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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207章 错页

    灯还亮着。

    夜宸把眼睛睁开的时候,碑面上的那一行字又回到原样,看过去还是那么几个笔画,横平竖直,认不出全形。他没有再闭眼去追,只把右腕上那一处旧痕按了按,按了两下,热退下去了。

    他把案上那一匣谱牒推到灯下。

    第二十页他昨夜已经翻过两回。这一回他没有从头翻,径直去取那纸,取出来,平放在案上,然后从第一卷的右首抽出另一纸,两纸并排摆。

    他并不看字。他把两页都翻到背面。

    背面的印,左边一处,右边一处。

    他把手悬在两处印的上方,量了量。两处印离纸的边一样远,深浅也一样。他伸手把两页的边对齐,对到边缘齐了,两处印正好一左一右,像是有人拿一纸去比着这纸按的。

    夜宸把灯芯往上拨了半分。他对了几回,才把灯拨回原处。

    天亮之前,他把整卷过完了第二遍。

    这一遍他换了法子。他不再逐纸往下,他把整卷的纸散开,逐张排到案上,按着纸的帘纹分堆。分到第三堆的时候,他把手停住。

    整卷的纸,帘纹分出两路。一路隔得宽,一格两指上下;一路隔得窄,一格一指半。前三十六页全在宽的那一堆里;第三十八页往后,全在窄的那一堆里。这两堆纸相接的地方,正是第三十七页那一处空缺。

    他坐了一会儿,又从缺页往两头翻。他翻得很慢,每张看不到三行就翻过去,翻的是页脚,看的是页脚与页脚之间那一点点差别。翻到第二十页的时候,他把那纸抽出来,搁在缺页的位置上,又抽了另一张搁进去。

    他来回换了两回。

    灯灭了。外头有了天光。

    宗执事天亮的时候进馆,是从院子里那道侧门进来的。他进门先看夜宸,再看案上那一叠摊开的纸,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夜宸把三页摆成一排:第二十页、缺了的第三十七页的位置、第三十八页。

    他说:「这一卷不是散过的。」

    宗执事说:「不是散过的。」

    夜宸说:「是拆过的。」

    他把第二十页翻过来,指着背面的印,说:「掉过个个儿的那纸,帘纹是窄的。前后十九页的帘纹是宽的。它原先不在这一处,是从后头拿过来的。」

    宗执事把身子弯下去,看那一处印。

    夜宸说:「第三十七页那纸不见了。这纸掉了个个儿,补到了前头。这样一来,断口就挪了位。你们看断口落在第三十七页上,是因为那纸真就没了。可这一卷在缺页之前,先被人动过一处。动的那一处,就是这纸。」

    宗执事说:「动它做什么。」

    夜宸说:「遮一件事。」

    他把第二十页的字对着灯看。这纸上写的是三个人,三个名,辈分与年月排在小字里。他指着第二个名上头的小字,说:「这一行年月,比上面一行的年月晚了两年。可是按辈分排,他在这一行该在前头。」

    他把那纸转过来给宗执事看。

    宗执事看了半晌,说:「这一处我四十年前看过,没有看出来。」

    夜宸说:「单看这纸看不出来。把页脚排开才看得出来。有人把这纸从后头挪到前头,挪的时候把纸上的字也顺着挪了位,年月跟着走,辈分就对不上了。挪的人只挪了纸,没有补字。」

    宗执事沉默了一息,把外袍的下襟拢了拢。

    夜宸说:「拆卷、挪位、裁去一张,三样并起来,是一件事。」

    宗执事说:「什么事。」

    夜宸说:「有人要把这一卷的一处空出来。」

    他说完这一句,站起来,走到了院子里。

    老槐底下落了一夜的槐花,石案上积了薄薄一层。夜宸站在石案边,把昨夜三处写在的那一张纸又摊开来看。纸上三行:一处掉个个儿,一处后添,一处裁口是新。他用指甲在第三行底下轻轻划了一道,又一划,把这道划到了第一行底下。三行连成一处。

    宗执事跟着他出来,站在门槛上。

    夜宸说:「三处在一条线上。掉页也好,添字也好,裁页也好,都朝着同一处去:勾掉这一卷里的一个人。」

    宗执事走下来,在石案对面站住。他说:「你这三句话,我这一处担不起。」

    夜宸说:「担不起就先别落记。你只说这一卷的底在哪儿。」

    宗执事说:「我玑衡宗的谱牒,底子不搁在这一处,搁在宗门里。这一卷是外卷,是抄本,正本八十年前随那一半一起丢的,丢得比这一半还干净。」

    夜宸说:「正本丢了,抄本被人动了。这一本留在这里,是给人看的样子。」

    宗执事没有说话。他伸手到石案上,把那一张纸拿起来,看了两遍,折起来收进袖里。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他说:「你昨夜说的那三处,我今天要报回宗里。」

    夜宸说:「报了以后,这一卷就要收走。」

    宗执事说:「是。」

    夜宸说:「那你今天先别报。」

    宗执事回过头来。

    夜宸说:「还有一处,你没有对。」

    宗执事说:「哪一处。」

    夜宸说:「第三十一页。」

    他把那三个字说完,院子里静了一息。槐树上又落了一朵花,落在石案上那一片花堆里,看不出来多了一朵。

    宗执事说:「第三十一页你昨夜说过,是后添的一行。」

    夜宸说:「后添的一行,添的是谁能算数。这一行添上去,本来是那个人的位置,就归了别人。」

    他说完这一句,馆门口有了敲门声。

    敲得不急,三下,隔一息又是三下。

    宗执事的脸色动了动。他往门口走,夜宸跟在他后头半步。门开了一道缝,门外站着馆里那个年轻人。年轻人进门先不行礼,先往院里看了一眼,看见石案边上站着夜宸,才把气匀过来。

    他说:「宗执事,江上的船到了。」

    宗执事说:「到了就到了。」

    年轻人说:「船上下来的人,是宗里派下来的。他带了一道牌子,说今日要取这一处旧卷回去。」

    宗执事的手停在门上。

    年轻人又说了一句:「他问的第二件事,是馆里那一卷去年调出来看过几回,是谁调的。」

    他把掉个个儿的事又对了一遍。这一回他把第第二十页与第十九页、第二十一页摆在一处,三页并排。

    三页的页脚都是软的,都被人翻过。第二十页的页脚比另两页软半分,是被人单独抽出来许多回的。

    夜宸把手指压在第二十页的页脚上,压了两回。

    他心里透亮起来:抽这一页的人,不止抽一回。他抽了许多回,一回看一处,看完放回去。抽到最后那一回,他没有放回原处,把它挪到了前头。

    他把这一个念头搁下,先把三页合上。

    天光已经全亮了。院子里的雾散了,墙头上的草一根一根看得清楚。石案上的槐花被风扫开一块,露出底下青灰的石纹来。

    宗执事一直站在门槛上,看他把三页合上,问了一句:「合了。」

    夜宸说:「合了。这纸原先是给谁看的,我还没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