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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11章 叫人

    夜宸蹲下去,用手指顺着那四个字的刻痕摸了一遍。

    痕是斜的,一笔一笔往里收,收得利落。刻痕里的石粉还是白的,脚踩上去能蹭出一层。刻的人凿完就走了,没把粉扫掉。

    他换了两个角度再看。四个字的深浅不匀,头两个字刻得深,后两个字浅。刻的人站在石阶外侧,人往下坡走,手就越抬越低,所以后两个字落得轻。

    笔画之间还有两处停顿。凿子挪位的时候,刀口在石面上留了两个小圆点,点跟点隔着一指。刻的人是一笔一笔分开凿的,没有一气凿完。

    他站起来,朝四面看。

    石阶上头没有人。木盆里的麻还泡在水里,盆沿上搁着一把没削完的麻篾。堤上那两点灯灭了一盏,剩一盏挂在石阶东头的架子上,灯芯挑得很低。

    夜宸没有下水。

    他沿石阶往上走,走到堤上,朝东边那一片草走过去。

    草比人高。他走进去之前先站住听了一息,草里没有声音。他走进去,草叶扫过他的胳膊,扫出一条路。

    走了半里,草里有一间窝棚,半塌的,顶上压着几块石头。棚口坐着一个老头,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在削麻。

    夜宸停在棚外三步。

    棚子是用芦苇和旧木板搭的,板上还留着旧水痕,是从别处拆来的。棚顶那几块石头摆得讲究,四角各一块,当中一块最大,压得最实。棚口地面上铺着一层干草,草压得很平,是人常年坐的地方。草边搁着一个陶碗,碗口缺了一角。

    他脚边码着一捆削好的麻篾,长短一样,捆了两道绳,绳结朝外。

    「石阶上那行字,是你刻的。」

    老头背对着他,肩背绷着。

    「是我。」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要下水。」

    「我不知道。」老头说,「我刻了三个晚上。头一晚刻的是别的四个字,第二天起来看,被人凿平了。第二晚我换了个地方刻,刻完第二天又平了。」

    「第三晚你刻在这儿。」

    「第三晚我刻在石阶最上头那一级。」老头说,「那一级很少有人踩。刻完我就回窝里睡了。刚才我出来看,字还在。」

    夜宸看着他手里的刀。刀不快了,削麻的时候要来回拉两下才断。

    「你为什么叫我先叫人。」

    老头把刀放下,转过半个身子。他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眼角拉到腮上,疤的颜色比脸浅。

    「因为去年有人下过。」老头说。

    夜宸没说话。

    「去年秋天,有一回水退得快,底下的石板露出来一截。有三个人从那头下去看。」老头说,「下去的时候我在这儿,我看见的。」

    「上来几个。」

    「上来两个。」老头说,「那两个人上来以后不会说话了。人没哑,就是张着嘴发不出声。你问他们看见什么,他们张着嘴,喉咙里响,一个字没有。」

    「后来呢。」

    「后来他们被上面的人带走了。」老头说,「带走的时候也是张着嘴。第二年开春,这两个人的名字从散丁册上划了。」

    夜宸的手指在袖口上按了一下。

    「第三个人没上来。」

    「没上来。」老头说,「我在堤上守了三天。第三天夜里水面上浮起一样东西,是那人的一件褂子,褂子整整齐齐的,跟人脱下来叠好搁在水上一样。褂子底下什么都没有。」

    「你捞上来了。」

    「捞上来了。」老头说,「褂子是干的。在水上泡了三天,褂子是干的。这个我一直想不明白。」

    他停了停。

    「那三个人下去的时候,我在堤上数过脚印。三个人,六道鞋印,鞋尖都朝水。上来两个,数还是六道,没多一道,没少一道。多出来的那双鞋,后来是我下去收的,摆在石阶上摆了两天,没人来领,我又收了回来。」

    老头朝棚里抬了抬下巴。棚子最里头搁着一双旧布鞋,鞋底磨得快要透光。

    风从江面上过来,把棚顶上一块石头吹得晃了一下。

    「所以你刻那四个字。」

    「我刻那四个字,是叫下水的人先站一站。」老头说,「站一站,想一想。想完了还要下去,那是他的事。」

    「叫人。」夜宸说,「叫谁。」

    「叫我。」老头说,「我在堤上。你要是下水,先到我这儿来一趟。你告诉我你从哪一头下,我在这儿看着水面。你上去的时候,我看得见。」

    夜宸看了他一会儿。

    「你要什么。」

    「我什么也不要。」老头说,「去年那三个人下去的时候,我不知道。等我听见动静跑到堤上,水面上已经平了。」

    老头把削好的麻篾一根一根码在膝边,码得很齐。

    「你削这么多麻做什么。」

    「搓绳。」老头说,「堤上几处石阶角上的绳都是我搓的。绳在角上磨,一年的工夫就磨断,磨断了我就换一根。」

    「石阶角上的绳要拴什么。」

    「拴船,拴筐,拴人。」老头说,「有人在石阶上站不稳,脚下一滑就下水。有根绳在,手能抓住。」

    他把手里那根麻篾举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看,看篾上有没有劈歪。

    「这几处石阶,我留过一根绳在最低那一级。」夜宸说。

    「我知道。」老头说,「你来那天我看见了。你系的活结收口朝上,是个会用的结。」

    他顿了一下。

    「不过那根绳前两天被人解开了。」

    夜宸的手指停住。

    「解开了。」

    「解开了又系回去。」老头说,「系回去的时候收口朝下了。」

    「我守这一段堤,守了二十几年。」他说,「守堤的人不下水,这是老规矩。我下不去,能做的也就是看着。」

    「你看着能做什么。」

    「你下去的时候,我在岸上敲盆。」老头说,「敲三下,是水涨了,你往上退。敲两下,是上头有人来,你别露头。敲一下,是你该上来了。」

    「盆。」

    「那个泡麻的木盆。」老头说,「盆底有一道裂,敲起来声音闷,可传得远。你在水下把耳朵贴在水皮上,听得见。」

    夜宸站起来。

    「你叫什么。」

    老头又转回去,重新拿起刀。

    「我不报名。」他说,「你叫我守堤的就是。」

    夜宸往堤上走了几步,停住。

    「我今夜下。」他说,「从石阶这一头下。下到那块石板前头,看那一片亮。」

    「看完了就上来。」

    「嗯。上得来就上来。」

    「还有一件。」老头说。

    夜宸停住。

    「你下去以后,别碰那块石板上的字。」老头说,「看,不要碰。字刻在石头上,刻的时候用了多大力,就担着多大力。你伸手一按,把力挪了位,石头就要动。」

    夜色里,他的脸只看得见一个轮廓。

    「石头底下是什么,我们这样的人不配问。你问了,石头记住了你,你走不掉。」

    老头应了一声。

    夜宸往石阶那头走。走到草边的时候,身后那把刀又响起来,一下一下,削麻的声音混在江声里。

    天已经黑透。石阶上头那一盏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很低,火苗缩成黄豆那么大一点。

    夜宸在石阶上坐下,把鞋脱了,两只并排放好,鞋尖朝水。

    他把怀里的东西逐样摸出来,又逐样放回去。半张字贴肉放着,石片用布裹着放在外侧,纸和炭条塞在腰里。

    他站起来,走到最上头一级。

    那一级上,四个字还在。

    他弯腰,用指头把那四个字又摸了一遍,然后走下石阶,走进水里。

    水没过脚踝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堤上。

    堤上有一个人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一个木盆。

    那人把木盆举了举。

    夜宸转回头,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