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202章 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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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落了一场薄雾。雾散的时候,亭子外头那两个提灯的人已经走了,只在亭子柱子上留下一道炭痕。炭痕画得短,一横底下一竖,竖底收得快,往上挑。
夜宸站在柱子前看了半息。这一手他在渡口簿子上刚刚见过。他没有说话,把布囊背好,招呼墨小胖把骡牵上。
往落雁镇的道比昨夜好走。道是平的,路两边隔一段立一根木桩,桩上刻着字,刻的是里数。墨小胖数着木桩数到第七根的时候,前头看见水了。
这一段水不宽,架着一座石桥,桥头立着一座亭子。亭子里坐着人。来的人四个,多出两个。四个人都穿着一样的衣裳,青灰底色,领口压一道深边。桥头横着一根木杆,杆上挂着牌子。
墨小胖牵着骡走到桥头,木杆没有抬起来。
亭子里出来一个,走到桥头站着,问:「进镇。」
夜宸说:「进镇。」
那人说:「过水登记。四个人的数,三个人的名,是吧。」
他说的是人跟骡。夜宸答是。那人往亭子里让了一步,把他们领进去。
亭子当中摆一张长案,案上摊着簿子,簿子旁边一砚一笔一签筒。亭子四壁挂着牌子,牌子上写着字,是条规,夜宸扫了一眼,一共九条,头一条写的是「入镇者先落名,落名者方有册」。
那人取过簿子翻过一张新的,说:「三栏。」
夜宸问:「哪三栏。」
那人说:「来处、业、保。」
夜宸说:「怎么说。」
那人说:「来处写你从哪一处来,业写你进镇做什么,保写谁给你作保。头一样我不问,你自己写;第二样你自己写;第三样要有人画押,画押的人得是镇上落过名的。」
夜宸说:「镇上有我认得的。」
那人看了他一眼,说:「那就进城再补。先落头两栏,第三栏空着,给你三日。三日内补不上,名字就销了。」
他说完把笔递过来。
夜宸接了笔,没有立刻落字。他先把簿子上现有的那几页看了看。簿子摊开的那一张是空的,前头那张写满了字,字是别处的规矩,横写,一列一列排得很密,左边的栏窄,右边的栏宽。
他看着那几列字,认出一样东西。前头那张倒数第三行的末两字,收处收得极快,往上挑,笔尖要走的时候才收住。与渡口那一本簿子上同一个收法。
他问:「这几页是谁写的。」
那人说:「簿子是镇上的,谁值守谁写。前几日的值守调走了,这一笔不是我的字。」
夜宸说:「调走了。」
那人说:「调去前头那处坊里。集册坊里要人,写得快的都调过去。坊里册子厚,一天要落上百行。」
夜宸把笔落下去。
来处那一栏他写了两个字:青岚。
业那一栏他想了想,写了三个字:寻旧案。
那人看了一眼,说:「寻旧案。上个月镇上来了七个寻旧案的,都往坊里去了。坊里不管旧案,只管册。你要寻案,得先有册,有了册人家才肯让你翻底。」
夜宸说:「那就先落册。」
那人把簿子转过半圈,把签筒推过来,说:「画个记号,落在名后头。日后补保的时候,凭这个记号认人。」
夜宸看那签筒,里头插着十几支细签,签头上各涂一个色点。他没有取签。他问:「记号是随便画的。」
那人说:「随便画。你画什么就是什么,别人照着这个认你。」
夜宸伸手取了一支签,签头是空的,没有涂色。他蘸了墨,在簿子上业那一栏的后头画了三笔。头一笔是一个点,第二笔是一个竖点,第三笔是一个提。
