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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203章 边城

    集册坊是这条街上最大的一间铺子,两间门面打通,里头摆着十几张长案。案上摊的全是册。有的册厚,压着石头;有的册薄,摊在小木架上;还有几卷没有装册,用布条捆着,码在墙根的架子上。

    铺子里有六个人在忙。两个人伏在案上写,写得很快,横头往上收;一个人站在架子前理册,一本一本抽出来看封皮;还有三个人围着一张案,案上摊着薄薄一张,三个人对着那张纸低声说话。

    夜宸在门口站了一息,才往里走。苏清月跟在他后头半步,墨小胖牵着骡在门外等,骡进不了铺子。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老者,头发全白,戴着一副旧铜镜,镜片架在鼻梁上。他抬头看了一眼来人,问:「落名还是查册。」

    夜宸说:「两个都落。」

    老者伸手把簿子从柜台底下抽出来,摊开,推过一支笔,说:「落名一栏,查册一栏。落名在先。」

    夜宸把笔接过来。他先写落名那一栏。名是夜宸。写完之后他没有停,往下看查册那一栏。查册那一栏底下印着几行小字,是格子,格里要填查什么册。格子的头一行写的是册名,第二行写的是卷次,第三行写的是用处。

    他问:「册名怎么填。」

    老者说:「你查哪一本,就填哪一本。户籍册、行商册、契册、路引册,还有坊里的底册。你要是不晓得查哪一本,就先看坊里的总目,总目挂在那面墙上。」

    夜宸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铺子东墙挂着一大幅纸,纸上画着格,一格一个名字,横三竖十几列,密密麻麻。格与格之间有细线连着,像一张网。

    他走过去看那张总目。总目上的册名他不是全都认得。有几样他一读就懂:户籍册、行商册、契册、路引册、匠籍册、学籍册。有几样他读不懂:祠册、祀册、族册、传册、谱牒。

    他站在墙前看了一息。看的是那些格与格之间的连线。连线从户籍册出来,通到族册;族册出来,通到谱牒;谱牒往上通,通到祠册与祀册,通到顶上一格,那一格的框比别的格大,框里空着,没有写字。

    他回头问那个老者:「谱牒是什么册。」

    老者把铜镜往上推了推,说:「你是北边来的。」

    夜宸说:「是。」

    老者说:「北边没有谱牒。我讲给你听。谱牒是一宗一姓的册。族里生了人、死了人、娶了媳妇、收了徒弟、传了位置,都往谱牒上落一行。谱牒是族里的底,也是族里的凭,族里谁算数谁不算数,看谱牒上有没有他。谱牒厚了要分卷,分卷要另立一册总目,总目往上就是祠册,祠册往上……往上是各家自己的事,坊里管不着。」

    夜宸说:「谁管谱牒。」

    老者说:「族里自己管。有守卷的,有掌笔的。守卷的守着匣子,掌笔的管着笔。这两样是分开的,一个人不能兼两样,这是上古传下来的规矩。」

    夜宸说:「坊里为什么挂着谱牒。」

    老者说:「挂的是连线的去向,册本身不在这里。坊里只认一条:凡是一个人的名要落到族册上去,先得把户籍与族册对上。对不上,这个人就是没有根的,没有根的人在玄域里办不成事。」

    他说到这儿,铺子里头起了一处争执。

    是围在案前的那三个人。三个人里年纪最大的一个把案上那张纸推开了半步,说:「这一纸不是这一支的。」

    另外两个说:「怎么不是。」

    那年长的说:「这一支的起笔都往下压,这里头有三个字的起笔是平的。这一纸接不上这一卷的尾。」

    那两个人凑近了看,看了半晌,其中一个说:「我看着一样。」

    年长的说:「你看着一样,是因为你看的是形。形一样的东西多得很。」

    他说完把纸卷起来,卷到一半,手停住了。他抬起头,正看见夜宸站在墙前看着他。

    他站起来,走过来,走到夜宸面前,把那张纸摊开,摊在夜宸手边的案上。

    他说:「你帮我看一眼。」

    夜宸说:「我是什么人。」

    那年长的说:「我看你刚才在总目底下站得久。站得久的人是会看的。」

    夜宸在墙前又站了一会儿。他把总目上那些格与格之间的连线看明白了一半。

    线打底下上来,一股一股并到中间,再由中间一股一股分上去。分到顶上一格停住。那一格空着,框比别的大。

    他问老者:「顶上一格是什么。」

    老者说:「不知道。总目是坊里传下来的,传到这一代,顶上一格就是空的。坊里有人猜是玄域的名录,有人猜是别的东西。猜了多少年,没有一个人敢往上报。」

    夜宸说:「为什么不敢。」

    老者说:「报错了要担。坊里只做册,不做猜。」

    夜宸把这一句记住了。

    他往铺子深处走了两步。铺子后半截光线暗,摆着一排架子,架子上码的都是册。册脊上贴着签,签上写着册名与年限。年限越靠后的册,纸越新;年限靠前的,纸边发黄,脊上磨出了口子。

    他伸手抽出一册,翻开。那一册是行商册,写的是街上各家铺子的货与账。字是横写的,一列一列,笔画很密。他翻了两页,把册放回去。

    他又抽出一册。这一册是契册,写的是买卖田地房屋的字据。字比行商册大,行与行之间空得多。他翻到一页,看见一行的起笔往下压,收处往上收。这一手他今日在亭子里见过。

    他把册合上,放回架子。

    老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说:「你翻了两册,两册都翻到了要紧的地方。」

    夜宸说:「我要紧的地方是纸。」

    老者说:「什么人看册看纸。」

    夜宸说:「写字的人。」

    老者看了他一会儿,把铜镜又往上推了推。

    他说:「你耳朵好。我再跟你说一件坊里的事。坊里的册,一年要清一回。清的规矩是:凡是这一年里没有动过的册,就挪到后架;动过的,留在前架。可是这两年,后架的册挪走的少,前架的册多出来十几册。」

    夜宸说:「多出来的册,是谁动的。」

    老者说:「不知道。前架后架都有人动,动的人落的是名,名是坊里的人。坊里的人查来查去,都是自己人,就搁下了。」

    夜宸说:「搁下了几年。」

    老者说:「两年。」

    夜宸把这两句话记住了。他把老者刚才说的总目顶上一格、架上一齐、多出来的十几册并到一处想了想,没有想明白,先搁下。

    他回到铺子当中。那三个人的案还空着,案上那一页纸已经收走。案角压着镇石,镇石底下压着一小截纸边,是方才卷纸的时候撕下来的。

    夜宸走过去,把那小截纸边抽出来看。纸边不大,指头宽,上面没有字,落着一道墨痕,是卷纸的时候蹭上去的。

    他把那纸边对着光看了一息,收进袖里。

    墨小胖在门外探头进来,说:「哥,骡子饿了。」

    夜宸说:「喂料。」

    他出了铺子,站在幌子底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一行「代认旧笔,价议」的字还挂在上头,六个字的走法与碑上古字一样。他站在这一行字底下站了很久,直到墨小胖又叫他一声,才转身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