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15章 水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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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宸回到石阶的时候,日头已经过了头顶。
老头还在堤上。他没坐着,是站在石阶最上头那一级,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看水。
夜宸走上去,站在他旁边,跟着看了一会儿。
水比早上高。
早上他出水的时候,水在最低那一级石阶的上头两指。现在水已经淹到了从上头数第三级,石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膜,膜上反着光。
「涨了多少。」
「半尺多。」老头说,「从半夜到你上来,一共涨了两回。前一次小,后一次大。」
「第二回什么时候。」
「你下水以后。」老头说,「你下去大约一炷香,水就动了。」
夜宸把木片从袖子里摸出来,递过去。
老头没接。他先看了看木片,又看看夜宸的脸。
「这是山上刨过三回的那种木头。」
「你认得。」
「我认得。」老头说,「我年轻的时候在堤上见过一块。那时候不知道是什么,后来知道碰不得。」
「这块我拿着。」
「你拿着是你的。」老头说,「我不碰。」
夜宸把木片收回去,插在腰里。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按在第三级石阶上。
水是温的。比早上温,也比昨天的温。他按了一会儿,手指头底下有一股细细的流动从下往上,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慢慢往上顶。
「水从底上来。」
「你摸出来了。」老头说,「江面上看不出。风从上游下来,江面的水往下游走,看着是在走。可你把手指头伸在水里不动,能摸出来那一层是往上顶的。」
「往上顶的水,从哪儿来。」
「底下。」老头说,「底下有个地方开口。开口的地方一松,水就上来。」
夜宸把手从水里抽出来。
他站起来,朝水面上看。江面上看不出什么,水还是往下游走,走得不快。可他想起方才在水底下走的那一段,水贴着他的腰、贴着他的背,那个方向跟江面是反的。
他从袖子里摸出炭条,在手心上画了两道,一道朝上,一道朝下。
「上面往下,底下往上。」他说,「这两层水中间,隔着什么东西。」
「隔着石头。」老头说,「石头底下压着东西。压着的东西一松,底下那层水就上来了。」
夜宸看着手心那两道。
「你说的松,多久松一回。」
「不多。」老头说,「我在这儿二十几年,摸出来的松是三回。最早那回我十五岁,水涨了一尺,涨到堤上,淹了柴市。第二回我三十岁,涨了半尺。第三回是去年秋天,涨得小,刚够让石板露出来一截。」
「今年这是第四回。」
「第四回。」老头说,「今年这一回比去年大。」
夜宸把手心的画抹了。他蹲回石阶上,眼睛盯着水。
「潮头什么时候来。」
「今天夜里。」
「你怎么算的。」
老头往上游抬了抬下巴。
「你看上游那一片水面。」他说,「水面靠东那一侧有一条线,线是白的,比旁边的水亮。那条线往下游走得慢。走到这儿,就是潮头。」
夜宸顺着他的手看。上游的水面上果然有一条细白的线,线不直,弯弯的,走得比水速慢,看着像是在原地磨。
「那是上游闸口放下来的水。」老头说,「闸口放水,先放一小股,把小股攒成一股,攒够了才往下推。白线就是攒的那一股。」
「你算的是它走到这儿的时候。」
「我记日子。」老头说,「每年这个月,白线来的时候差不多是同一个时辰。今年上游的闸动得早,白线也来得早。」
夜宸看着那条白线,看了一炷香。
白线走得慢,一炷香里往下来了两丈。
天开始暗了。西边的云染上一层红,红从云边上往云里去。江面上那条白线在暗下来以后反而看得更清。
夜宸站起来。
「我下去一趟。」
「你现在下去做什么。」
「看那点亮。」夜宸说,「潮头来之前,它在石板那儿,潮头来了以后它在哪儿,我得知道。」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
「你要是下,从东边那道坡下。」他说,「别从石阶这儿下。石阶底下这一段,水冲得直。」
夜宸点头。他把外衣脱了,叠好,搁在石阶上头,压上一块小石。
他把手心里那两道抹净了的痕又看了一眼,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腿,下了水。