三点并排,断开,不上不下。
那人看了一眼,说:「这也算。」
夜宸说:「算不算,日后你照着认就是了。」
那人把簿子合上,在木杆上落了一记印。木杆抬起来。
过桥的时候墨小胖凑近了问:「哥,你画的那个是什么。」
夜宸说:「一个字的一半。」
墨小胖说:「那另一半呢。」
夜宸说:「在别处。」
桥那一头就是落雁镇。镇不大,一条主街从桥头通到镇尾,两边是铺子。铺子开得早,有几家已经卸了门板。街面上走的人不多,几个挑担的,两个提篮的,还有一个背着布卷的女人,走得快,往街尾去了。
街口有一家铺子挂着幌子,幌子上写着字。夜宸走到幌子底下,站住了。
幌子上写的是三个字:集册坊。
簿子合上以后,那人把砚台盖上,取过一签筒搁回原处。夜宸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案边,看亭子四壁那九条条规。
头一条是入镇先落名。第二条写的是名落之后三日补保。第三条到第七条,写的是何种人不准入镇:带兵刃的、背甲片的、口音不合又无人作保的、身带旧伤而说不出来处的、三日之内改过名姓的。第八条写的是拆桥头的桩子要罚。第九条字最小,写的是「凡入镇者,先看左右」。
夜宸把第九条念了一遍。
他问那人:「什么是先看左右。」
那人说:「进了镇,先看左边铺子,再看右边铺子。左边是干什么的,右边是干什么的,看明白了再往里走。这一条是给北边来的人立的。北边来的人不看左右,见门就进,容易吃暗亏。」
夜宸说:「这条规是谁立的。」
那人说:「镇上立的。立了多少年不知道,牌是旧的,字是后来描过的。」
夜宸又看了一眼那九条牌。牌是木的,漆掉了几处,字里有一行的收处往上挑,与簿子上那一个收处同路。
他没有说。
那人把一叠空白的纸推过来,说:「画好记号以后,去后头领一块木牌。牌上有你的记号,进镇出门都要亮这牌。」
夜宸说:「牌子丢了怎么办。」
那人说:「丢了就去集册坊补。补牌要交钱,还要有人在旁边认你。认不出,牌子就不补,人也就进不了镇。」
夜宸跟着他走到亭子后头。后头有一张矮桌,桌上摊着牌坯、刻刀、一盒颜料。管牌的是个少年,年纪不大,低着头刻牌,刻得很快。
少年抬头看了夜宸一眼,问:「记号。」
夜宸把方才在簿子上画的那三点说给他听。少年取过一块牌坯,用刀在上头点了三点,头一点实,第二点竖着落,第三点往上挑。刻完了把牌坯在颜料盒里蘸了一下,拿布抹平,递给夜宸。
夜宸接过牌子。牌子不大,一掌宽,两面都平。他看那上头三点,与他画的一样。
少年说:「这牌子到了镇外不顶用,只在这一处顶用。出了镇,牌子要交回来。」
夜宸说:「交回来做什么。」
少年说:「镇上要销账。人在镇里,牌子在人在;人走了,牌子交回,账上就销一行。销了行的人,下回再来,还是新来的。」
夜宸把牌子收进怀里。他问了一句:「这一年到镇上落过名的,有多少人。」
少年想了想,说:「不多。今年到现在,簿子上添了七十几行。前几年多些,一年有一百多。」
夜宸说:「少的那些,是为什么。」
少年说:「不知道。坊里说,往南去的人少了。」
夜宸没有再问。他回到亭子前头,招呼墨小胖牵骡。
两个人过了石桥。桥那头的路比这一头宽,路两边立着木桩,桩上刻着里数,刻的是一里一根。走了一段,路面上有车辙,车辙深,是重车压的。
苏清月走在前头。她走到一处路桩边停下来,低头看桩上的字。
夜宸走过去。
苏清月说:「桩上的字,是坊里刻的。一里一根,从桥头刻到镇尾。可是这一根的字,与上一根不是一个手。」
夜宸看那一处。桩上的里数是一个「七」字,收处往上挑。上一根桩上的收处是平的。
