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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10章 请名

    持杖的人坐在岔口上,背对着北边。

    夜宸走到离他五步的地方停下。

    那人没回头。他把竹杖横在膝盖上,杖头上那副空筐晃了一下,筐底蹭着土。

    「你听见了。」夜宸说。

    「我不用听见。」那人说,「你踩草的声音是从北边过来的。这片堤上往北走的人,走了都会回来。」

    夜宸绕到他侧面站着。这人年纪不小,脸上褶子很深,眼睛却亮。他的手一直没离开竹杖,掌背上的皮很松,松得能拎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走过北边。」

    「你身上有水。」那人说,「北边走到头是一片浅滩,走到那儿要下水。你裤腿湿到小腿。」

    夜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腿。

    「你在北边看见了什么。」那人问。

    「一根竹竿,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个人手按出来的窝。」

    那人抬了抬眼皮。

    「你伸手过来。」

    夜宸把手伸过去。那人接住,翻过来看掌心。他看得很慢,从指根看到虎口,又用自己拇指在夜宸手心里按了两下,按的地方是掌根靠外侧那一块。按完了,他把夜宸的手松开。

    「你手里常握东西,握得紧。」那人说,「可你手里那件东西的握法跟竿两样。竿要横着握,握久了虎口会起一层横茧。你虎口上没有,倒是指根上有一层薄皮。你握的是细的、短的。」

    「你按进去了。」

    「按进去了。」

    那人静了一息,把竹杖从膝上拿下来,往地上顿了一下。

    「那窝是我师父的手。」

    夜宸没说话。

    「我师父在这片堤上看了四十年的水。」那人说,「他每天蹲在那块石头上,左手按着石面,右手拿竿。竿是他自己削的。他削了七根,前六根都插坏了,插坏一根,就换一根。」

    那人把右手翻过来给夜宸看。掌心偏下有一道深痕,痕是斜的,颜色比周围的皮淡。

    「竿削好以后要用手掌捋一遍,把刺捋掉。」那人说,「捋了四十年,手上就留了这么一道。他削最后一根竿的时候手已经抖了,剖竹片剖偏了一分,那根竿插下去第二个月就折了。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断掉的那半截,坐了一下午。」

    「他看什么。」

    「看水什么时候涨,什么时候退,什么时候起涡。」那人说,「他看了四十年,把每一年的水记在心里。他没写在纸上,他不识多少字。」

    夜宸看了一眼那人脚边的空筐。

    夜宸往筐里看了一眼。筐底剩一层碎草,草是干的,手一捻就成末,末里混着几粒沙。

    「你这是要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那人说,「筐是空的。我背着空筐走这一段堤,走的是我师父走的路。他走过的路一共有三段,一段是这一段堤,一段是那道旧渡,还有一段往北,到浅滩的石头跟前就停。他走到石头跟前,把筐放下,蹲一会儿,再往回走。」

    「你为什么坐在这儿等我。」

    那人这次回过了头。

    「我不是等你。」他说,「我等你身上那件东西。」

    夜宸没有动。

    那人把竹杖往旁边一放,两只手掌都空着,摊在膝盖上,掌心的纹路很深。

    「你身上有一张纸,半张的。夜里发光。」

    夜宸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师父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回。」那人说,「他说这底下的石板上刻着字,刻字的人不是我们这一支。他说刻完了字,那些人把字敲掉一个。敲下来那一块,后来有人捞上去过。」

    「捞上去过。」

    「捞上去过一回,又放回去了。」那人说,「放回去的时候是半块。另半块就散在外头。我师父说,谁手里要是拿着那散在外头的半块,走到石板跟前,石板底下会应。」

    夜宸探手入怀,触到那半张字,指头压在上头。

    纸是凉的,按了一会儿,凉里透出一点温,像有什么东西在纸底下慢慢醒。

    「石板底下有什么。」夜宸问。

    「我师父不知道。」那人说,「他知道的事就到「会应」为止。一辈子没敢下去。他说那东西不该看。」

    那人说到这里,把竹杖在地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痕正对着北边。

    「他看水看了四十年,最怕的不是水涨。他说水涨看得见,看得见的水都还算好。他怕的是水底下有一样东西跟着人的脚走。他说他下那半回水的时候,脚底下一直有东西顶着他的脚心,不轻不重,跟人的脚步一个节拍。」

    那人把眼睛从他的怀里挪开,落到江面上。

    「你今天走北边,走到浅滩,回来的时候是不是在水面上看见一片黑。」

    「看见了。」

    「那片黑在水里转。」那人说,「我师父那时候也见过。他说那片黑在的地方,底下就不干净。」

    那人停了一下。

    「他有一年下过水。下了一半,退回来了。回来以后他的手抖了整整三天,抖得握不住竿。他后来再没下过水。」

    夜宸把怀里的手收回来。

    「你今天拦我,是要我别再往北走。」

    「是。」那人说,「你往北走到头,看见的东西我拦不住。可你明天还往北走,就是往那片黑里走。」

    夜宸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师父没有名字。」

    那人的手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你听出来的。」

    「你叫他的时候,说的是我师父。」夜宸说,「你说他到死也没跟人报过名。」

    那人盯着他看,看了很久。

    「他倒肯报名。」那人说,「可他报不了。我们这一支守堤的人,名字上不了册。我们这一支守堤的人,从头就不在册。册上写着谁在谁不在,册上没有的,就不算人。我师父守了四十年水,册上没他。「

    风从北边来,把空筐吹得转了个向。

    夜宸往北边看了一眼。那片浅滩的方向,水面上的反光还在,暗的那一处也还在。

    「那你呢。」夜宸说,「你报过名吗。」

    那人把竹杖重新拿起来,撑着地站起来。他站得很慢,站起来以后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报过一回。」他说,「三十年前有个人从北边来,在这片堤上住了一冬。他要我把名字报给他,说报了就替我写上去。我报了。他写了。」

    「写上去以后呢。」

    「第二天他就走了。」那人说,「临走时他手里带着一本簿子。那本簿子后来我没再见过。可我这三十年一直站在这片堤上,没被叫走。册上没我,也没人来划我。」

    那人拄着杖,慢慢往南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说了最后一句。

    「你怀里那半块字,跟这个堤上的事是一家。你要是真想看清,就别站在岸上问人。下去。」

    那人一步一步走远了。空筐在他身后一晃一晃。

    夜宸站在岔口上,把手里那半张字捏了捏。

    纸还是温的。

    他回头看北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岔口南边自己的来路。来路上空着,没有人。

    他把三样东西在心里点了一遍:北边的看水人、守石阶的人、这个持杖的人。三个人都在守着同一片水,三个人都不下水。三个人守住的东西,都指着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在底下的石板那里。

    夜宸把半张字放回怀里,转身往南走。他没有回水口,也没有回旧渡。他走到堤上一处能避开人的草里,坐下来。

    他解开鞋带,把鞋脱了放在脚边。

    他打算今晚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