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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9章 阵眼

    听松院在宗门西侧,院里一棵百年老松,风一过,松针沙沙地响。

    夜宸被两名执法弟子引进堂时,堂上已经坐了人。戒律堂首座陆秉居中,左右各一名执事,案上摊着卷宗。堂下跪着邱让,脸色蜡黄,昨日那口血吐得狠,到现在说话都虚。

    审得很快。陆秉翻了两页,便定了调子:弟子私斗,失仪乱序,罚俸三月、禁足思过、逐出晋升试。

    夜宸站在堂下听着,没说话。

    他看得出来。那枚煞引符若真往下查,牵出来的是一串人。戒律堂不愿查,倒不是查不动。为一个小小的杂役,去碰内门首席的脸面,不值。

    「弟子有一物,请堂上过目。」夜宸从怀里取出一角碎石,双手递上去。

    执法弟子接了,呈到案前。陆秉捻起那角碎石,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是何物?」

    「邱让昨日落在试锋台上的那枚黑木符,磕下的一角。」夜宸顿了顿,「弟子斗胆,请首座细看符上的纹路。」

    陆秉眯起眼。碎石断面上,几道暗红的纹路蜿蜒如蛇,锈得发黑,收笔处还带着一个小钩。

    「这纹……」旁边的执事凑过来,眉头皱起。

    「弟子三日前坠过葬剑渊。」夜宸的声音不高,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渊底压着一柄断剑,剑上缠着三道锁链。锁链上的锈纹,与这碎石上的,一模一样。」

    堂上一静。

    陆秉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你是说,这符……」

    「弟子不知。」夜宸垂着眼,「弟子只知道,宗门禁地里的东西,不该出现在甲组弟子身上。首座若压了这案子,来日渊底出了事,追到这一角碎石上,戒律堂怕是不好交代。」

    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根针,正扎在陆秉心口。

    他盯着夜宸看了半晌,把碎石收进袖中:「此案暂押,另案勘验。邱让交戒律堂看管,谁也不许带走。」

    夜宸行礼退下。走到院门口时,听见身后陆秉低声吩咐执事:「去查那符的来路,别声张。」顿了顿,又添一句,「查不出来,也比不查强。」

    夜宸脚步没停。他知道,这句话一出,萧党那条线就松了。

    ---

    消息传出去时,试剑崖下已经围满了人。

    剑阵关设在天澜峰后山试剑崖,崖下一片空地,地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纹路里沉着暗红的光。三十六道剑气悬在半空,缓缓流转,像一圈看不见的网。

    守阵的是个佝偻老人,宗门上下都叫他柏翁。他在阵边守了三十年,手里拄一根竹杖,眼皮总半垂着。

    「老规矩。」柏翁声音沙哑,「阵中三眼,明两暗一,每眼悬一枚剑令。一炷香为限,取多者名次高。阵随人变,境界越高,剑气越凶。撑不住就退出来,死在里面,宗门不赔。」

    他抬眼扫了一圈甲组诸人,目光在夜宸肩上停了停:「身上带伤的,自己掂量。阵不认人,只认气。」

    甲组余下十一人,依次入阵。

    先入的两个凝真一重弟子,一个撑了半炷香,抓着一枚明眼剑令出来,肩上挨了两道剑气,衣裳都碎了;另一个连阵眼在哪都没摸着,被剑气逼得滚出来,灰头土脸。

    轮到祝砚。

    祝砚是甲组三号,凝真二重,家在沧澜山脉南边有些名望。他入阵时背挺得笔直,一炷香未尽,提着两枚剑令走出来,脸色发白,步子却稳。

    场边一片叫好。有人低声说,甲组头名怕是没跑了。

    祝砚立在阵边,扯了扯袖口,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夜宸身上。他没说话,只笑了一下。那笑里意思很清楚:一个淬体八重的伤号,不必他动手。

