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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法医录 第434章 疫

    林默在泰安镇待了两天。

    两天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所有还活着的伤兵和百姓集中到镇南的一座祠堂里。祠堂是石基木顶。木顶已经烧穿了。但石基还在。石基上没有裂缝。混沌之气渗不进石头——至少渗不进去那么快。他把灯芯的力量分出一丝,布在祠堂的四周。不是防护罩。他没那么多余力。只是在石基上走了一层灯芯的印。像给石头涂了一层漆。能撑一阵子。

    第二件:统计伤亡。

    金锋营。战前二百八十七人。能动的——一百四十一人。伤重不能动的——五十三人。死的——九十三人。

    九十三个人。

    其中有十一个变成了地上那种黑色硬壳。其余的有的是被阴物杀的。有的是被噬灵兽吸干之后倒下的。倒下了就再没起来。不是因为外伤。是因为灵力被抽干之后,身体撑不住了。像一棵树被连根拔起。根没了。树就倒了。

    百姓。泰安镇原来有四百多户。跑了两百多户。留下来的有一百八十多人。撤走的有一百三十多。还有五十来个没走掉。老弱病残。走不了的。

    没走掉的五十多个人里,有十七个出了事。

    第三件事——

    是林默最不想做的。

    他在检查那些伤兵和百姓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一件让他后背发凉的事。

    那些被黑气感染的人。不只是韩沧。

    有十一个兵。都是和噬灵兽近战过的。身上沾了黑液的。或者被触须抽了一下的。他们的伤口在变。

    第一天。伤口周围的皮肤变灰。灰色在扩。一天之内从伤口扩到了巴掌大的面积。

    第二天。灰色变成了灰黑色。皮肤开始裂。不是裂口子。是像干旱的泥地一样。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每一块的边缘微微翘起来。像烧焦了的纸。缝隙里有黑色的液体渗出来。

    和一个症状。

    灵力紊乱。

    不是灵力消失。是灵力在乱走。正常的灵力在经脉里是顺着走的。从丹田出发。沿经脉运行。回到丹田。一个圈。一个圈地转。

    但这些人的灵力不在转了。是在乱窜。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到处飞。撞到经脉壁上。经脉壁被灵力撞得鼓起来。然后凹下去。然后又鼓起来。

    疼。

    非常疼。

    一个兵躺在祠堂的角落里。十八九岁。脸上还有没退干净的青春痘。他抓着 bla 的角。指关节发白。嘴里咬着一条布。布已经被咬烂了。

    他没有叫。但他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冬天掉进冰河里的人。

    多长时间了?林默问旁边的一个军医。

    两天前开始的。军医说。先是伤口变黑。然后人开始烧。烧了半天之后开始抖。抖到现在没停过。

    灵力呢?

    军医摇头。我探过了。灵力在经脉里乱走。我试着用灵力去引导。引导不了。他的经脉像被什么东西堵了。灵力过不去。只能在原地打转。

    林默蹲下来。把手放在兵的胸口上。

    探查。

    经脉壁上挂着黑气。和韩沧一样。但程度轻很多。黑气没有嵌入经脉壁。只是浮在表面。像一层灰。

    但就是这层灰。让经脉变窄了。灵力在变窄的经脉里挤着。挤不过去。就乱窜。

    如果不管。黑气会越来越厚。经脉会越来越窄。最后——和韩沧一样。灵力全空。经脉被侵蚀。黑气入丹田。

    老赵。林默站起来。

    把这些人和没感染的分开。隔在两边。中间留至少三丈的距离。

    你怀疑——

    传染。林默说。黑气在传染。

    老赵的脸白了。

    不是吓白。是灰白。像他见过这种情况。或者至少想过这种情况。

    怎么传?

    不确定。但有两个途径。林默说。直接接触。黑液碰到皮肤。或者——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气。混沌之气浓到一定程度之后。不需要直接接触。吸进去就够了。

    那我们现在——

    先分开。然后我试一下能不能用灯芯的力量清掉浅层的感染。韩沧那种深的不行。但这些刚开始的——也许可以。

    也许?

