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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208章 换名

    宗里下来的人姓言,与守卷那一个同姓,却不同支。他没有进馆,先站在门口把话说完了。

    他说:「第三十七页,宗里知道早就不在了。」

    宗执事说:「知道。」

    言上使说:「知道,为什么四十年不动。」

    宗执事说:「不敢动。这一卷是外卷,宗里又没有正本,所以一直搁着,怕动坏了。宗里四十年找不出一个会看纸的人。」

    言上使往院里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石案上那一叠散开的纸上停了一息,又移到夜宸身上。

    他说:「你是哪一处的人。」

    夜宸说:「过路的。」

    言上使说:「过路的人,坐在玑衡馆的案前翻旧卷。」

    宗执事说:「是我留的。」

    言上使说:「你留外人碰宗里的东西,这一条要写进账里去。」

    宗执事说:「写。可是我留他,是要他替我看一件四十年没有人看出来的事。」

    言上使说:「什么事。」

    宗执事没有答。他侧过身让开半步,把门里的路让出来。夜宸把石案上的三纸收起来,收得很慢,逐张叠好,压在案角。

    言上使这才进门。

    他没有看夜宸,先走到石案前,把案上那一叠纸翻了个遍。翻到第二十页,他把那纸取起来,看了半晌,又搁回去。背面他没有翻。

    夜宸站在石案一侧,看他翻。

    言上使翻完了,回过头来,说:「第三十七页没有了,你说的是这个。」

    宗执事说:「不止。」

    言上使说:「还有什么。」

    夜宸开口了。他说:「第三十七页不是丢的。」

    言上使说:「这一句我认。那不算丢。」

    夜宸说:「说丢,是从这一卷里少了一张。这一卷其实一纸不缺。它是逐纸拆开来,重新排过的。第三十七页那纸,是裁掉的,裁得齐,裁口是新的。裁的人怕别人看出来,又从前头抽了一纸挪到第二十页的位置,把断口挪开了。」

    言上使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夜宸把第二十页翻转过来,指一指背面的印:「印落在左边。前头十九页,印都落在右边。」

    言上使看了那一处印,说:「这纸为什么在左边。」

    夜宸说:「因为它原先不在前头。」

    言上使把两手袖在一处,看了夜宸很久。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你是北边来的。」

    夜宸说:「是。」

    言上使说:「北边哪个宗门。」

    夜宸说:「一处早就没了的宗门。」

    言上使没有追问。他走到石案的另一头,站在老槐底下,背对着院子说了一句话:「宗执事,你昨天说要报回宗里。你今天还没有报。」

    宗执事说:「还没有。」

    言上使说:「你先听我说完再报。你这一处的旧卷,去年调出来看过几回。」

    宗执事说:「两回。」

    言上使说:「两回都是谁调的。」

    宗执事说:「一回是宗里另一个人下来看的,一回是……」

    他没有说下去。

    言上使说:「是你自己调的。」

    宗执事说:「是我调的。去年秋上,我在这一卷上看见一处不对,想看一看第三十一页。」

    言上使说:「看见了什么。」

    宗执事说:「看见那页有一行墨色深。我当时以为是墨稠了。今年他来了,我才知道那一行是后添的。」

    言上使转过身来,这一次他看的是夜宸。

    他说:「后添的那一行,添了什么。」

    夜宸说:「添了一个名。」

    他把第三十一页取出来,摆在石案上。他的手指落在那一行的第一个字上,没有碰纸,悬着半寸。

    他说:「这一行添的是一个名字。这名字底下有三行小字,写的是辈分、年月、承位。三行小字与上头那一行的笔出在两个人手上,后头这三行是补的。补上去以后,这个名字在本卷里就有了位。」

    言上使说:「有了位以后呢。」

    夜宸说:「有了位,这个人就算这一支的人。」

    言上使说:「算这一支的人,算什么。」

    夜宸说:「算这一支的承位人。」

    院子里静了一息。

    宗执事把手按在石案沿上。

    言上使说:「你方才说第三十七页,说那纸让人裁了,不是丢了。裁掉的那纸上写的是谁。」

    夜宸说:「那纸我看不到。可裁纸的人要勾掉的,就是那纸上的人。」

    言上使说:「你凭什么这么说。」

    夜宸说:「凭添的那一行。」

    他把第三十一页往前推了半步,让言上使看。

    他说:「添上来的这一行,与第三十七页那纸,隔了六纸。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六页。拆卷的人要把一个人勾掉,先要把另一个人的名填进去。填名字是在前头做的,裁页是在后头做的。做这件事的人怕的不是有人看见,怕的是翻到后头发现少了一纸,所以他把那少的前头垫了一张进去。」

    言上使说:「垫的是哪一张。」

    夜宸说:「第二十页。」

    言上使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你知道第三十七页上写的是谁。」

    夜宸说:「不知道。」

    言上使说:「我知道。」

    宗执事抬起头来。

    言上使说:「我来的时候宗里给我看了这一卷的抄册。抄册上第三十七页写的是两个字,一个姓,一个名。这个人三年前被宗里从这一支里除了名。除名的理由写的是四个字:谱上无名。」

    他说完这一句,从袖里取出一张纸,递过来。

    宗执事接了,摊开看。

    他在纸上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收起来,一句话也没有说。

    夜宸站在石案一侧。那张纸他没有看,眼睛落在宗执事的手上。宗执事收纸的时候,手在袖口上停了一下,指头压着袖口那道磨毛的边,压了两回。

    言上使说:「宗里除那个人的名,是在三年前。拆这一卷,是在去年。这两件事前后脚。宗执事,你说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宗执事说:「有。」

    言上使说:「那这一卷,我今天取走。」

    宗执事说:「取走。」

    言上使说:「还有一件事。这个名字底下那三行小字是谁补的,宗里要查。你这一处的人,一个一个过。」

    他说完这一句,把外袍抖了抖,往门口走。走到门槛上,他回过头来,第一次正眼看夜宸。

    他说:「你既然能看纸。你替我看一样东西。」

    他把那纸翻回正面,又看了一眼。第三十一页上添的那一个名,年代与上头那一行差不多,写得也齐整。若不细看墨色,认不出来。

    夜宸把这纸合上。

    他问:「这一支现在还在不在。」

    宗执事说:「在。人不多,剩下七八个。」

    夜宸说:「七八个人,靠什么活。」

    宗执事说:「靠一处山林。这一支从前是玑衡宗里管祭祀的一支,替宗里看几处祖坟。三年前那一桩事出了以后,宗里把这一支看坟的差收了,只留了一处山林。七八个人守着山林,年年靠采药换些粮。」

    夜宸说:「三年前那一桩事。」

    宗执事说:「宗里除名的那一个人,就是这一支的。」

    夜宸说:「他犯了什么。」

    宗执事说:「宗里说他改了谱。」

    夜宸说:「改谱的是他。」

    宗执事说:「宗里说是他。他改的是宗里那一卷正谱。改的手法与这一卷外卷上的一样:添一行、挪一处。宗里查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夜宸把这一句收住。他看宗执事的手。宗执事说话的时候,两只手一直拢在袖里,没有出来。

    夜宸说:「你信不信。」

    宗执事说:「我信了三年。今天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