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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10章 九声钟

    钟声是从后山方向传来的。

    第一声响起时,夜宸正在柴房里换肩上那道剑伤。他停下手,听。

    第二声。第三声。

    到第九声,整座天澜峰都静了。

    九声钟,宗门里最高的那一档。上一回响,还是三年前清冢试炼出异象那一次。

    外门很快乱了。执事们挨院拍门传令,外门弟子一律禁足,不得靠近后山。落霞峰的石阶上,脚步声来回踩了一整夜。

    子时过后,柴房门被敲响。两短一长。

    墨小胖挤进来,脸上没笑,头发上沾着露水。

    「哥,出大事了。」他压着嗓子,「议事堂连夜开了三堂会。沈清源请了封渊令,还点名要复勘三年前清冢那批人的名册。」

    夜宸没说话。

    三年前清冢的名册,他就在上头。

    「他这是借封渊的由头,把你再拎出来一遍。」墨小胖急,「渊里出了事,全宗门就你一个从渊底活着出来。不查你查谁。」

    「我知道。」夜宸把布条系紧,「他要查,就让他查。」

    「你……」

    「小胖。」夜宸看他一眼,「渊底出事,我要是躲,那就是心虚。我要是站出去,把该说的说了,他反倒不好下手。」

    天快亮时,后墙外有人扔了块石子进来。夜宸开门,墙根下压着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封渊令已下,三堂会散,沈掌渊务。

    赵三的字。

    夜宸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

    ---

    天一亮,外门三百余人被召到葬剑渊渊口。

    渊口嵌在两道绝壁之间,往下是一线黑。钟响过一夜,煞气果然比往日浓,站在百步外都能闻到那股腥冷。渊口拉了红绳,绳外立着戒律堂的执法弟子。

    沈清源站在渊口前的石台上,一身素袍。左手边是戒律堂首座陆秉,右手边站着萧无咎。

    「昨夜渊底煞气冲顶,警钟九响。」沈清源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宗门守着这口渊,从祖师起就没断过。渊口的封条,却被人从里侧撕开。守渊弟子,失踪一名。渊底封印,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他顿了顿。

    「动封印的人,就在宗门里。」

    场下一片低哗。

    夜宸站在队列里听着,心里渐渐清楚。

    沈清源要的从来不只是他。渊务本归戒律堂与外门共管,传功殿插不进手。渊底一出事,沈清源借着封渊把渊务揽过来,从此葬剑渊的进出、查验、封启,全在他一人手上。

    查夜宸,是顺带。

    「凡近渊者,一律验气查身。」沈清源的目光扫下来,落在人群里,「夜宸,你先上来。」

    来了。

    夜宸走出队列。

    沈清源没急着让人搜。他先问:「清冢那日,你入过渊底?」

    「入过。」

    「见了什么?」

    「煞气、残魂、一柄断剑。」夜宸答得平,「弟子濒死,记不清。」

    「记不清。」沈清源重复了一遍,抬手,「陆首座,验气吧。」

    两名执法弟子走上来。夜宸抬起手腕。

    就在执法弟子的手指搭上他脉搏的一瞬,夜宸识海深处,那方石碑轻轻一震。

    他闭了下眼。

    碑面浮起一层薄纹,像水波荡开。他「看」见了。

    渊底之下,那股煞气不是自己翻上来的。它在一处地方打着旋,一圈一圈往里收,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抽它。抽的位置,就在他上次去过的石穴往北三十丈,渊壁的一道裂缝里。

    而那股抽它的力道,他认得。

    与煞引符上的气机,一模一样。

    夜宸睁开眼。

    执法弟子的手还搭在他腕上,探得的自然是那片枯涩死脉。弟子回头,冲沈清源摇了摇头。

    「淬体八重,脉涩如故。」沈清源眯起眼,「身上可有异物?」

    「有。」夜宸从怀里取出那角碎石,双手呈上,「弟子在试锋台捡的,邱让那枚煞引符磕下的一角。前日已呈过戒律堂,首座让弟子自己收着作证。」

    沈清源的脸沉了一下。陆秉在旁边接了话:「不错,此物戒律堂有记。」

    「弟子斗胆,说一句。」夜宸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渊底的煞气,不是自己翻上来的。是有人在底下引它。」

    场上一静。

    「弟子那日坠渊,煞气是死的,贴着渊壁往下沉。昨夜警钟响过之后,弟子站在渊口,觉得那股气是活的,往一处收。收它的东西,气机与煞引符同出一源。」

    他顿了顿。

    「封条是从里侧撕开的,说明渊里有活人。煞引符能引渊底煞气,而这种符,前日刚在甲组赛场上被查出来一枚。」

    「弟子想问一句:这符,是谁带进宗门的?带符的人,和渊底那个人,又是什么关系?」

    场上没人说话。

    风从渊口灌上来,带着腥味,卷过三百多张脸。

    沈清源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

    他要查的是夜宸。可夜宸把线一牵,牵到了煞引符上,牵到了内门头上。煞引符是宗门禁物,禁得极严,能流到邱让手里,背后必定有人。戒律堂顺着邱让的口供已经摸到了几个内门弟子,这条线正在烧。

    他若此刻再坚持搜夜宸的身,就是摆明了要压这条线。压得越狠,陆秉心里越有数。

    陆秉果然开口了:「沈长老,夜宸所言,与戒律堂所查对得上。禁物外流一事尚未查明。依我之见,与其查一个刚从渊里爬出来的杂役,不如先查符的来路。」

    沈清源沉默了三息。

    「那就一并查。」他最后说,「渊务暂由传功殿接管,三日后补封。夜宸既是唯一从渊底出来的人,补封之时,随队下渊,指认异状。」

    夜宸行礼:「弟子领命。」

    他退下的时候,人群自动往两边让。

    陈福挤在人群最前面,本想等夜宸被搜出点什么,好跟着踩一脚。此刻见势头不对,缩着脖子往人后躲,被夜宸走过时淡淡扫了一眼。

    「陈管事。」夜宸停了一下,「上月你替我领的那份抚恤,账房那边还挂着呢。」

    陈福脸一白,周围的人哄地笑开。

    萧无咎站在石台上,从头到尾没说话。他今日来,是想看夜宸被拿下的。结果看下来的,是自己家里被翻了个底。

    他转身下台,袖子甩得很响。

    ---

    回柴房的路上,墨小胖跟在后头,压着嗓子问:「哥,你方才说的那些……渊里真有人在引煞?」

    「有。」

    「那你还敢下渊?三日后补封,沈清源派你下去,那是让你去送死。」

    夜宸没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方才在渊口,碑震的那一下,除了那处收煞的裂缝,还给他看了一眼别的东西。

    渊壁裂缝的深处,有凿痕。

    整齐的、人手的凿痕。

    有人早在渊里动过手,动了很多年。

    他回到柴房,关上门,把那枚锈铁残片取出来,摊在掌心。

    识海里的碑又亮了一下。碑面上,破禁篇那两句字的下方,隐隐浮出第三行。那行字他读不出,笔画扭曲如蛇。

    可那笔画的走势,他见过。

    与渊底石穴里那半截镇剑残碑上的碑文,一模一样。

    夜宸把残片攥紧,指节发白。

    他起身,从柴堆最底下翻出那本《沧澜吐纳功》。书页翻得起了毛。他把残片塞进书页夹层,用泥把夹缝抹平。

    藏字诀他练了七日,能把真气敛到探不出来。可三日后下的是渊底,渊里没有探脉的长老,只有煞气。他要藏的不是气,是别的。

    比如那处有凿痕的裂缝。

    三日后,他要下的是自己这辈子最不该下的一个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