    我不确定。林默说。但我得试。

    他开始一个一个地治。

    用灯芯的力量。最弱输出。探进去。找到经脉壁上的黑气。然后用灯芯的温度去烧。

    像用一根烧红的针去挑一根刺。

    黑气在被烧的时候会缩。缩成一个点。然后散掉。变成一缕灰烟从皮肤上冒出来。

    有效。

    但很慢。

    一个人要半个时辰。十一个人就要五个多时辰。而他的灯芯力量不是无限的。手背上的蚀裂纹在每一次输出之后都会变深一点。像在提醒他——你在用命换。

    治了五个人之后。他停了。

    不是不想治。是手在抖。手背上的裂纹从四条变成了五条。第五条在无名指上。从指甲的根部往上长。长到了第一个关节。

    他看着那条新的裂纹。黑线。在皮肤底下微微蠕动。

    灯芯的代价。

    沈砚身上也有同样的裂纹。沈砚说过。裂纹长满整只手的时候。灯芯就会吞噬宿主。

    他现在五条了。沈砚当初是多少条?他忘了问。

    他把手攥起来。塞进口袋里。

    今天就到这儿。他对军医说。剩下的人明天继续。注意观察。如果感染面积在扩大。或者灵力紊乱加重。立刻告诉我。

    军医点头。

    林默走出祠堂。

    外面的天更暗了。

    他站在祠堂门口。看了一圈。

    泰安镇在变。

    不是一夜之间变的。是每天都在变。

    镇子东边的井。昨天打上来的水还是黄的。今天打上来的——他亲眼看了。是黑的。不是脏。不是泥水。是水本身就是黑的。像墨汁。倒在地上。地面冒烟。烟是灰色的。有一股硫磺的味道。

    镇子北边的田地。前两天只是裂了几条缝。今天——他走过去看的时候——整片田都裂了。不是一条两条。是所有的地都裂了。像被犁过一样。但犁沟里长的不是庄稼。是一种黑色的东西。像苔藓。但不是苔藓。摸上去是硬的。像结了一层壳。

    他把一块黑色的壳掰开。

    壳下面是土。但土也不对了。原来的土是黄的。现在变成了灰黑色。攥在手里。捏不碎。但会散。散成一颗一颗的颗粒。颗粒是黑色的。

    土壤死了。

    不是被污染。是死了。土壤里应该有灵气。有水分。有能养活庄稼的东西。现在全没了。灵气被混沌之气替换了。水分蒸发了。剩下的只有灰色的、死掉的、什么都长不出来的渣。

    他走到镇子东边。那条原来有小溪经过的地方。

    小溪干了。

    溪床上没有水。只有黑色的泥。泥上裂了一层又一层的纹路。像老人的手背。

    溪边的草。枯了。不是秋天那种自然的枯。是被烧了一样的枯。叶子卷成了黑色的筒。杆子软了。倒在地上。根部——根部和土壤接触的地方有一圈黑色的粉末。像根被烧掉了。

    整个泰安镇在死。

    不是被摧毁。是被渗透。被取代。被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替换掉。

    混沌之气像水。水渗进土里。土就变成了泥。泥干了就变成了灰。灰被风吹走了。剩下的就是空。

    什么都没有的空。

    他站在干涸的溪边。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灰色的尘。尘落在他脸上。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上留下一道灰印。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词。

    疫。

    不是瘟疫。瘟疫是病。传在人身上。

    这个不一样。这个传在地上。传在水上。传在空气里。传在一切有灵气的东西上。

    大地在生病。

    水源在生病。

    空气在生病。

    而病源——是镇界柱。

    镇界柱倒了。它原本挡住的东西。现在没有了阻挡。从地渊里涌出来。从裂缝里渗出来。从坑里冒出来。

    像一个人拔掉了浴缸的塞子。水在往外流。但外面不是下水道。是盐。盐在往浴缸里灌。

    泰安镇就是那个浴缸。

    如果不堵上那个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泰安镇。灰黑色的镇子。暗紫色的天。干枯的溪。死掉的田。

    如果不堵上那个口。用不了多久。泰安镇就会变成一片死地。像昆仑地渊周围那些寸草不生的荒原。

    但泰安镇有人。有一百多个没走掉的百姓。有一百多个伤兵。有韩沧。

    他们走不了。有的走不动。有的没人护。有的不肯走。

    他不能让这个地方变成死地。

    但他一个人的力量不够。

    灯芯的力量不够同时救人和稳住自己的蚀裂纹。他现在五条了。治了五个人。如果再治六个——十一条。他的手就废了。手废了。灯芯的输出就控制不住了。控制不住。就会反噬。

    他一个人。不够。

    他需要帮助。

    通讯器在口袋里。他拿出来。

    按下了联系周鼎的频率。

    三声。五声。七声。

    通了。

    老林?周鼎的声音传过来。你到了?情况怎么样?

    很差。林默说。泰安镇在扩散。不只是阴物。是混沌之气在浸透整个镇子。地裂了。水黑了。土死了。还有十几个人感染了黑气。我在治。但治不过来。

    周鼎那边沉默了两秒。

    还有件事。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更紧。你不光泰安镇有问题。

    什么意思?

