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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31章 翻身

    夜宸和老头同时往江上看。

    江面什么都没露。转水那一头,旋还在转,外圈慢,中心快,中心白得发亮。石阶下头那一片水,平得像一块板。

    「哪儿响。」老头问。

    夜宸没答。他站着不动,把耳朵偏过去。第二声没来。

    过了约莫数到三十下,石阶底下水面上起了一个包。

    包不大,比拳头大一圈,从水里鼓上来,鼓到离水面还有半寸就散了。散完水面又平了。

    散开的地方落下一圈细细的浮沫。浮沫被风推着往南走,走了一尺,散成一条线。

    夜宸盯着那条线看。线走到石阶脚就断了。

    「水底下有东西。」老头说。

    「有。」夜宸说,「它在动。」

    老头把腰上的刀拔了半寸,又插回去。

    「什么时候到的。」

    「刚才。」夜宸说,「你没听见头一声,那一声是它从底下起来。第二声是它碰到什么。」

    水面第三次动了一下。这一次鼓包没起来。一道水纹从石阶底下往江心走出去,走了两步就散了。

    夜宸把外衣脱了,压在石阶上。

    「你等一等。」老头说,「白天水清,你能看见底。可是它要是在动,你就是它看着的那个。」

    「那我先看。」

    他下了水。

    水到腰,到胸口。他站住,把脸埋进水里,睁开眼。

    水下有响动。是那种很轻的、闷在骨头里的响。他把手贴在水面上,掌心能摸出一点颤。

    白天水里的光比夜里多。他看见石阶脚往前三步是沙,沙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浮物。再往前七八步是石板,石板面上长着一层绿。石板边上就是那个缺口。

    缺口里长出了一个东西。

    水草是软的,会跟着水摆。那东西立在缺口里,直的,一动不动,颜色比周围的石头深,上头落着一层灰。

    夜宸浮上来换了口气,又埋下去。

    他把位置记牢:六步半,靠缺口左侧。他一步一步蹚过去,蹚到一半就停住。

    水底下有一层细沙被搅起来了,从缺口那头往他这边走。搅起沙的东西他没看见。

    夜宸退了半步,蹲下去,把手探进缺口。

    他的指头碰到一个东西。硬的,凉的,竖着的。他沿着它往上摸,摸到顶,顶是斜的,斜的那一面很平。

    他松手,浮上来。

    「是个石条。」他说,「立在缺口里。上头是斜的。」

    「青石还是黄石。」

    「青的。」夜宸说,「摸上去有细纹,是河底那种青石,山上采不出来这个。」

    「河底哪儿来这么大的石头。」

    「多长。」

    「我摸到一人高还往上。」

    老头把刀拔出来了。

    「谁放的。」他说。

    「不知道。」夜宸说,「那东西是新竖的。」

    「新到什么时候。」

    「三天以内。」夜宸说,「再久一点,缺口的边会挂住一层浮物。缺口的边我昨天看过,是干净的。」

    「你怎么看出。」

    「它上头落着灰。」夜宸说,「水里的东西落灰要落很久。它落了一层,可是那层灰很匀,是刚才从底下搅起来又沉下去的。要是有几个月,灰会积在缝里,边上会起绿。它边上一点绿都没有。」