    夜宸正低头活动右肩。昨日硬吃韩冲那一击,内腑还隐隐发闷,肩背上的淤青压一压就疼。今日这一关,他没打算赢在气力上。

    「下一个,夜宸。」

    夜宸走进阵中。

    他进来的时候,四周剑气忽然变得很淡,几乎擦着衣袖飘过去。围观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哄笑。

    「真都不认他?」

    「淬体八重,真当他是个凡人,省了剑气呗。」

    夜宸没理。他站定,闭上眼。

    识海深处,那方石碑静静立着,碑面浮起一层极细的纹路,像蛛网,又像水波。纹路一亮,他眼前的世界就变了。

    那些原本看不见的剑气,一道道显出形来。三十六道,分作九组,按着某个说不清的规矩转,转得极慢,却极稳。

    夜宸看了三息。

    他看出来了。剑气流转到东南角时会迟那么半分。就那半分,九组剑气错开了缝。

    暗眼在那儿。

    他睁开眼,先往近处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两枚明眼剑令悬在光里,一枚明晃晃,一枚藏在剑气缝中。他伸手取了藏得深的那枚,动作很轻,没惊动什么。

    场边有人「咦」了一声。

    夜宸没停,转身往东南去。

    越往里走,剑气越密。明眼处的剑气像雨,暗眼处的像刀子。他贴着一道剑气过去,又贴着一道,脚下挪得极慢。三年挑水劈柴练出来的下盘,这时候全用上了。

    一道剑气从背后扫来。

    夜宸侧身,慢了半拍。剑气擦着肩背过去,衣裳裂开,血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

    他没退。咬着牙往前一步,手探进那片最密的剑气里,指尖碰到一枚冰凉的东西。

    暗眼剑令。

    他一把攥住,抽了出来。

    剑令离阵的一瞬,三十六道剑气齐齐一滞,随即四散如烟。

    阵,散了。

    ---

    夜宸握着三枚剑令走出阵来。

    场边静了一静,随即炸开。

    「三枚?明眼两枚加暗眼一枚,全让他取了?」

    「他一个淬体八重……」

    柏翁拄着竹杖走过来,半垂的眼皮抬了起来。他看了看夜宸手里的剑令,又看了看他的脸,半晌才开口:

    「这阵,靠修为破的,三十年里我见过七个。靠眼睛破的,你是一个。」

    夜宸把剑令交上去,拱了拱手,没多话。

    柏翁翻开名册,在甲组头名那一栏,写下「夜宸」两个字。

    就在这时,山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一名执法弟子跑到场边,附在裴仲耳边说了几句。

    裴仲脸色一变,转头看向夜宸,又看向高台。

    高台之上,萧无咎的脸沉了下去。

    消息很快传开:邱让在戒律堂招了。那枚煞引符不是他自己弄来的,是有人给的。给符的人,是内门一个执事手下的杂役。戒律堂顺着这条线摸下去,摸到了几个内门弟子身上。

    萧无咎当众撇清,说自己与邱让素无往来。

    这话说得干净,可没人信。

    ---

    夜宸没去看那场热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方才在暗眼处,他除了剑令,还摸到一样东西。

    一枚锈铁残片,三指宽,嵌在阵基石的缝里。他没多想就抠了出来,此刻正躺在掌心,入手冰凉。

    残片上也有纹,暗红的,收笔带钩。

    与煞引符、与渊底锁链,一模一样。

    识海深处,那方石碑忽然剧震。碑面上,破禁篇的第二句完整地浮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烙进他的脑子。

    「以煞为薪,以魂为炉。」

    夜宸的呼吸停住了。

    还没等他细想,后山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撞了一下。紧接着,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急。

    那是葬剑渊的警钟。

    试剑崖上,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高台侧席,沈清源站在那里,一手扶着栏杆。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夜宸掌心的那枚锈铁残片上。

    那一刻,夜宸看见,这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传功长老,脸色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