沧的胸口上。
他闭上眼。用灯芯的力量去探查。
灯芯的力量从他掌心渗出去。像水渗进海绵。进入韩沧的身体。沿着经脉走。
他看见了。
韩沧的经脉——他的经脉几乎被掏空了。灵力。一点都没有了。不是一点两点的损失。是彻底空了。像一条河被抽干了。河床上只剩下干裂的泥。
但这不是最严重的。
最严重的是黑气。
黑气在他的经脉里。不是浮在表面。是嵌在经脉壁上的。像苔藓长在石头上。刮不掉。灵力空了之后,经脉壁变脆了。黑气就渗进了脆化的经脉壁里。和经脉融在一起了。
林默用灯芯的力量试着去推那些黑气。
推不动。
他加了一点力。
黑气动了。动了一点点。然后——
他的丹田震了一下。
不是韩沧的丹田。是他自己的。
体内的混沌珠跳了一下。像一个沉睡的东西突然被惊醒了。然后珠子里涌出一股气息。那股气息和林默正在推送的灯芯力量碰到了一起。
两股力量在他的经脉里撞了一下。
疼。
林默猛地收回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四条蚀裂纹在跳。黑线在蠕动。像四条被惊醒的蛇。
他吸了一口气。稳住。
然后他又把手放在韩沧的胸口上。这次他不用灯芯力量了。他只是探查。用最简单的感知去看。
黑气在韩沧体内的分布。
他画了一幅图。
黑气从左手伤口入侵。沿着手臂的经脉往上走。到了肩膀。然后分了两路。一路往心脏走。一路往丹田走。往心脏的那路已经堵到了心脉的外围。再往内一寸,心脏就会被黑气包裹。往丹田的那路——
已经到丹田了。
黑气在丹田里形成了一个核。一个小小的核心。灵力被抽空之后的丹田像一个空的房间。黑气在房间中间聚成了一个球。球在缓慢地长大。
林默收回手。
他站起来。退了两步。背靠在墙上。
他的心跳很快。太阳穴在跳。手指在发麻。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刚才探查的时候。灯芯力量和混沌珠撞在一起的那一下。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件可怕的事。
韩沧体内的黑气。和他丹田里的混沌珠。
同频。
一样的气息。一样的脉动。像是从一个源头发出来的。
混沌珠是混沌之主的一部分。那韩沧体内的黑气也是。
这不是普通的阴物侵蚀。这是地渊级别的混沌之力。
他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在转。
灯芯能净化混沌之气。在昆仑他试过。但那是针对游离态的混沌之气。像空气里的雾。他能用灯芯的力量把雾气烧掉。
但韩沧体内的不是游离态。是嵌在经脉壁上的。和经脉长在了一起。要清除黑气。就要把经脉壁一起刮掉。
经脉壁刮掉了。经脉就废了。经脉废了。人就废了。
韩沧的灵力已经没了。经脉是他现在唯一还活着的支撑。经脉再废。他就真的——
林默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裂纹在跳。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他转身。
一个男人站在后殿门口。年纪和韩沧差不多。四十出头。脸上有灰。有血。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左臂吊着绷带。绷带上有血。
老赵?
老赵走进来。走路有点跛。右腿不太利索。他在林默旁边靠墙坐下。坐下来之后长出了一口气。像一口气终于咽下去了。
你伤得怎么样?
死不了。老赵说。肋骨断了两根。右腿被碎石砸了。没断。但骨头裂了。不影响活着。影响走路。
他看了一眼门板上的韩沧。
他怎么样?
活着。但不好。林默说。黑气入体了。很深。灵力全空。经脉被侵蚀。我清不掉。
老赵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我知道。他说。他刚倒下的时候我就看了。比这还惨。半个身子都是黑的。我给他灌了三瓶回灵丹。一点用没有。药灌进去就没了。像倒进一个漏了的瓶子里。
你们打了多久?
从子时打到天亮。老赵说。整整一夜。
他抬头看着天。暗紫色的天。
先出来的是小的。四只眼的那种。一波接一波。打了两个时辰。打完了。然后那个大的出来了。
噬灵兽。
你知道了?老赵看了他一眼。那东西吃灵力。我们的灵力攻击对它没有用。越打它越大。吃了我们三排弓手的灵力。然后又吃了盾手的。最后——
他停了一下。
最后将军冲上去了。
我看到了。通讯器里听到的。
他没有用灵力。老赵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知道那东西吃灵力。他把刀上的灵力全收了。用纯粹的臂力砍。一刀一刀地砍。那东西不怕物理攻击。但他一直在砍。它吃灵力。他就不给灵力。只用蛮力。
然后呢?