    老头把刀收了,又在石阶上蹲下来。他从怀里摸出那根麻,把断头接上,接了一个结。接完他一口咬断线头,吐在手里,收进怀里。

    「你猜是谁。」

    「我不猜。」夜宸说,「猜出来也白搭。我盯的是他从哪儿下去。」

    「刚才那两声。」

    「一声是它从底下的泥里出来。」夜宸说,「一声是它碰到石板。」

    夜宸又下水。

    这一次他直接游到缺口上边,蹲下去,两手抠住石条的上头,试着晃。

    石条上头那层灰被他一抠就掉了一块。灰掉下去,水里的浮物跟着转了半圈,又贴回石条上。

    石条晃了一下,晃的幅度很小。底下的泥被带动,搅起一片黄。

    他把手伸到石条底下摸。手按下去,指头直接陷了进去。

    那是一层软的东西,手指按进去能陷下半指,按完再抬,陷下去的地方慢慢回弹。

    他浮上来,趴在石阶上喘气。湿衣裳贴在后背上,风一吹,凉透了。

    「泥底下还有东西。」他说。

    老头蹲下来,两手撑在膝上。

    「是软的。」他说。

    「软的。」夜宸说。

    「我师父说过下头是软的。」老头说,「你说你翻那块石头的时候摸到的是硬的沙。现在你又摸到软的。」

    「隔了一层。」夜宸说,「石头底下是硬的沙,石头再往底下是软的。」

    老头想了一会儿。

    「石头也一样。」他说。

    「怎么个一样。」

    「这石阶底下就是泥,泥底下是石头。」老头说,「我今年春天在石阶脚往下探过,一臂下去是泥,两臂下去还是泥,三臂下去碰到石头。可是那石头要是有人挖开过,泥就会往下漏。」

    「你是说,石条底下那层软的东西,是泥漏下去以后剩下的。」

    「我是说,石阶底下有石头,石头底下是空的。」老头说,「空的那一层里,填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泥漏下去,就陷在那东西上。」

    「我是说,有人挖过。」

    夜宸坐起来。他把湿头发往后拢,拢完盯着那一片水看。

    江面上又落下一层薄雾,是从转水那头过来的。雾走得慢,走到缺口上边停住,停在缺口不动了。

    夜宸看着那团雾。他想起昨天在坡上看到的那片雾,也停在转水的头上。

    「雾爱停在水动的地方。」他说。

    「挖开以后他往下放了什么。」

    「不知道。」老头说。

    水面又动了。这一回动得比前两次大,水纹从缺口那头出来,一直走到石阶脚。

    夜宸没动。他看着那道水纹走到他脚边,散开,然后又平了。

    「它认得这个位置。」他说。

    「什么认得。」

    「它没往别处走。它每次都往石阶这边来。」夜宸说,「水底下的东西要是长着活气,走起来不会偏住一边。它偏住一边,说明它是被人从这一边推下去的。」

    老头站起来。

    「你下去的时候要小心。」

    「我下去不是找它。」夜宸说,「我先要把石条上头的灰刮下来。那层灰落在石条上,灰上头会带石条底下的东西。」

    老头从窝棚里取了一把干麻,又取了一个木盆。夜宸在水边把麻撕成两段,一段系在腰上,绕两圈,打了个活结。

    活结的做法是老头教的:绳头从里往外穿过两道,用力一抽就开。老头说水下最怕绳。绳要是系死了,人就是挂在那儿的鱼。

    另一段交给老头。

    「你攥着。」他说。

    「攥着。」

    他第二次下水。

    水到胸口,走到缺口边上。他一手扶住石条,另一手拿麻布顺着石条往下擦。擦到一半,麻布上就有了东西。是黑的,很细,擦过以后留在布上像墨。

    他把麻布提出来,摊在石阶上。布上的黑铺开巴掌大一块。

    夜宸又下水一趟,换了一面干净的布,再擦一遍。这一回布上的黑少了一半。

    老头凑过来看。

    「这是泥。」他说,「泥怎么是黑的。」

    「底下泡过的东西都是黑的。」夜宸说,「你把布收着。等干了再看。」

    风从上游过来,把石阶上的水吹得往南跑。夜宸把湿衣裳拧了拧,又穿上。

    他回头往石阶上那张案看了一眼。案上摆着两片薄木,一片圆,一片方。方的那片底下压着他昨夜拓的那张纸。

    「还有一件事。」他说。

    「你说。」

    「它翻了个身,我听见了。」夜宸说,「水底下的东西要是会翻身,它就不是死物。」