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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4章 死而复生

    陈福那口恶气,到底没能在杂役院门口咽下去。

    当着满院子人的面,他总不能把一个死而复生的弟子往外轰,更不能说自己销名销得理直气壮。他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三日内给你补上」,又补了句「抚恤银子的事,等账房核过再说」,便拂袖走了。围观的人散了,却把话带了出去:落霞峰那个废字号,坠了葬剑渊都没死成,还活着回来把陈管事堵得没话说。

    不到半日,夜宸没死四个字,就从落霞峰传到了外门几处院落。

    夜宸没去追陈福。他要的名册,陈福跑不掉;抚恤银子那点事,够让陈福肉疼一阵,真逼急了反而不美。他回了柴房,把那床被陈福搬走的破棉被又要了回来,铺好,倒头就睡。两天两夜没合眼,他这一觉睡到日头偏西。

    是被院门口一阵喧哗吵醒的。

    他起身推门,就看见院门外停着一顶软轿,轿帘掀着,一个穿着鹅黄裙裳的女子正从轿上下来。她生得好看,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像三月枝头的花,可那双眼睛扫过杂役院的时候,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凉。

    宋青萝。

    夜宸的脚步顿在门口。

    三年了。自从他十三岁那年被沈清源定了窃取剑冢本源的罪,从内门候选贬成杂役,宋青萝就再没正眼看过他。她退婚退得干净利落,转过年,就跟萧无咎定了亲。如今她是内门萧师兄的未婚妻,是天澜宗新一代弟子里头一个有名的美人,而他,是落霞峰杂役院一个的废字号。

    宋青萝也看见了他。她脚步一顿,随即走过来,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听说你活着回来了。」

    「托宋师姐的福。」夜宸垂着眼,声音淡淡的,「命硬。」

    宋青萝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极低:「夜宸,你我之间,不必绕弯子。萧郎让我问你一句话。葬剑渊那日,你到底在渊底……看见了什么?」

    夜宸心头一凛,面上却半点不露。他抬起头,对上宋青萝那双试探的眼,苦笑了一声:「宋师姐说笑了。我一个废字号杂役,掉进那种地方,只求活命都来不及,哪还有闲心看什么。要是真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还能囫囵个儿爬出来?」

    宋青萝盯着他看了半晌,没从他脸上瞧出破绽,才收回目光,语气淡了下来:「没有最好。萧郎说,渊里那几日的事,已经有人报了长老会,你既活着回来,就安安分分的,别再去沾那些不该沾的。你若还念着从前那点情分,往后见着我,绕道走,对谁都好。」

    夜宸抬眼,看着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三年了,她头一回主动跟他说话,说的却是让他绕道走。

    「宋师姐多虑了。」他说,「从前的事,我早忘了。至于萧师兄让师姐带的话,也请师姐转告他一声,渊里的东西,我一个废字号杂役,这辈子都不打算再沾。」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天澜宗的天,还轮不到萧师兄一个人说了算。」

    宋青萝的脸微微变了色。她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院门,去找陈福办事了。夜宸看着她袅袅婷婷的背影,心里那点旧日的波澜,比他想象中平复得快得多。三年前她当众退婚那日,在杂役院门口说过的话,和今日这几句,像照着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时候他跪在泥地里,求她别走,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夜宸,你连聚气都做不到,凭什么让我等你?」

    从那天起,他心里那个人,就已经死了。

    夜里,夜宸照旧闩上门,盘坐修炼。

    残石里的碑息已经炼得七七八八,今夜再引最后一缕,石面就彻底暗淡下去,成一块凡石。他摸着那块不再发烫的石头,忽然有些怅然,像送走了一个同路的朋友。

    他正要收功,识海里那方石碑却轻轻一震,碑面上浮出一行极淡的小字,笔画游走,像活的一般。他凝神去认,读懂了半句:沧澜吐纳,缺页补全,自足下始。

    夜宸心头一跳。沧澜吐纳?他怀里那本《沧澜吐纳功》上册,是他三年前用攒了两年的灵石换来的,翻得都快散架了。上册只讲到聚气三重的法门,下册他求了半年,陈福一直拿捏着不肯给。难道这碑……能补全下册?

    他试探着摸出那本册子,摊开在膝头,按口诀缓缓引气。这一次,识海里的碑影没有大动,只是碑面那行小字微微亮着,像一盏指路的灯。他照着平时练功的路径走了一遍,竟在几处转折上,隐约摸到一种更顺的走法,像是有人替他理顺了经脉里淤堵的几处拐角。

    他心头微热,却不敢贪多,收了功,将册子贴身收好。

    他又想起口诀后半段那几句字诀,索性趁热打铁试了试。真气往丹田深处压,压到一半,忽然像堵住的河道倒灌,一股气直冲胸口,呛得他眼前发黑,差点岔了气。他扶着墙缓了半天,才琢磨过味来。藏,不是压,是敛。要把真气化开,像水渗进沙里一样,散进经脉骨髓,不留一丝浮在明面上。道理是懂了,可真做起来,比压气难了何止十倍。他试了七八遍,总有一两缕真气藏不干净,在经脉里露出马脚,像一池浑水里怎么也按不下的浮沫。

    他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两短一长,是墨小胖的暗号。夜宸拉开门,小胖闪身进来,圆脸上难得没了笑模样,塞给他一张皱巴巴的字条:「哥,赵三那孙子跟陈福喝酒,喝大了说漏了嘴。他说……萧师兄要在三日后的测气会上,当众验你的底,说你得蹊跷,怕是身上藏了什么古怪。」

    夜宸捏着字条,眼底的暖意一点点收起来。

    他本来的算盘是,名册一恢复,就去报大比的外门晋升试。宗门大比是五年一度的大事,外门弟子凡清役无缺、管事具结者皆可报名,若能打进外门前十,便有资格入内门修习,连身份都能脱一层。那才是他真正翻身的路。可他还没来得及去账房递名帖,萧无咎的招就来了。

    测气会。外门弟子每年一度的测气大会,凡境弟子都要当众催动真气,验境界、评资质,由长老们点评定级。萧无咎选在那种场合发难,是要当着全外门的面,逼他现形。一个坠渊不死的废字号,若被测出修为有进,那就成了天大的疑点,沈清源那套名册的网,正好收在他头上。

    好算计。

    他捏着字条,在昏暗的柴房里站了很久,忽然笑了。

    「测气会……」他把字条凑到油灯上,看着它一点点卷曲、烧尽,「正好。我也想看看,这三日,够不够我把那字诀吃透。」

    窗外夜色沉沉。落霞峰的秋虫叫得正欢,谁也不知道,这间破柴房里,一场无声的较量已经悄悄摆上了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