水到胸口的时候他吸了一口气,沉下去。
水底下比早上浑。细沙被搅起来,浮在水里,一层一层。他睁着眼往上游摸,摸到脊,改走脊东边那道斜坡。
斜坡上的碎石子比昨夜多。他摸到第三块的时候,手指头底下有一颗石子在动,像是刚被人挪过来。
他没停。他往前挪了二十来步,前头那点亮出来了。
亮还在原来的地方。它贴着石板上那道缝,散成拳头大一团。
夜宸在心里记下这个位置。他把手伸到头前,按住石板上一处凹,那里是他早上退出来的时候撑过的。
他趴在斜坡上,看着那点亮。
他看了一炷香。
一炷香里,那点亮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亮的外缘散开的样子也不变。
然后水开始动。
先动的是水里的沙。细沙本来是浮着的,慢慢往下落,落回石面上,水一下变清了。水一清,那点亮显得大了一圈。
接着水往上顶。
夜宸的手按在石板上,感觉到石板底下有一阵很轻的震。震从石板深处来,不匀,一下一下。他数了七下。
七下之后,石板上一道横画中间那一处裂开的地方,出来一串很小的泡。泡贴着石板往上飘,飘到离他脸一尺的地方散了。
那点亮跟着变了一下。
亮的形状从一团散开的圆,往里收,收成半个圆。半个圆的那一边,朝着夜宸躺着的地方。
夜宸没有动。
他数着水。胸口那一层水往上顶,顶得他身体轻轻抬起来一点。他按住石板,稳住。
那半个圆对着他停了很久。
停到夜宸把嘴里那口气换了两回,那半个圆才慢慢散开,散回一团。
水面上的沙又浮起来了。
夜宸退出去。他退到脊那一边,往上浮。
出水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堤上那盏灯又亮了。老头站在石阶上头,手里提着木盆,盆里没有水。江面上,上游那条白线到了近处,已经变成一整片往上翻的水。
夜宸爬上石阶,把外衣穿上。
「你看见了。」
「看见了。」夜宸说,「潮头还没到,底下先动了。底下动的时候,那点亮收了半边,收的那半边朝着我。」
老头听完,把木盆放下。
「以前不朝人。」他说。
「什么意思。」
「这是师父的话。」老头说,「他下那半回水的时候,也看见那点亮。他说那点亮一直是一团,不管人从哪边来,都是一团。他看了两回,都是一团,他也就不看了。」
老头看着江面。
「你这一回,它收成半边,朝着你。」
夜宸没有说话。
他站在石阶上,把腰里那根木片摸了一下。木片是凉的。
潮头到了石阶底下,把最低那两级石阶淹了。水声一下大了,堤上的草跟着晃。
老头提着盆往堤上走。走了几步他回身说了一句。
「明天落水,你要不要再下去,你自己定。我只管敲盆。」
老头还在堤上。他没坐着,是站在石阶最上头那一级,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看水。
夜宸走上去,站在他旁边,跟着看了一会儿。
水比早上高。
早上他出水的时候,水在最低那一级石阶的上头两指。现在水已经淹到了从上头数第三级,石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膜,膜上反着光。
「涨了多少。」
「半尺多。」老头说,「从半夜到你上来,一共涨了两回。前一次小,后一次大。」
「第二回什么时候。」
「你下水以后。」老头说,「你下去大约一炷香,水就动了。」
夜宸把木片从袖子里摸出来,递过去。
老头没接。他先看了看木片,又看看夜宸的脸。
「这是山上刨过三回的那种木头。」
「你认得。」
「我认得。」老头说,「我年轻的时候在堤上见过一块。那时候不知道是什么,后来知道碰不得。」
「这块我拿着。」
「你拿着是你的。」老头说,「我不碰。」
夜宸把木片收回去,插在腰里。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按在第三级石阶上。
水是温的。比早上温,也比昨天的温。他按了一会儿,手指头底下有一股细细的流动从下往上,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慢慢往上顶。
「水从底上来。」
「你摸出来了。」老头说,「江面上看不出。风从上游下来,江面的水往下游走,看着是在走。可你把手指头伸在水里不动,能摸出来那一层是往上顶的。」
「往上顶的水,从哪儿来。」
「底下。」老头说,「底下有个地方开口。开口的地方一松,水就上来。」
夜宸把手从水里抽出来。
他站起来,朝水面上看。江面上看不出什么,水还是往下游走,走得不快。可他想起方才在水底下走的那一段,水贴着他的腰、贴着他的背,那个方向跟江面是反的。
他从袖子里摸出炭条,在手心上画了两道,一道朝上,一道朝下。
「上面往下,底下往上。」他说,「这两层水中间,隔着什么东西。」