然后那东西开始吸他。不是吸灵力。是吸他整个人。他的灵力从身体里被往外抽。我喊他放手。他不放。
老赵的声音哑了。
他说——老子断后。然后他——
老赵不说了。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了一手的灰。
百姓撤了没有?林默问。
撤了。老赵说。他拖了足够长的时间。南边来了一队人接应。百姓在撤离的路上。到没到安全区我不确定。但韩沧拖的时间够了。
林默点了一下头。
金锋营呢?
三百人来的。老赵说。还能动的——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不到一百五。
不到一百五。
折损过半。
林默没有说话。
两个人靠在墙上。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远处传来伤兵的呻吟声。有人在叫水。有人在喊名字。叫的那些名字没有人应。
黑气蔓延的情况怎么样?林默问。
不好。老赵摇头。从昨晚开始。镇子外面的地在裂。不是一条两条。到处都在裂。井水变黑了。镇东头那口老井。打上来的是黑水。浇在地上。地冒烟。
镇界柱那个坑呢?
还在扩。今天早上我又量了一次。比昨天大了十米。 depth 也在加。我扔了块石头下去。没听到响。
林默闭上眼。
镇界柱倒了。混沌之气没有了阻挡。从地渊里往外涌。涌出来之后不是像之前那样只产生阴物。是在扩散。像墨汁滴进水里。整个泰安镇正在被混沌之气浸透。
如果不管。用不了多久。这个地方就会变成——
他想到了那些地上的人形硬壳。
变成死地。
老赵。
韩沧最后和你说话是什么时候?
亥时差一刻。老赵说。他用通讯器说了四个字。柱已归渊。然后信号就断了。我那时候在前面带着人挡阴物。没来得及——
不是问你通讯。林默说。他断后之前。最后和你说了什么?
老赵想了一下。
他说——老赵,把兄弟们的名字记下来。一个都不能少。
林默没说话。
他走到韩沧身边。蹲下来。
看着韩沧的脸。那张瘦脱了形的脸。额角到下巴的旧疤在灰暗的光线下看得更清楚了。像一条蜈蚣。
他在战场上留下的疤。用脸换了一刀捅进凶兽喉咙的机会。
现在他又做了一样的事。用自己换了百姓撤退的时间。
林默把手放在韩沧的额头上。
掌心很热。灯芯的温度。他试着把灯芯的力量控制到最弱。不是去净化。只是稳住。像给一扇快要被吹开的门加一个门栓。
黑气在他掌下蠕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没有退。但也没有继续扩。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他把灯芯力量维持在一个最低的输出上。像一根蜡烛。不照亮什么。只是不让黑暗完全吞没。
韩沧的眉头动了一下。
嘴唇也在动。像在说什么。
林默凑近了一点。
听不清。他把耳朵凑到韩沧嘴边。
韩沧的嘴唇在动。有气流。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他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清楚一个字。
……渊……
渊。
他皱了一下眉。
然后韩沧的嘴又动了。
……根……还在……
根还在。
什么根?镇界柱的根?还是别的什么?