他说:「这一根是新换的。」
苏清月说:「是。旧桩不知道去哪了。」
夜宸没有说什么。他把这个记在心里。这一界的册,从镇外就开始了,一根桩、一行字,都在册上。他往前看,镇子已经在眼下:青灰的瓦,长街从桥头直通镇尾,街口那一面幌子挑得高。
夜宸站在柱子前看了半息。这一手他在渡口簿子上刚刚见过。他没有说话,把布囊背好,招呼墨小胖把骡牵上。
往落雁镇的道比昨夜好走。道是平的,路两边隔一段立一根木桩,桩上刻着字,刻的是里数。墨小胖数着木桩数到第七根的时候,前头看见水了。
这一段水不宽,架着一座石桥,桥头立着一座亭子。亭子里坐着人。来的人四个,多出两个。四个人都穿着一样的衣裳,青灰底色,领口压一道深边。桥头横着一根木杆,杆上挂着牌子。
墨小胖牵着骡走到桥头,木杆没有抬起来。
亭子里出来一个,走到桥头站着,问:「进镇。」
夜宸说:「进镇。」
那人说:「过水登记。四个人的数,三个人的名,是吧。」
他说的是人跟骡。夜宸答是。那人往亭子里让了一步,把他们领进去。
亭子当中摆一张长案,案上摊着簿子,簿子旁边一砚一笔一签筒。亭子四壁挂着牌子,牌子上写着字,是条规,夜宸扫了一眼,一共九条,头一条写的是「入镇者先落名,落名者方有册」。
那人取过簿子翻过一张新的,说:「三栏。」
夜宸问:「哪三栏。」
那人说:「来处、业、保。」
夜宸说:「怎么说。」
那人说:「来处写你从哪一处来,业写你进镇做什么,保写谁给你作保。头一样我不问,你自己写;第二样你自己写;第三样要有人画押,画押的人得是镇上落过名的。」
夜宸说:「镇上有我认得的。」
那人看了他一眼,说:「那就进城再补。先落头两栏,第三栏空着,给你三日。三日内补不上,名字就销了。」
他说完把笔递过来。
夜宸接了笔,没有立刻落字。他先把簿子上现有的那几页看了看。簿子摊开的那一张是空的,前头那张写满了字,字是别处的规矩,横写,一列一列排得很密,左边的栏窄,右边的栏宽。
他看着那几列字,认出一样东西。前头那张倒数第三行的末两字,收处收得极快,往上挑,笔尖要走的时候才收住。与渡口那一本簿子上同一个收法。
他问:「这几页是谁写的。」
那人说:「簿子是镇上的,谁值守谁写。前几日的值守调走了,这一笔不是我的字。」
夜宸说:「调走了。」
那人说:「调去前头那处坊里。集册坊里要人,写得快的都调过去。坊里册子厚,一天要落上百行。」
夜宸把笔落下去。
来处那一栏他写了两个字:青岚。
业那一栏他想了想,写了三个字:寻旧案。
那人看了一眼,说:「寻旧案。上个月镇上来了七个寻旧案的,都往坊里去了。坊里不管旧案,只管册。你要寻案,得先有册,有了册人家才肯让你翻底。」
夜宸说:「那就先落册。」
那人把簿子转过半圈,把签筒推过来,说:「画个记号,落在名后头。日后补保的时候,凭这个记号认人。」
夜宸看那签筒,里头插着十几支细签,签头上各涂一个色点。他没有取签。他问:「记号是随便画的。」
那人说:「随便画。你画什么就是什么,别人照着这个认你。」
夜宸伸手取了一支签,签头是空的,没有涂色。他蘸了墨,在簿子上业那一栏的后头画了三笔。头一笔是一个点,第二笔是一个竖点,第三笔是一个提。
三点并排,断开,不上不下。
那人看了一眼,说:「这也算。」
夜宸说:「算不算,日后你照着认就是了。」
那人把簿子合上,在木杆上落了一记印。木杆抬起来。
过桥的时候墨小胖凑近了问:「哥,你画的那个是什么。」
夜宸说:「一个字的一半。」
墨小胖说:「那另一半呢。」
夜宸说:「在别处。」