「隔着石头。」老头说,「石头底下压着东西。压着的东西一松,底下那层水就上来了。」
夜宸看着手心那两道。
「你说的松,多久松一回。」
「不多。」老头说,「我在这儿二十几年,摸出来的松是三回。最早那回我十五岁,水涨了一尺,涨到堤上,淹了柴市。第二回我三十岁,涨了半尺。第三回是去年秋天,涨得小,刚够让石板露出来一截。」
「今年这是第四回。」
「第四回。」老头说,「今年这一回比去年大。」
夜宸把手心的画抹了。他蹲回石阶上,眼睛盯着水。
「潮头什么时候来。」
「今天夜里。」
「你怎么算的。」
老头往上游抬了抬下巴。
「你看上游那一片水面。」他说,「水面靠东那一侧有一条线,线是白的,比旁边的水亮。那条线往下游走得慢。走到这儿,就是潮头。」
夜宸顺着他的手看。上游的水面上果然有一条细白的线,线不直,弯弯的,走得比水速慢,看着像是在原地磨。
「那是上游闸口放下来的水。」老头说,「闸口放水,先放一小股,把小股攒成一股,攒够了才往下推。白线就是攒的那一股。」
「你算的是它走到这儿的时候。」
「我记日子。」老头说,「每年这个月,白线来的时候差不多是同一个时辰。今年上游的闸动得早,白线也来得早。」
夜宸看着那条白线,看了一炷香。
白线走得慢,一炷香里往下来了两丈。
天开始暗了。西边的云染上一层红,红从云边上往云里去。江面上那条白线在暗下来以后反而看得更清。
夜宸站起来。
「我下去一趟。」
「你现在下去做什么。」
「看那点亮。」夜宸说,「潮头来之前,它在石板那儿,潮头来了以后它在哪儿,我得知道。」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
「你要是下,从东边那道坡下。」他说,「别从石阶这儿下。石阶底下这一段,水冲得直。」
夜宸点头。他把外衣脱了,叠好,搁在石阶上头,压上一块小石。
他把手心里那两道抹净了的痕又看了一眼,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腿,下了水。
水到胸口的时候他吸了一口气,沉下去。
水底下比早上浑。细沙被搅起来,浮在水里,一层一层。他睁着眼往上游摸,摸到脊,改走脊东边那道斜坡。
斜坡上的碎石子比昨夜多。他摸到第三块的时候,手指头底下有一颗石子在动,像是刚被人挪过来。
他没停。他往前挪了二十来步,前头那点亮出来了。
亮还在原来的地方。它贴着石板上那道缝,散成拳头大一团。
夜宸在心里记下这个位置。他把手伸到头前,按住石板上一处凹,那里是他早上退出来的时候撑过的。
他趴在斜坡上,看着那点亮。
他看了一炷香。
一炷香里,那点亮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亮的外缘散开的样子也不变。
然后水开始动。
先动的是水里的沙。细沙本来是浮着的,慢慢往下落,落回石面上,水一下变清了。水一清,那点亮显得大了一圈。
接着水往上顶。
夜宸的手按在石板上,感觉到石板底下有一阵很轻的震。震从石板深处来,不匀,一下一下。他数了七下。
七下之后,石板上一道横画中间那一处裂开的地方,出来一串很小的泡。泡贴着石板往上飘,飘到离他脸一尺的地方散了。
那点亮跟着变了一下。
亮的形状从一团散开的圆,往里收,收成半个圆。半个圆的那一边,朝着夜宸躺着的地方。
夜宸没有动。
他数着水。胸口那一层水往上顶,顶得他身体轻轻抬起来一点。他按住石板,稳住。
那半个圆对着他停了很久。
停到夜宸把嘴里那口气换了两回,那半个圆才慢慢散开,散回一团。
水面上的沙又浮起来了。
夜宸退出去。他退到脊那一边,往上浮。
出水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堤上那盏灯又亮了。老头站在石阶上头,手里提着木盆,盆里没有水。江面上,上游那条白线到了近处,已经变成一整片往上翻的水。
夜宸爬上石阶,把外衣穿上。
「你看见了。」
「看见了。」夜宸说,「潮头还没到,底下先动了。底下动的时候,那点亮收了半边,收的那半边朝着我。」
老头听完,把木盆放下。
「以前不朝人。」他说。
「什么意思。」
「这是师父的话。」老头说,「他下那半回水的时候,也看见那点亮。他说那点亮一直是一团,不管人从哪边来,都是一团。他看了两回,都是一团,他也就不看了。」
老头看着江面。
「你这一回,它收成半边,朝着你。」
夜宸没有说话。
他站在石阶上,把腰里那根木片摸了一下。木片是凉的。
潮头到了石阶底下,把最低那两级石阶淹了。水声一下大了,堤上的草跟着晃。
老头提着盆往堤上走。走了几步他回身说了一句。
「明天落水,你要不要再下去,你自己定。我只管敲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