韩沧的嘴不动了。呼吸又变得均匀了。还是那种很浅很慢的呼吸。
林默站起来。
他看着门板上的韩沧。半截断刀。黑气浸透的手臂。空了的灵力。裂了的经脉。
还有一句话。
根还在。
根在地渊最深处。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暗紫色的。厚重的。像一口锅。
锅底的暗红色光晕在扩。他看得见。在一点一点地扩。
像血在渗透一块布。
不对。没有天。
天上那层暗紫色的东西比西陵城还厚。不是云。是混沌之气凝在高空之后形成的盖。像一口锅扣在头上。锅底的颜色发黑,边缘透出一圈暗红。
他站在镇外的山丘上。往下看。
泰安镇没了。
不是被毁了没了不存在了没了。
镇子还在。房子还在。街道还在。但颜色全变了。所有的东西——屋顶、墙壁、路面、树木——都蒙上了一层灰黑色。像被什么东西浸泡过。然后晾干了。干了之后留下了一层壳。
镇界柱的位置有一个坑。
很大。比他想象的还大。直径至少八十米。深不见底。坑的边缘往下塌了一层又一层,像被咬了好几口的饼。坑壁上挂着碎石和断裂的树根。底部看不见。黑的。
坑周围的地面全是裂缝。从坑边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像蛛网。裂缝宽的地方能伸进一只拳头。窄的也有手指粗。裂缝里往外渗着一种灰色的雾气。很淡。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灵气在从裂缝周围消散。像水从破了的桶里往外漏。
他往镇子里走。
街上没人。
不对。有人。
他走到主街上的时候,看见了第一个人。
一个兵。
靠在墙根坐着。铠甲还在。但铠甲上的铜扣全碎了。胸口的甲片歪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内衬。内衬上有血。干了。变成褐色的硬壳。
他的腿伸着。左腿。膝盖以下的铠甲没了。不是脱落。是融化了。像被高温烧过之后又凝固了。小腿上的皮肉 exposed。但看不见红色的肉。是灰色的。一种没有血色的灰。
他活着。胸口在起伏。但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前面。不动。
林默蹲下来。金锋营的?
兵没反应。
林默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瞳孔有反应。能看见。但就是不说话。不动。
像被吓住了。或者说,魂没了。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又看见了十几个。都是兵。有的靠在墙根。有的躺在地上。有的趴在碎石堆上。铠甲碎的碎,歪的歪。有几个人身上盖着布——布的下面露出靴子。只露出靴子。
没盖布的。
他看了一眼。然后不看第二眼。
黑色的液体。干在地上。和人形一样。像一个人被融化之后浇在了地上。凝固了。变成了一个人形的黑色硬壳。
他认出了其中一具硬壳上的腰带扣。
金锋营的制式腰带。铜扣上刻着编号。他凑近看了一眼。
丁-四十七。
金锋营的兵。编号四十七。
他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但他知道,这个人原来是活的。会吃饭。会骂娘。会在夜里值岗的时候偷偷打瞌睡。
现在他变成了一个壳。
林默把腰带扣合上。站起来。
继续走。
穿过主街。往镇子南边走。韩沧最后通讯的位置在泰山祠附近。他要去那里。
走到泰山祠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泰山祠塌了一半。
前殿的屋顶没了。梁断了。椽子斜插在废墟里。像一根一根折断的骨头。院子里到处是碎砖和瓦片。香炉倒了。香灰洒了一地。和黑色的粉末混在一起。
但后殿还在。
后殿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动。
他走进去。
后殿被改成了临时医馆。地上铺着草席。草席上躺着人。一个挨一个。有兵,也有百姓。兵的身上还有铠甲。百姓穿着普通的衣服。有的衣服上全是血。有的衣服上是黑色的——那种干了的混沌残液。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血腥味。焦糊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甜腻味。像什么东西在腐烂,但腐烂的方式不对。不是正常的腐臭。是那种甜丝丝的、黏糊糊的、让人胃里往上翻的味道。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角落里。正在给一个兵包扎。兵的胳膊上缠着一圈一圈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新的布条盖上去。然后又浸透了。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脸上全是血。鼻梁上有一道口子。口子不深,但一直在渗血。和汗水混在一起。整张脸都是花的。
林默。守门人。韩沧呢?