桥那一头就是落雁镇。镇不大,一条主街从桥头通到镇尾,两边是铺子。铺子开得早,有几家已经卸了门板。街面上走的人不多,几个挑担的,两个提篮的,还有一个背着布卷的女人,走得快,往街尾去了。
街口有一家铺子挂着幌子,幌子上写着字。夜宸走到幌子底下,站住了。
幌子上写的是三个字:集册坊。
簿子合上以后,那人把砚台盖上,取过一签筒搁回原处。夜宸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案边,看亭子四壁那九条条规。
头一条是入镇先落名。第二条写的是名落之后三日补保。第三条到第七条,写的是何种人不准入镇:带兵刃的、背甲片的、口音不合又无人作保的、身带旧伤而说不出来处的、三日之内改过名姓的。第八条写的是拆桥头的桩子要罚。第九条字最小,写的是「凡入镇者,先看左右」。
夜宸把第九条念了一遍。
他问那人:「什么是先看左右。」
那人说:「进了镇,先看左边铺子,再看右边铺子。左边是干什么的,右边是干什么的,看明白了再往里走。这一条是给北边来的人立的。北边来的人不看左右,见门就进,容易吃暗亏。」
夜宸说:「这条规是谁立的。」
那人说:「镇上立的。立了多少年不知道,牌是旧的,字是后来描过的。」
夜宸又看了一眼那九条牌。牌是木的,漆掉了几处,字里有一行的收处往上挑,与簿子上那一个收处同路。
他没有说。
那人把一叠空白的纸推过来,说:「画好记号以后,去后头领一块木牌。牌上有你的记号,进镇出门都要亮这牌。」
夜宸说:「牌子丢了怎么办。」
那人说:「丢了就去集册坊补。补牌要交钱,还要有人在旁边认你。认不出,牌子就不补,人也就进不了镇。」
夜宸跟着他走到亭子后头。后头有一张矮桌,桌上摊着牌坯、刻刀、一盒颜料。管牌的是个少年,年纪不大,低着头刻牌,刻得很快。
少年抬头看了夜宸一眼,问:「记号。」
夜宸把方才在簿子上画的那三点说给他听。少年取过一块牌坯,用刀在上头点了三点,头一点实,第二点竖着落,第三点往上挑。刻完了把牌坯在颜料盒里蘸了一下,拿布抹平,递给夜宸。
夜宸接过牌子。牌子不大,一掌宽,两面都平。他看那上头三点,与他画的一样。
少年说:「这牌子到了镇外不顶用,只在这一处顶用。出了镇,牌子要交回来。」
夜宸说:「交回来做什么。」
少年说:「镇上要销账。人在镇里,牌子在人在;人走了,牌子交回,账上就销一行。销了行的人,下回再来,还是新来的。」
夜宸把牌子收进怀里。他问了一句:「这一年到镇上落过名的,有多少人。」
少年想了想,说:「不多。今年到现在,簿子上添了七十几行。前几年多些,一年有一百多。」
夜宸说:「少的那些,是为什么。」
少年说:「不知道。坊里说,往南去的人少了。」
夜宸没有再问。他回到亭子前头,招呼墨小胖牵骡。
两个人过了石桥。桥那头的路比这一头宽,路两边立着木桩,桩上刻着里数,刻的是一里一根。走了一段,路面上有车辙,车辙深,是重车压的。
苏清月走在前头。她走到一处路桩边停下来,低头看桩上的字。
夜宸走过去。
苏清月说:「桩上的字,是坊里刻的。一里一根,从桥头刻到镇尾。可是这一根的字,与上一根不是一个手。」
夜宸看那一处。桩上的里数是一个「七」字,收处往上挑。上一根桩上的收处是平的。
他说:「这一根是新换的。」
苏清月说:「是。旧桩不知道去哪了。」
夜宸没有说什么。他把这个记在心里。这一界的册,从镇外就开始了,一根桩、一行字,都在册上。他往前看,镇子已经在眼下:青灰的瓦,长街从桥头直通镇尾,街口那一面幌子挑得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