    我这边收到了三个地方的消息。南岳衡山脚下的永州镇。北岳恒山脚下的浑源镇。中岳嵩山脚下的登封镇。都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镇界柱裂纹扩大。地面开始塌陷。混沌之气外渗。和泰安镇一样。只是程度轻一些。还没到柱倒的程度。但在恶化。速度——在加快。

    林默的手指在通讯器上收紧了。

    五根镇界柱。东岳倒了。其余四根在裂。

    不是巧合。

    这是——

    老林。周鼎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不是一个地方的事。是整个九州的事。五根柱子如果全倒了——

    不用你说。林默打断了他。

    他知道。

    五根镇界柱全倒。意味着九州所有的封印同时崩溃。地渊里的混沌之气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

    到时候不是死一个泰安镇。是死整个九州。

    他闭上眼。

    深吸了一口气。

    周鼎。

    帮我联系叶清。她应该到西陵城了。让她——

    他还没说完。通讯器里传来一阵杂音。滋滋的。像信号被干扰了。

    然后杂音消失了。另一个声音切了进来。

    不是周鼎。

    是叶清。

    林默。

    她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不是紧张。也不是慌。是一种他很少从她嘴里听到的东西——急。

    西陵城的门。出事了。

    什么事?

    门在动。

    林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

    城下的那扇门。核心门。我在用它感知的时候。门自己——动了。

    门怎么动?

    它在开。叶清说。很慢。每天开一点点。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推。我在用曦之力压。但——

    她停了一下。

    它在加速。

    林默攥紧了通讯器。

    泰安镇。混沌扩散。韩沧昏迷。黑气蔓延。

    西陵城。核心门在开。有东西在推。叶清一个人在压。

    四根还没倒的镇界柱。在裂。在恶化。

    所有的线。同时绷紧了。

    他的手背上的蚀裂纹在跳。五条黑线。像五条被拉扯的弦。

    他站在干涸的溪边。灰色的风从东边吹过来。暗紫色的天压在头顶上。

    他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睁开眼。准备说话。

    但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了声音。

    从祠堂的方向。有人在喊。

    林先生!林先生!

    是军医的声音。

    他转身往回跑。跑到祠堂门口的时候。军医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韩将军——军医的声音在抖。韩将军他——他说话了。

    林默快步走进去。

    韩沧还在门板上。姿势没变。但他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正常的睁。是撑开的。眼皮绷得很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血丝的颜色不对。有几根是黑色的。

    他的嘴在动。

    声音从他的嗓子里出来。但那个声音——

    不是韩沧的。

    韩沧的声音是粗的。哑的。像砂纸磨铁。

    这个声音是平的。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像一碗水。一碗放凉了的、没有一丝波纹的水。

    ……柱子倒了……

    他在说话。

    ……但根还在……

    林默蹲下来。韩沧?

    韩沧的眼睛没有看他。在看上面。看着天。看着那层暗紫色的盖。

    然后他继续说。

    ……根在地渊最深处……

    声音从他的嗓子里出来。但嘴巴的动作和声音不太同步。像有什么东西在借他的嗓子说话。借他的嘴发声。

    ……它们以为柱倒了就够了……不够……根还在……根扎在地渊最底……

    军医站在后面。腿在抖。

    老赵挤进来。看到韩沧的样子。脸色变了。

    将军?

    韩沧没有理他。

    他的嘴还在动。

    ……灯台……在最深处……根绕着灯台……谁控制了灯台……谁就——

    声音断了。

    韩沧的眼睛闭上了。

    整个人软了下去。像一根被剪断的线。

    他又昏了。

    但这次昏迷之前的最后一秒。他的眼珠转了一下。

    转到了林默的方向。

    停了一瞬。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秒钟。是韩沧的。

    然后那一点光灭了。

    林默蹲在门板旁边。一动不动。

    脑子里在转。

    根在地渊最深处。

    灯台在最深处。

    根绕着灯台。

    谁控制了灯台——

    谁就能控制一切。

    他慢慢站起来。

    手背上的五条蚀裂纹在跳。体内的混沌珠在震。灯芯的力量在涌。

    三种力量在他的体内碰撞。

    他按住胸口。

    混沌珠的震动越来越强。像有什么东西在珠子里敲。从里面敲。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

    安静了。

    珠子里传出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快了……

    是那个女声。渊曦。

    ……它们要醒了……地渊下面的……不是混沌……是比我更老的东西……

    声音消失了。

    林默站在祠堂里。周围的伤兵和百姓都看着他。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因为那句话。

    比我更老的东西。

    混沌之主已经够可怕了。地渊主体已经够深了。

    但如果还有比混沌之主更老的东西——

    在地渊最深处。在灯台下面。在根绕着的地方。

    那是什么?

    他看着昏迷的韩沧。灰黑色的脸。黑色的血丝。半废的左臂。

    一个老兵。一把断刀。一条命。

    换了一场战斗的时间。

    换来了一句话。

    根在地渊最深处。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走出祠堂。

    外面的天。更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