男人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
在后面。
他没多说。只是用下巴朝后面点了一下。
林默穿过躺着的人。绕过几根断了的梁。走到后殿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
院子不大。三面是墙。墙裂了。但没倒。地上铺着石板。石板上全是黑色的印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烧过。
院子中间。
韩沧躺在一张门板上。
门板是临时从哪扇门上面拆下来的。架在两条板凳上。就是他的床。
林默看见他的第一眼。脚步停了。
韩沧的左臂——不对。左臂还在。但已经不能叫了。从肩膀到手指。整条手臂肿成了正常的两倍粗。皮肤的颜色不对。不是红的。不是紫的。是灰黑色的。像被墨汁浸透了。
皮肤上有裂纹。
和韩沧以前描述的那种不一样。不是灵力枯竭之后的干枯裂纹。是从内部往外胀的。像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把皮肤撑开了。裂开的缝隙里渗出来的不是血。是黑色的液体。和地上那些干了的人形硬壳是同一种东西。
他的右手搭在门板边上。手指蜷着。指甲里全是黑色的泥。——不是泥。是干了的混沌残液。他死抓着什么东西不肯放手。直到指甲里全嵌满了。
他身上的铠甲只剩了半边。左边的全碎了。被剥掉了。右边还挂着几片甲。甲片上有刀痕。有爪痕。还有一个被咬穿的洞。
他的脸。
林默蹲下来。仔细看了一眼。
韩沧的脸瘦了。不是正常的瘦。是那种脱水的瘦。颧骨突出来了。眼眶凹下去了。嘴唇干裂。裂了几道口子。嘴角有一道黑色的痕迹。像被黑色的笔画了一条线。
他在呼吸。
胸口在动。很浅。很慢。但确实在动。
活着。
林默把手伸出去。掌心按在韩沧的胸口上。
他闭上眼。用灯芯的力量去探查。
灯芯的力量从他掌心渗出去。像水渗进海绵。进入韩沧的身体。沿着经脉走。
他看见了。
韩沧的经脉——他的经脉几乎被掏空了。灵力。一点都没有了。不是一点两点的损失。是彻底空了。像一条河被抽干了。河床上只剩下干裂的泥。
但这不是最严重的。
最严重的是黑气。
黑气在他的经脉里。不是浮在表面。是嵌在经脉壁上的。像苔藓长在石头上。刮不掉。灵力空了之后,经脉壁变脆了。黑气就渗进了脆化的经脉壁里。和经脉融在一起了。
林默用灯芯的力量试着去推那些黑气。
推不动。
他加了一点力。
黑气动了。动了一点点。然后——
他的丹田震了一下。
不是韩沧的丹田。是他自己的。
体内的混沌珠跳了一下。像一个沉睡的东西突然被惊醒了。然后珠子里涌出一股气息。那股气息和林默正在推送的灯芯力量碰到了一起。
两股力量在他的经脉里撞了一下。
疼。
林默猛地收回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四条蚀裂纹在跳。黑线在蠕动。像四条被惊醒的蛇。
他吸了一口气。稳住。
然后他又把手放在韩沧的胸口上。这次他不用灯芯力量了。他只是探查。用最简单的感知去看。
黑气在韩沧体内的分布。
他画了一幅图。
黑气从左手伤口入侵。沿着手臂的经脉往上走。到了肩膀。然后分了两路。一路往心脏走。一路往丹田走。往心脏的那路已经堵到了心脉的外围。再往内一寸,心脏就会被黑气包裹。往丹田的那路——
已经到丹田了。
黑气在丹田里形成了一个核。一个小小的核心。灵力被抽空之后的丹田像一个空的房间。黑气在房间中间聚成了一个球。球在缓慢地长大。
林默收回手。
他站起来。退了两步。背靠在墙上。
他的心跳很快。太阳穴在跳。手指在发麻。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刚才探查的时候。灯芯力量和混沌珠撞在一起的那一下。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件可怕的事。
韩沧体内的黑气。和他丹田里的混沌珠。
同频。
一样的气息。一样的脉动。像是从一个源头发出来的。
混沌珠是混沌之主的一部分。那韩沧体内的黑气也是。
这不是普通的阴物侵蚀。这是地渊级别的混沌之力。
他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在转。
灯芯能净化混沌之气。在昆仑他试过。但那是针对游离态的混沌之气。像空气里的雾。他能用灯芯的力量把雾气烧掉。
但韩沧体内的不是游离态。是嵌在经脉壁上的。和经脉长在了一起。要清除黑气。就要把经脉壁一起刮掉。
经脉壁刮掉了。经脉就废了。经脉废了。人就废了。
韩沧的灵力已经没了。经脉是他现在唯一还活着的支撑。经脉再废。他就真的——
林默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裂纹在跳。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他转身。
一个男人站在后殿门口。年纪和韩沧差不多。四十出头。脸上有灰。有血。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左臂吊着绷带。绷带上有血。
老赵?
老赵走进来。走路有点跛。右腿不太利索。他在林默旁边靠墙坐下。坐下来之后长出了一口气。像一口气终于咽下去了。
你伤得怎么样?
死不了。老赵说。肋骨断了两根。右腿被碎石砸了。没断。但骨头裂了。不影响活着。影响走路。
他看了一眼门板上的韩沧。
他怎么样?
活着。但不好。林默说。黑气入体了。很深。灵力全空。经脉被侵蚀。我清不掉。
老赵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我知道。他说。他刚倒下的时候我就看了。比这还惨。半个身子都是黑的。我给他灌了三瓶回灵丹。一点用没有。药灌进去就没了。像倒进一个漏了的瓶子里。
你们打了多久?
从子时打到天亮。老赵说。整整一夜。
他抬头看着天。暗紫色的天。
先出来的是小的。四只眼的那种。一波接一波。打了两个时辰。打完了。然后那个大的出来了。
噬灵兽。
你知道了?老赵看了他一眼。那东西吃灵力。我们的灵力攻击对它没有用。越打它越大。吃了我们三排弓手的灵力。然后又吃了盾手的。最后——
他停了一下。
最后将军冲上去了。
我看到了。通讯器里听到的。
他没有用灵力。老赵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知道那东西吃灵力。他把刀上的灵力全收了。用纯粹的臂力砍。一刀一刀地砍。那东西不怕物理攻击。但他一直在砍。它吃灵力。他就不给灵力。只用蛮力。
然后呢?
然后那东西开始吸他。不是吸灵力。是吸他整个人。他的灵力从身体里被往外抽。我喊他放手。他不放。
老赵的声音哑了。
他说——老子断后。然后他——
老赵不说了。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了一手的灰。
百姓撤了没有?林默问。
撤了。老赵说。他拖了足够长的时间。南边来了一队人接应。百姓在撤离的路上。到没到安全区我不确定。但韩沧拖的时间够了。
林默点了一下头。
金锋营呢?
三百人来的。老赵说。还能动的——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不到一百五。
不到一百五。
折损过半。
林默没有说话。
两个人靠在墙上。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远处传来伤兵的呻吟声。有人在叫水。有人在喊名字。叫的那些名字没有人应。
黑气蔓延的情况怎么样?林默问。
不好。老赵摇头。从昨晚开始。镇子外面的地在裂。不是一条两条。到处都在裂。井水变黑了。镇东头那口老井。打上来的是黑水。浇在地上。地冒烟。
镇界柱那个坑呢?
还在扩。今天早上我又量了一次。比昨天大了十米。 depth 也在加。我扔了块石头下去。没听到响。
林默闭上眼。
镇界柱倒了。混沌之气没有了阻挡。从地渊里往外涌。涌出来之后不是像之前那样只产生阴物。是在扩散。像墨汁滴进水里。整个泰安镇正在被混沌之气浸透。
如果不管。用不了多久。这个地方就会变成——
他想到了那些地上的人形硬壳。
变成死地。
老赵。
韩沧最后和你说话是什么时候?
亥时差一刻。老赵说。他用通讯器说了四个字。柱已归渊。然后信号就断了。我那时候在前面带着人挡阴物。没来得及——
不是问你通讯。林默说。他断后之前。最后和你说了什么?
老赵想了一下。
他说——老赵,把兄弟们的名字记下来。一个都不能少。
林默没说话。
他走到韩沧身边。蹲下来。
看着韩沧的脸。那张瘦脱了形的脸。额角到下巴的旧疤在灰暗的光线下看得更清楚了。像一条蜈蚣。
他在战场上留下的疤。用脸换了一刀捅进凶兽喉咙的机会。
现在他又做了一样的事。用自己换了百姓撤退的时间。
林默把手放在韩沧的额头上。
掌心很热。灯芯的温度。他试着把灯芯的力量控制到最弱。不是去净化。只是稳住。像给一扇快要被吹开的门加一个门栓。
黑气在他掌下蠕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没有退。但也没有继续扩。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他把灯芯力量维持在一个最低的输出上。像一根蜡烛。不照亮什么。只是不让黑暗完全吞没。
韩沧的眉头动了一下。
嘴唇也在动。像在说什么。
林默凑近了一点。
听不清。他把耳朵凑到韩沧嘴边。
韩沧的嘴唇在动。有气流。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他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清楚一个字。
……渊……
渊。
他皱了一下眉。
然后韩沧的嘴又动了。
……根……还在……
根还在。
什么根?镇界柱的根?还是别的什么?
韩沧的嘴不动了。呼吸又变得均匀了。还是那种很浅很慢的呼吸。
林默站起来。
他看着门板上的韩沧。半截断刀。黑气浸透的手臂。空了的灵力。裂了的经脉。
还有一句话。
根还在。
根在地渊最深处。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暗紫色的。厚重的。像一口锅。
锅底的暗红色光晕在扩。他看得见。在一点一点地扩。
像血在渗透一块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